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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牺牲之脏与铜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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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爱科谷”返回的第三天,克里同的耐心显然已经和港口气温一样,升到了危险的沸点。
地脉的哀鸣并未停歇,只是转化为了更隐蔽的低频震动,像病兽在巢穴深处粗重的喘息。港口新城的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克里同的士兵增加了巡逻,眼神里带着外乡人在陌生土地上特有的、混合着傲慢与心虚的凶狠。山民们则用沉默的侧目和更快的脚步回应,集市上的交易都透着一股匆忙完成、尽快散去的意味。港口很多船只都离开了,老水手说,这是被囚禁的泰坦发怒的前兆。
这天清晨,神庙前的空地上,飘起了焚烧橄榄木与昂贵乳香的烟雾。一场公开的牺牲占卜即将举行。
余茶的脚踝在阿尔克提斯草药的帮助下,肿胀消退了些,能勉强跛行。她被艾拉“请”到了现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美其名曰“观察仪式细节”。余茶知道,这是阿尔克提斯需要一双不受岛民敬畏之心蒙蔽的眼睛,去记录克里同的表演和可能存在的破绽。
空地中央已垒起石砌祭坛。一头精选的、毛色纯白的公羊被拴在一旁,温顺无知。克里同穿着正式的白袍,头戴桂冠,身旁站着一位从雅典带来的、面容枯瘦、眼神却异常精明的随军占卜师。几位明显已倒向克里同的本地富户和长老陪列在侧。围观者被士兵隔在外围,山民占了大半,脸上是压抑的怒意和深深的不安。
阿尔克提斯也在场,但她被礼貌而强硬地安排在了观礼席的次位,远离祭坛中心。她穿着大祭司常服,神色平静,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只有余茶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极其缓慢地、有规律地敲击着——那不是随意的动作,更像是某种计算或默诵古老韵律的节奏。
“她在准备,或者在忍耐。”余茶心想。
克里同上前,例行公事地念诵了对奥林波斯众神,尤其是对雅典娜和宙斯的颂词,然后话锋一转:“……愿诸神庇佑此岛,澄清迷雾,平息不祥。今日以纯洁之牲,祈求神示:当以何种方式,方能恢复岛屿应有之秩序与繁荣?”
很聪明的问题。不提具体政策,只问“方式”,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能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读。
占卜师示意助手。助手熟练地将公羊牵上祭坛,利落的一刀,温热的血涌进祭盆。羊被放倒,开膛。占卜师挽起袖子,在清水中净手,然后探入羊体,取出了仍在微微搏动的肝脏。
全场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暗红色的脏器上。
占卜师将肝脏置于银盘,就着阳光和火光仔细端详。他的手指抚过肝叶表面,停顿,按压,翻看背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枯瘦的脸上,原本的笃定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取代,甚至掠过一丝恐惧。
克里同察觉不对,低声催促:“占卜师?”
占卜师猛地抬头,看向克里同,眼神闪烁,又迅速低头再看肝脏,仿佛希望刚才所见是幻觉。他终于直起身,面对众人,声音干涩地宣布:
“肝脏……‘神圣印记’区域晦暗,有……有数道不规则的黑色脉络侵入,贯穿了‘福祉’与‘稳定’之区。”他吞咽了一下,“更甚者……肝叶背面,‘根基’之处,有一处……异常的凹陷,形如……一只闭上的眼睛。”
“嗡——”人群爆发出惊恐的议论。山民们脸色惨白,他们或许不懂所有术语,但“黑色脉络”、“闭上的眼睛”这些意象,足以触发最深的迷信恐惧。连那些富户和长老也面面相觑,不安地挪动脚步。
克里同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神示”!他强压怒火,追问:“此兆何解?”
占卜师汗如雨下,他瞥了一眼阿尔克提斯的方向,咬了咬牙,还是按照经典的解读方式说了:“此乃……不幸之兆。神意昭示,有根基本源的谬误,有不应被扰动的古老力量遭到触犯,正在反噬当下的秩序。若强行推进……恐有灾殃。”
“根源谬误?古老力量?”克里同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占卜师是指,目前推行的秩序,是‘谬误’?还是指,这岛上有些‘古老’的东西,不该存在?”他的目光如冰刃般扫向阿尔克提斯。
阿尔克提斯就在这时,缓缓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她走到祭坛边,没有看克里同,而是对占卜师微微颔首:“能否让我看看?”
占卜师如蒙大赦,连忙将银盘递上,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阿尔克提斯接过银盘,并未像占卜师那样仔细摩挲,只是平静地凝视了片刻。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清朗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克里同脸上。
“占卜师解读无误,确非吉兆。”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然而,‘根源’何在?‘触犯’者谁?”她将银盘微微倾斜,让更多人能看到肝脏背面那个诡异的凹陷,“这只‘闭上的眼睛’,在古老的解读中,亦可称为‘沉睡的监察者’。它并非只因当下的冒犯而‘闭合’,更可能意味着……监察本身早已失序,真正的‘钥匙’或‘尺度’已然蒙尘。要知道我们祭祀千年,从未触怒神明,如今种种异象,与其说是对某项具体举措的惩罚,不如说是这失序的系统在无人正确掌管下的……不满。”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翻腾的池塘。她在承认不祥的同时,巧妙地将“根源”从克里同的具体政策,转移到了一个更宏大、更古老、且无人能完全负责的“系统失序”上。同时,她点出了“钥匙”和“尺度”,这无疑指向了更深层的、她一直在追寻的秘密,而她们古老传承的崇高祭祀是唯一的解药。
克里同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听出了阿尔提克斯话中的机锋,却一时难以驳斥。他总不能说,自己比祭司更懂神谕和古老象征。
阿尔克提斯继续道,语气转为一种悲悯与郑重:“故此,当务之急,并非争论新旧,而是寻回维持平衡的‘真知’与‘方法’。我,作为侍奉此岛古老神灵的大祭司,将遵从此次神示,即日起去最古老的神庙祷祝,并尝试循古法探寻安抚怒气、厘清根源之道。在此期间,望科斯摩诸位与各位长老,以岛民安危为念,维持现状,共度时艰。”
以退为进,以神谕为盾,争取时间。余茶在角落里冷眼旁观,几乎要为阿尔克提斯这番操作喝彩。她不仅化解了克里同借凶兆发难的危机,还将自己接下来探寻“钥匙”和地脉真相的秘密行动披上了一层“遵从神意、拯救岛屿”的合法外衣。
克里同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在这场公开的“神意”对决中落了下风。强行反对,便是公开违抗刚显示的神谕。他盯着阿尔克提斯,眼中杀机一闪而过,最终却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大祭司心系岛屿,深明大义。既然如此,便依神示,暂缓港务新例。望大祭司早日祷祝成功,以安神怒。”他特意加重了“早日”二字。
仪式在不祥的预感和暗流涌动的妥协中草草结束。人群散去,议论纷纷,恐惧与猜疑如同疫病般在岛上蔓延。
余茶被艾拉带回山腰住所。阿尔克提斯随后而至,她褪去祭服,脸上方才的悲悯庄重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冷冽的决心。
“你看清了?”她问余茶,没头没尾。
“肝脏上的‘眼睛’凹陷?”余茶回想,“形状不自然,不像血管或病变。”
“当然不自然。”阿尔克提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薄片,边缘锐利,形状正是那个“闭目”的抽象线条。“提前浸泡在一种特制草药汁里,沾上羊血后,颜色会渗入组织,看起来像天生脉络。趁占卜师第一次翻看,众人注意力在他脸上时……”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明确。
余茶倒吸一口凉气。伪造神谕! 这是极其大胆渎神的行径,一旦被发现,万劫不复。但阿尔克提斯做了,而且成功了。为了争取时间,为了她心中更高的目标——寻找失落的真正神明的传承。信仰是她的旗帜,必要时,也可以是她的工具。余茶感到一阵寒意,对这个女人的敬畏与戒惧更深了一层。
“克里同不会善罢甘休,首席科斯摩的选举即将到来,我和他都是候选人,而我年资比他老。”阿尔克提斯收起薄片,“公开的神谕暂时约束了他,但他一定会用其他手段。我们必须更快。利诺斯给的黑色薄片,”她拿出那枚黑色椭圆薄片,“我仔细比对过,它边缘的磨损痕迹,与‘爱科谷’金属门上凹槽的某个局部,材质和工艺风格完全一致。它很可能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一部分?”
“嗯。那凹槽过于复杂,不像一把钥匙能完成。更像是一个需要多部件组合的精密锁芯。”阿尔克提斯目光灼灼,“利诺斯只知道它可能是钥匙碎片,但他不知道需要多少片,如何组合。我们必须找到其他碎片,赶在克里同失去耐心直接动用武力破坏那扇门之前,也赶在……地脉下一次更剧烈的爆发之前。”
她看向余茶:“你的脚,还需要多久?”
余茶活动了一下左脚踝,刺痛仍在,但已能忍受。“不影响走路,只要别跑。”
“很好。”阿尔克提斯展开一张粗糙的羊皮,上面是她根据记忆和零星记载绘制的岛屿简图,标着几个点,“根据石板上的七点图,以及家族残缺记录,除了‘爱科谷’,还有两处可能藏有线索:南湾的礁石迷宫,以及……山顶宫殿废墟的地下引水道入口。我们必须分头找。艾拉熟悉南湾地形,她去那里。而你,”她凝视余茶,“你跟我去宫殿废墟。”
“为什么是我?”余茶问,语气是她惯常的、自我保护般的直接,“我对爬山和废墟没兴趣,更对当你的助手没兴趣。我只想找到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方法。”
阿尔克提斯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回答道:“因为你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联系。在‘爱科谷’,是你指出了声音的‘底色’,找到了石板该放的位置。你对符号的反应,你的……‘不同’,在解读那些最古老的、非希腊的遗留物时,可能比我们这些被古老传统浸淫太久的人更敏锐。”她停顿一下,声音低了些,“而且,你说你想离开。那扇金属门后,或许没有直接送你回家的路,但很可能有关于这座岛屿本源神明的记录。理解它,可能是你找到方法的前提。我们目标不同,但路径暂时一致。”
很实际,没有用情怀绑架,而是摆出了利害与可能性。这反而让余茶稍微安心。她也喜欢可衡量的交易或清晰的共同利益,总比虚无缥缈的承诺更实在。
“什么时候出发?”余茶问。
“入夜。”阿尔克提斯望向窗外逐渐偏西的日头,“白天太多眼睛。我们需要夜色掩护。准备一下,穿结实些的鞋,带上水。我们可能要在废墟里待上一整夜。”
余茶点点头,没再多话。她回到自己暂住的小屋,检查了一下所剩无几的个人物品:羊皮纸卷、一点硬饼、水囊。她将脚上的旧凉鞋换成从山民那里换来的一双更合脚、包裹性更好的旧皮靴,和艾拉要了个厚牛皮口袋、一些厚一些的结实麻布和敷脚的草药。她把过于宽大的希顿下摆用布条紧紧扎起。对余茶来说,安全感的来源,在此刻具象化为一双能走路的鞋,一口能喝的水,和一个明确却危险的行动目标。
夜幕如期降临,浓重如墨。阿尔克提斯换上了一身深色的短装,外面罩着不起眼的斗篷,仍是一副猎装打扮。她递给余茶一件类似的深色斗篷和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作手杖。
两人没有走大路,而是潜入山林,沿着陡峭隐蔽的小径向山顶进发。月光被云层时遮时露,林间光影诡谲。远处港口的方向,偶尔传来模糊的号令或犬吠,更添夜的深邃与不安。
爬了约一个多时辰,气喘吁吁的余茶终于跟着阿尔克提斯钻出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米诺斯宫殿的废墟,在惨淡的月光下露出了它庞大而沉默的轮廓。残破的巨石墙体像巨兽的骨骼,倾颓的柱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夜风吹过空荡的厅堂和走廊,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是那个失落文明最后的叹息。这里比“爱科谷”更空旷,也更死寂,一种时间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阿尔克提斯点燃了一根火把,火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跟我来,小心脚下,到处都是碎石和塌陷。”
她们在迷宫般的废墟中穿行,阿尔克提斯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绕过主殿区域,走向宫殿西北侧一片地势较低、更显杂乱残破的区域。那里有一个被巨大倒塌石梁半掩的、向下的狭窄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渴望吞噬的嘴。
“就是这里,古代引水道的检修入口之一。”阿尔克提斯用灯照了照,“记载中提到,最初的建造者们,会把重要的‘备份’或‘校正记录’,藏在水道枢纽附近的密室里,以防宫殿主体被毁。”
她正要弯腰进入,动作却突然僵住,手中的火把猛地转向右侧一片断墙的阴影。
“谁在那里?”她低声厉喝,示意余茶躲在她身后,另一只手已握住了包铜长棍。
断墙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慵懒笑意的叹息。
“哎呀呀,看来今夜月色太好,适合散步的……不止二位啊。”
利诺斯从阴影里缓步走出,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他依旧穿着那身旅行斗篷,身上沾着草屑,淡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芒,仿佛只是偶然邂逅了一场有趣的夜游。
“诗人真是雅兴,”阿尔克提斯的声音冷得像脚下的石头,“散步散到这荒山废墟里来了。”
“灵感,大祭司,灵感需要最原始的土壤。”利诺斯笑着,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后面那个黑黢黢的入口,“况且,我这个人,对‘水道’啊,‘源头’啊这类东西,总是特别好奇。尤其当它们可能指引向……一把破碎的‘钥匙’的其他部分时。”
空气瞬间凝固。
他知道。他不仅知道钥匙是破碎的,甚至可能知道其他碎片的下落,或者,他一直在跟踪她们。
阿尔克提斯的指节捏得发白。余茶却开始怀疑利诺斯的真正目的,作为一个享乐主义者,他似乎对米诺斯祭司的秘密过于好奇了,而且他还暗示过自己也是山民一脉,阿尔克提斯对她有太多隐瞒,已经逐渐加大了她遭遇死亡危险的可能性,她需要想办法重新掌握主动权,至少是部分主动权,而不是当个工具人。
夜色中的废墟之上,三个各怀目的的人,在金属门钥匙的阴影下,再次狭路相逢。而这一次,脆弱的平衡恐怕已难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