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故乡（五） 我喜欢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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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条咲出事了。
“早上她没来送饮料。”白令海刚跑过来，气还没喘匀，语气急促，“我去她平时飘的地方找了，没有。老凯那边也问了，说她昨晚没回常住的那几个点。”
林墟歌转身回房间拿起外套。西里尔的门也开了，他靠在门框上，头发很乱，像是刚被吵醒。“怎么了？”
“空条咲失踪了。”林墟歌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去找。”
三个人分头找了两个小时。集市、酒馆、火种仓库、观景台——所有她平时爱去的地方，都没有。
林墟歌站在广场中央。周围的一切都很正常，卖发光石头的章鱼还在和顾客讨价还价，那团雾状老人还在给孩子们讲故事，一切和以往一样，只是少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很担心她。那面镜子照不出空条咲，也照不出她自己。这本来没什么，正常的镜子也照不出空条咲，宇宙无边，奇怪的事情太多了，更何况这里是多元宇宙的交汇之处。
可是那句，“她说她会一直陪我，但镜子里没有她。”
林墟歌理智上知道自己该提防她，但她真的止不住地担心。
白令海从远处跑过来，“没找到。明哥和舰长也在找，都没有。庇护所里有人开了个签到APP，每天签到证明自己没死。我查了，空条咲今天没签。”
林墟歌点头。“先回去。”
……
E区五层的公共厨房里，四个人围坐一圈。顾戍野端着茶杯，眉头紧锁。明镜台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白令海坐不住，站起来又坐下。
“她以前也这样？”林墟歌问。
“老凯说有过几次。”明镜台回答，“每次消失几天，然后又自己回来。问她去哪儿了，她说不记得。”
林墟歌蹙眉。“不记得？”
“对。”明镜台点头，“老凯说她的记忆有时候会断层，像是什么东西被抹掉了一样。”
白令海插嘴：“什么东西能抹掉记忆？”
没人回答。
西里尔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林墟歌脸上。“你在想什么？”
“……昨晚边缘区，她吓坏了。”
“对哦，还没问，你们遇到什么了？”白令海问。
林墟歌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白令海听完，整个人陷入呆滞状态。“女魃？那个旱神？那不是神话里的吗？”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顾戍野放下茶杯，“理论上说，出现什么都有可能。”
白令海猛地转向林墟歌：“你没被烤熟？”
林墟歌：……
这讨打孩子。
下午三点，空条咲自己出现了。林墟歌正在房间里发呆，突然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咚咚咚咚咚——！”
她身体一震，不可置信地盯着门，顿了两秒才快步走过去开门。空条咲站在门外，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个笑容，手里举着托盘，上面放着三杯饮料。
“早上好呀墟歌！”她笑得灿烂，“今天起晚了一点点，你不会怪我吧？”
林墟歌一脸怪异地盯着她。空条咲往后退了半步，“怎、怎么了？”
“你去哪儿了？”
“我？”空条咲眨眼，“我在睡觉啊。睡过头了，嘿嘿。”
林墟歌没说话。西里尔从隔壁出来，靠在门框上，用跟林墟歌一样的表情盯着她。
空条咲再次往后退半步。“你们怎么都这样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你昨晚怎么回去的？”西里尔开口。
“飘回去的啊。”空条咲理所当然地说，“飘到一半累了，就随便找个地方睡了。”
“哪个地方？”
空条咲张嘴，又闭上。她想了半天，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最后变成委屈。“我……我不记得了。”
林墟歌和西里尔对视了一眼。
“真的不记得了。”空条咲的声音变小了，“我只记得和你们从边缘区出来，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早上醒来的时候，躺在A区的一个角落里。”
林墟歌接过她手里的托盘，放在旁边桌上，按住她的肩膀，“空条咲，看着我。”
空条咲看着她。
林墟歌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紫灰色的眼睛里只有困惑和害怕，没有说谎的痕迹。“你不记得昨晚怎么回来的，也不记得去哪儿了？”
空条咲摇头。“不记得。”
“以前也这样过？”
空条咲犹豫了一下，点头。“老凯说过，我有几次这样。他问我，我不记得。”
西里尔开口，“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吗？”
空条咲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奇怪，但我习惯了。”她端过托盘，把饮料塞给林墟歌和西里尔，自己拿起最后一杯，喝了一口。
“好喝！”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今天这个口味我最喜欢！”
林墟歌看着手里的杯子。温的，冒着热气，和她平时送的一模一样。她看空条咲，小姑娘正在喝自己的那杯，一脸满足。
“走吧。”空条咲喝完，拉起林墟歌的手，“今天天气好，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林墟歌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西里尔。西里尔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空条咲一路叽叽喳喳，说着今天要带他们去看什么。林墟歌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开心。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都不太一样了。
她说的好地方是一个漂浮在边缘的小平台，比观景台要矮点，不过也可以俯瞰整个庇护所。空条咲飘在最前面，张开双臂，大声说：“看！漂亮吧！”
林墟歌站在边缘，往下看，脚下的景象像一幅活着的画。
空条咲飘回来，左右看看，满意点头。“这样就好啦！”
“空条咲。”
“嗯？”
“你真不记得？”
空条咲转头看她，表情认真起来。“真的不记得。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林墟歌看着她，没说话。空条咲没等到回答，又转回去看远处。“其实我知道的。”她的声音变轻了，“我有的时候会突然不记得一些事。老凯说可能是脑子有问题，但检查过很多次，都说没事。”
西里尔：“你怕吗？”
空条咲想了想。“以前怕，后来不怕了。反正每次都会想起来一些，想不起来的就……算了。对了墟歌，陈末那个电击伤，是他自己弄的对不对？”
“为什么这么问？”
空条咲歪着头组织语言，“我后来想了想，如果他真的等了二十年才成功，肯定要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指尖是神经最密集的地方，换成我，我也要用足够疼的方式试一下，才知道不是做梦。”
她抬起手，把自己的手掌举给林墟歌看。掌心有一道红痕，被刀子划的。她的声音很轻，“我以前听人说过，只有觉得疼的时候，才能证明自己一定是存在的。”
林墟歌愣住。
空条咲的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迷茫，“墟歌，如果我死了，会有人发现吗？还是说，就像我从没来过一样？”
林墟歌看着空条咲掌心的那道红痕，看了很久，才把空条咲的手握住。“……你为什么每天给我们送饮料？”
空条咲转头看她，有点被突然转换的话题弄的措手不及，眨眼。“因为我们是朋友呀。”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空条咲笑了，“我喜欢你们，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所以想对你们好，想了就做了。我没有什么别的长处，就只能做点能力范围内的事啦。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林墟歌没回答。远处人造恒星的光慢慢变暗，时间不早了。空条咲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困了？”
“有点。”空条咲飘起来，“那我先回去睡啦，明天再来找你们玩！”
她冲他们挥挥手，然后飘走。飘出十几米，突然回头，冲林墟歌喊：“墟歌！”
林墟歌抬头。
“小绒！记得给它晒太阳！”
然后她飘远了，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林墟歌站在原地，西里尔开口，“你怎么想？”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西里尔没说话。
“但她身上有问题。”林墟歌转头看他，“那个问题，可能比她以为的更大。”
西里尔点头。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天色慢慢变暗。风从虚空中吹来，带着一点冷意。
那个镜子里只有西里尔，没有她，也没有空条咲。
吾，赤水女子，献。
她说她会一直陪我，但镜子里没有她。
那面镜子里有西里尔，没她，因为西里尔还活着，而她是个死人。那空条咲呢？她也是……不该存在的生命吗？
林墟歌垂眸，“西里尔。”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不见了，我们会怎么样？”
“……找。一直找。”
他们散步回去，在走廊里遇到了蹲在房间门口的白令海。他语气有点干涩：“你们……找到她了吗？我之前又去看了看，那个软件后台，显示她下午签了到。”
林墟歌点头。
白令海垂下眼，“那她以后……还会再这样吗？”
没人回答，他转身回了房间。
……
边缘区的入口很安静，林墟歌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前方的黑暗。
她是一个人散步的时候，不知不觉地逛到这里来的。两天了，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但一去细想，那种预感就会从指间溜走。好在锈火号在舰长和明镜台的默默奉献下已经修复了大半损伤，实在不对，他们……还有机会逃。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墟歌。”
是沈瑶的声音。林墟歌回头，被眼前的女孩吓了一跳，她看起来像是几天都没合过眼了，脸色灰暗，脸颊消瘦，颧骨高高凸起。
林墟歌有点怕她猝死在自己面前。
她的手里拿着陈末那台通讯器，声音很轻，“我昨晚睡不着，又去看那台机器，发现他把设置改了。”
林墟歌接过通讯器。它最后一条发送记录的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小字，
【验证方式：指尖触感】
沈瑶的手在抖。“他以前跟我说过，小时候他爸教他修东西，说指尖是最灵的，有什么问题一摸就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开心，说他爸是个电工。”
她眼泪划过脸颊，声音哽咽，“这次是真的，他真的成功了，所以他才要用手去碰——他要确认那是真的痛，不是做梦。那道电击伤，就是这么来的。”
林墟歌沉默。
“他肯定成功了，”沈瑶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原来的样子，“他真的找到回家的路了。然后我来了，我推了他一把，他就再也回不去了……我……我都做了什么啊……”
林墟歌看着她脸上化不开的悲伤，很想张嘴安慰她几句。但她找不到语言，任何安慰在现实面前都苍白且无力，言语在死亡面前都轻得像灰，一吹就散。她只能安静地陪在她身边，轻轻拍她的肩。
沈瑶哭的更凶了，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肩膀一抽一抽的。林墟歌看着沈瑶的眼泪，突然想起之前空条咲说，只有觉得疼的时候，才能证明存在。
沈瑶哭的很疼，陈末故意用指尖去碰带电的机器，空条咲用刀划自己的掌心。他们三个人都在指向同一种东西：存在。
爱、真实、自我。
沈瑶过了很久才止住眼泪，用手揉了揉通红的眼眶，对林墟歌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林墟歌摇头，哭完的她反而有了丝活气，比之前行尸走肉般的模样好看多了。“你有哭的权利。”
沈瑶看起来又快哭出来了。她紧紧咬住下唇，用力到嘴唇上渗出了血珠，“电击伤的事清楚了，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她起身准备离开，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边缘区的黑暗入口，“对了，你……相信命运吗？”
林墟歌没说话，这个问题她不知道答案。命运大概是存在的，不然就她当年那苟且偷生的作风，凭什么活了下来，还能成为火种？
但一旦承认命运的存在，那就等于说那她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家的温暖、死亡的冰冷，全是一个个“因”导向的注定的“果”。什么都是必然的，所有人从一开始就都没有选择，这真的太可怕了。她不敢相信，也不能去相信，她怕自己陷入虚无。
沈瑶苦笑，“很久以前，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对我说，我会亲手毁掉我最在乎的东西。我曾经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噩梦……嗯？”
她语气一顿，顺着林墟歌的目光往外看。白令海急冲冲地跑了过来，“墟歌姐，你真在这啊，西里尔说你可能在这——”
他看到了阴影中的沈瑶，声音停住。林墟歌眼神一冷，这架势恐怕是又出事了。
沈瑶在他俩之间来回看了两圈，没再说什么，点头致意后就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故乡（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