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坦白 所谓自由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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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墟歌站在中央，看着下面那些奇形怪状的生物，沉默了三秒，一把小提琴凭空出现在手中。
她越发觉得自己自从进到这庇护所以来，沉默的次数比过往几年加起来都多。
西里尔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他直起身，眼睛微微睁大。林墟歌把琴架在肩上，试了试音。琴弦发出的声音有点涩，大概是太久没用的缘故。她调了调弦，又试了一下，这次好多了。
下面有生物开始小声议论。那个章鱼用触手指着她手里的琴，问旁边的同伴那是什么。同伴耸肩。
林墟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手上开始动作。第一个音符出来，酒馆里的喧哗就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生物都愣住了，看向平台。
那是一段很慢的旋律，低沉、悠长，像是一阵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她闭着眼睛，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
她不知道自己拉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她只是闭着眼睛，让手指自己动。
上一次拉这把琴，还是在虫群的精神攻击下。她陷入幻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琴，等清醒过来再跑出去时，奥菲莉娅已经不剩多少生命。
现在她站在这个全是各种异星生物的破酒馆里，台下坐着一群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观众，在意的人靠在栏杆上看着她。
她睁开眼睛，琴声继续，目光扫过台下众生，那块人形石头它正盯着她的手，“唱歌”的气态生物，身上颜色随着旋律变化。
她看向角落那桌人类身上。中年男人终于抬起了头，盯着她，眼眶有点红。年轻女子停下了收拾零件的动作，就那么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开。
老人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从镜片上方看着她，温和地对她笑。
林墟歌也笑了笑，继续拉琴。她已经想不起这首曲子叫什么了，只知道是小时候学的。不过手指还记得，这就够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酒馆里一片寂静，她收起琴，看向下面。
几秒后，石头人第一个站起来，敲击地面，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气态生物的颜色变成了灿烂的金色。章鱼所有触手都拍在一起，速度快得像机关枪。那桌人类也站起来，用人类的方式给她喝彩。
整个酒馆都活了。
林墟歌愣在原地，看着下面那群生物。它们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但它们喜欢。
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西里尔。他还在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没来得及收回去，被她捕捉。
“怎么样？”
西里尔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以前……”他开口，又停住。
“以前什么？”
“以前是干什么的？”
林墟歌扬起一个笑容，“当过一段时间小提琴手。”
西里尔抬起手，把一缕滑到她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边停留了一瞬才收回去。“很好听。”
林墟歌抱臂，“就这？”
“就这。”他笑了一下，“还想听什么？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你的琴声让我心动？”
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了。
“闭嘴。”
他笑出声。
“墟——歌——！！！”
空条咲从生物群中艰难地挤出来，头发难得地没扎起来，散在脑后。她的脸上带着比平时还要灿烂三倍的笑容，飘到平台上，直接扑向林墟歌——
被西里尔伸手拦住。
空条咲被他挡在一臂之外，但她一点不介意，隔着西里尔的手朝林墟歌挥舞双臂，“太好听了！！！太好听了！！！我第一次听这种声音！！！这是什么！！！叫什么！！！”
林墟歌看着那张兴奋到变形的脸，再次沉默，“……小提琴。”
“小提琴！”空条咲重复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小本本，认真地写下来，“小提琴，墟歌会拉，声音像……像……”
她抬头看林墟歌，“像什么？”
林墟歌：“像小提琴。”
“对！像小提琴！”她继续写，“听到的人会变安静，会想哭，还会想——”
她突然停下来，看向林墟歌，眼睛亮得惊人，“你以后还会拉吗？”林墟歌看着她，又看了一眼西里尔。西里尔已经收回手，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可能吧。”
空条咲欢呼一声，飘起来转了个圈，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小花，塞进林墟歌手里。“送你！”
然后她飘走了，消失在人群里，只留下一句飘过来的话：“我记下来啦！墟歌喜欢拉琴！”
林墟歌低头看着手里那朵小花。花是淡蓝色的，还在发光，花瓣上带着细小的露珠。西里尔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怎么什么都记？”
林墟歌把花收进口袋，“不知道。”
“她那本子，还记了你什么？”
林墟歌想了想，“你喜欢什么？”
“什么？”
“她在小本本上记了我的喜好。”林墟歌看着他，“你的呢？”
西里尔笑了，“可能还没轮到我。”
两个人从平台上下来，回到角落的桌子旁。“你刚才，”他开口，“拉琴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墟歌喝饮料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什么。”
“骗人。”
她转头看他。他靠在凳子里，姿态懒洋洋的，眼睛盯着她。
“想以前的事。”
“想什么？”
林墟歌垂下眼睫，“我想起了遇到虫群的时候。当时我被干扰到去闷头拉琴，让奥菲莉娅白白送了命。她本来不用死的，但凡我早点醒来，或者更早的时候就不跟白令海瞎捣鼓那台工蚁……一群虫子而已，我不是不能对付。
我真的没想过，那会让她，以那样的方式，惨烈地送了命。但如果没有那台改造的工蚁，如果我再陷入更久的幻觉，那大家……都会死，只剩我一个。这种感觉真的太折磨了，像是一切都被安排好，我只是一个剧本上的人物，我只能按着既定的方向前进，我以为的自由意志，不过也就是幻梦一场罢了。西里尔，你知道吗？我本来都打定主意不拉琴了。”
西里尔撑头，等她接着往下说。
“但我看到了大家的眼神，于是我拉了第一个音，然后动作越来越顺。”她低头看着杯子，“很奇怪，对吧？”
西里尔用吸管拨着饮料，“习惯成自然。”
林墟歌看他。
“你太熟悉它了。”他说，“所以当你真的开始拉，就顾不上别人了。”
“你懂？”
“不懂。”他笑，“但我可以猜。”
酒馆又恢复了喧哗。服务生飘过来，西里尔又点了两杯。这次是深蓝色的，味道比之前的所有都烈，林墟歌喝了一口，整个口腔都在发麻。
“这是什么？”她皱眉。
“不知道。”西里尔喝了一口，眉头也皱起来，“……可能是酒。”
“废话。”
那桌人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中年男人走了，年轻女子也走了，只有那个老人还坐在角落里，继续看他那本纸质书。
林墟歌看着他，突然小声问：“你猜，他那本书是什么？”
西里尔看了一眼，“可能是小说，可能是历史，可能是他老家唯一的遗物。”
“也可能只是随便一本。”
“是的。”他点头。
林墟歌没再说话。她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翻书的动作，看着他在这种地方保持的安静。她站起来，“走吧。”
西里尔也站起来，扫码付了账。两个人走出酒馆，外面还是半夜，人造恒星调暗了亮度，只发出微弱的暖光。集市很安静，只有零星的几个摊位还亮着灯。
两个人走到房间外。西里尔在她门前停下来，温柔地看着她，“晚安。”
“晚安。”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早上——”
“知道了。”林墟歌打断他，“第一下。”
他笑着推门进去。林墟歌也推门进去，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小花，又看了看。它还在发光，淡蓝色的，花瓣上有细小的纹路。
她把花放在桌上，和那本还没打开过的入住指南放在一起。她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现在的人呀……
桌上那朵小花还在发光，像是在替她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