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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银币、双耳瓶与未言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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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大祭第七日,祭祀中心暂时移回了半山腰的古老广场。连日的狂欢消耗着精力,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纯粹的宗教热忱,反而掺杂了疲惫、商业计算与隐隐的不安。余茶混在人群边缘,记录着仪式流程,目光却不时瞥向广场东侧临时搭起、带有遮阳布幔的观礼台。
台上,泾渭分明。
一端是阿尔克提斯祭司。她已换上全套祭祀礼服——深紫近黑的长袍,以金线绣着简化的海浪与星辰纹路,双头斧木杖立在身侧。她坐姿笔直,下颌微扬,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场中舞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余茶注意到,她放置在膝上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在袍面轻轻敲击着某种古老的、不完整的节拍。信仰是她的铠甲,权势是她的利剑,而铠甲内的身躯正为传承的裂缝焦虑,利剑的锋刃需时时打磨以震慑对手。
另一端,是克里同及其随从。克里同穿着多利克式希顿,外面披着拥有完美褶皱的希玛纯,头戴银叶冠,姿态放松,手中把玩着一枚新铸的阿提卡制式银币,猫头鹰浮雕在阳光下闪烁。他的眼神很少停留在仪式本身,更多是在观察人群的反应,评估山民的数量与忠诚度,或是与身旁那位瘦高精明的书记官低声交谈,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着数字和图形——那是税收与货物的形状。
游吟诗人利诺斯的位置很微妙。他没有资格上观礼台,却在台下最靠近台前的地方,被几个来自港口商队的头领围着。他弹奏着轻快的调子,歌词巧妙地恭维着商路的通达与海洋的慷慨,引得商人们大笑附和,将装满葡萄酒和干果的银盘推到他面前。他照单全收,淡琥珀色的眼睛笑意盈盈,仿佛全然沉浸在这宾主尽欢的时刻,对台上无声的角力视而不见。享乐是他的指南针,当下的舒适便是真理的小熊座。余茶看到,克里同的目光曾数次落在他身上,带着评估与一丝算计。
仪式的某个间歇,鼓声暂歇。克里同忽然站起身,声音用上了在雅典广场演讲练就的圆润与穿透力:
“尊敬的阿尔克提斯祭司,诸位岛民与远道而来的朋友!值此昂尼斯神恩沐浴岛屿的庄严时刻,秉承长老会对大家的关怀与对秩序的共同追求,我有一项关乎岛屿繁荣与公正的提议,愿在此与大祭司及诸位长□□商。”
广场上的喧哗迅速平息,山民们脸上露出警惕。阿尔克提斯缓缓抬眸,声音平静无波:“请讲。”
克里同笑容可掬:“众所周知,我们岛屿的港口,是爱琴海东线重要的避风港与贸易节点。然而,港口的维护、灯塔的燃料、码头的整修,乃至维持公平交易所需的仲裁人力,皆需耗费资财。以往,这些费用征收方式……较为随意,有时由港务官酌情收取,有时则依赖慷慨船主的捐赠,不仅难以保障持续,也有失公允。”
他顿了顿,让书记官展开一卷写满字迹的羊皮纸:“因此,我提议,并已得到岛上部分德高望重人士的支持,”他刻意看了一眼观礼台上几位衣着光鲜、明显倾向他的本地富户,“建立一套清晰、公平的港口使用与货物税则。按船只大小、货物种类与价值,征收定额费用。所得款项,部分用于港口维护与公共安全,部分……亦可资助如春季大祭这般重要的传统活动,使其更为庄严恢弘。”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核心就一个:他要从阿尔克提斯和山民传统上影响力最大的港口事务中,夺走最关键的经济命脉——征税权。一旦税收掌握在他手中,他就能用金钱吸引更多水手、商人依附于“新城”,削弱山民的经济基础,进而挤压阿尔克提斯的实际权威。
广场上山民发出嗡嗡的低议,几位长老脸色难看,另几位则面无表情。港口贸易的油水,历来是山民重要的收入来源,也是阿尔克提斯能够维持独立影响力、供养祭司团体、甚至暗中资助其寻找传承碎片的财政支柱。
阿尔克提斯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嘴角还维持着一点仪式性的弧度。她没有看那卷羊皮纸,而是将目光投向广场上那些皮肤黝黑、手上带着老茧的渔民和水手,以及几位在港口拥有仓库和影响力的山民家族代表。
“克里同的提议,确是为岛屿思虑。”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嘈杂,“港口有序,贸易兴盛,本是岛民之福。然而,”她话锋一转,如海流突遇暗礁,“税收之权,牵扯生存之本。岛屿传统,港口事宜由熟悉海况、了解各邦商旅习惯的港务长老会协同祭司,依循古老惯例与实际情况裁定。此乃数代人之平衡,亦是海神与昂尼斯神默许之秩序。骤然更迭,恐非神明所喜,亦可能扰乱商旅熟知之规,反损港口声誉。”
她根本不给克里同插话的机会,继续道:“况且,这港口维护诸费,历来由港务收入中支取,账目清晰,有据可查。若觉不足,大可增加投入比例,或商议开辟新财源,如开发岛上无主矿脉,何必动及根本征税法?”
以传统对抗变革,以神明威慑利益,以具体账目质疑模糊说辞,同时抛出矿脉作为替代方案转移矛盾焦点。阿尔克提斯的反击精准而老辣。她深知,此刻绝不能示弱。
克里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大祭司所言固有道理。然则,时代在变,雅典有更先进的管理方法与更广阔的贸易网络,学习他们的税则,长远看,有利于吸引更大、更稳定的商队。至于矿脉开发,非一日之功。而港口税收,立竿见影。”
“学习?”阿尔克提斯微微侧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作为科斯摩的一员,克里同是说,要让我们岛屿的港口,完全遵照雅典比雷埃夫斯港的规矩?那是否意味着,过往给予斯巴达商船、周边岛屿渔船、甚至更远方商旅的优惠与特殊通道,都要取消?这恐怕……会让很多老朋友感到陌生与失望。”她轻轻点出了克里同方案可能触动的实际利益集团,尤其是那些与山民有长期私下协议、未必喜欢雅典税制的商船主。
观礼台下,一些来自其他城邦的商队头领开始交头接耳。
克里同眼神微冷,知道遇到了难缠的对手。他正欲再言,台下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一个山民装束的老水手,满脸愤怒地挤到台前,手里举着一个破裂的双耳陶瓶,瓶身上有一个独特的、像简化公牛头的烙印。
“尊敬的长老们!”老水手声音嘶哑,“今天早上,克里同新任命的港务官带人上船,说要用新的‘标准量器’核查货物!就用这种瓶子!”他愤怒地指着瓶身上的烙印,“可这瓶子比我们用了十几年的旧量器,足足少了半掌的容量!他们说以后都要按这个算税!这不是明抢吗?!”
“哗——!”人群瞬间炸开。如果说刚才的争论还有些抽象,这实实在在的“短斤少两”立刻点燃了山民和许多小船主的怒火。指责声四起,矛头直指克里同。
克里同脸色一变,厉声道:“休得胡言!新量器经过校准,完全符合标准!定是你这愚蠢的老酒鬼弄错了,或想逃避检查!”
“我没弄错!”老水手脸涨得通红,“大家都可作证!这种新瓶子,就是比旧的小!”
场面眼看要失控。阿尔克提斯适时站起身,木杖轻轻一顿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喧嚣为之一静。
“此事关乎公正,不可轻忽。”她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既有争议,按岛屿旧例,当由祭司、港务长老会中德高望重者、及涉事双方共同在场,于海神庙前,以清水与标准砝码公开校核。若新器无误,自当推行;若真有差池……”她目光转向克里同,眼神深邃,“则需严查,是何人从中舞弊,意图损害岛屿信誉与科斯摩治下清名?”
她将“科斯摩治下清名”咬得清晰,一下子把克里同架在了火上——如果真是他手下搞鬼,他难辞其咎;如果他强行压下,便是公然践踏岛屿传统与公正。
克里同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狠狠瞪了那老水手和台下群情激奋的人群一眼,知道此刻强硬不得。他挤出一丝笑容:“大祭司所言甚是。公正为先。此事,我会亲自督促核查。”
第一回合,阿尔克提斯借着一件看似偶然的“量器纠纷”,漂亮地阻击了克里同的税制改革攻势,并成功在众人面前打击了其手下,乃至其本人的公信力。
接下来的祭祀,气氛变得微妙而紧张。阿尔克提斯重新专注于仪式,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只是插曲。克里同虽仍坐在台上,但把玩银币的动作明显烦躁了许多。
利诺斯不知何时回到了他的位置,琴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一首曲调异常古老、带着苍凉海雾气息的歌谣,歌词模糊,依稀是什么“……当渡鸦啄食银币,双耳瓶盛满谎言的盐……记忆的潮水终将冲刷出真实的岸线……”
余茶低头快速记录着一切:克里同的提议、阿尔克提斯的反驳、老水手的控诉、阿尔克提斯提议的仲裁方式、利诺斯那意有所指的歌词……她敏锐地感觉到,那“量器纠纷”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老水手的态度也过于激愤而目标明确,简直像是……被精心引导至台前的棋子。是谁?阿尔克提斯?她不仅防守,更在暗中布局反击?
祭祀间隙,余茶借口取水,绕到广场后方僻静处,想整理思绪。刚转过一道残墙,却听见墙后传来极低的交谈声,是克里同那位瘦高书记官的声音:
“……尊敬的克里同,那愚蠢的老水手突然跳出来,绝非偶然。定是山上那个女人指使……”
另一个阴沉的声音,似乎是克里同的护卫头领:“要不要派人‘提醒’一下那老水手,让他别乱说话?”
“蠢!”克里同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传来,“现在动他,等于不打自招!阿尔克提斯巴不得我们动手!……去查,查那老水手最近和哪些山民接触过,特别是和那女祭司身边的人!还有,”他声音更低,“盯紧那个游吟诗人。他不是喜欢钱和新鲜事吗?给他点‘新鲜’的,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又愿意卖多少。”
余茶屏住呼吸,悄悄退开。克里同果然怀疑阿尔克提斯,并且将目光投向了利诺斯。
她心乱如麻地回到人群边缘,却发现利诺斯正被克里同的书记官“客气”地请到一边。书记官脸上堆着笑,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利诺斯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对世界充满兴味的笑容,欣然点头,跟着书记官朝克里同临时休息的石屋方向走去。
经过余茶身边时,利诺斯脚步未停,甚至没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路边的石头。但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快速地在琴弦上划过,发出一声低到几乎无法听闻的、尖细的摩擦音。
那声音却刺得余茶耳膜一颤。她愕然抬头,只看到利诺斯渐行渐远的、仿佛毫无重量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轻微“沙沙”声的皮袋。
阳光依旧炙烤着古老的广场,祭祀的鼓声重新擂响。但余茶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权力的棋盘上,阿尔克提斯落下一子,克里同阴冷回应,而利诺斯……这个行走在享乐刀锋上的诗人,刚刚收下了一袋不知内容的“新鲜”,给同伴留下一个刺耳的音符。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份关于潘多拉的羊皮纸。在这个港口税收与双耳瓶容量争夺的表象之下,是关于古老信仰、失落传承、被篡改神话的真正风暴。这风暴似乎正随着月圆之夜的临近,悄然积蓄着巨大而可怕的力量。
广场上,阿尔克提斯正引领一轮奠酒,侧影在光中显得遥远而莫测。这个以大祭司身份统御山民、与代表部分偏向雅典的长老们意志的克里同抗衡的女人,展现出的不仅是信仰的权威,更有一种深植于血脉、关乎更古老权柄的深沉底气与筹谋本能。她绝不仅仅是神的代言人。她的冷静、她的反击、她看似虔诚仪轨下那偶尔闪过的、近乎统治者的锋芒,都让余茶确信:阿尔克提斯这个名字背后,隐藏着远超当前大祭司身份的、沉重而复杂的传承与秘密。只是那秘密具体为何,仍深锁于她紫色的袍服与平静的眼眸之后,如同这座岛屿周围,终年不散的、深处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