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二则“余生”（一） ——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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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有人会来荒星挖坟？
棺材板被掀开，日光猛地照下，林墟歌眯着眼，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焦距对准那个逆光站着的人影，如是想着。
太亮了，而且她好像睡了很久，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是个男的，手里拿着个还在滴滴响的东西。
棺材是她用捡来的铁皮和废料焊成的，棺材盖是她从一艘坠毁的货船上拆下来的舱门，她敲敲打打改了好几天才勉强盖上；她好像还给自己立了个碑，从废墟里翻出一块还算平整的金属板，用匕首刻了几个字：本人已死，有事烧纸。
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的字还不错，没有因为被那怪物的余波污染就手抖到握不住笔，心满意足地把板子插在棺材前面。
所以现在，为什么会有人来荒星刨坟？哪个神经病在搞行为艺术？
林墟歌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把棺材板盖上，把土填好，然后滚。”
那人似乎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有多么无礼，若无其事地把那个滴滴响的东西别回腰带上，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比她大不了多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齐肩微卷的黑发，五官很深，眼睛是很漂亮的银色——这个距离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开了口：“你在这躺了多久？”
林墟歌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本来想看天，又被天空的亮度刺得眼睛疼，只好盯着他穿着的黑色冲锋衣：“你谁？”
“把你从棺材里刨出来的人。”
“我让你刨了？”
“行。”他也不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换个问题。你饿不饿？”
林墟歌只想回到黑暗里，回到那个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感觉的地方，“我说了，滚。”
“听到了，但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这颗星球连本地居民都没有，最近的殖民星系在一百二十光年之外。你躺的这个坑是你自己挖的吧？”他顿了顿，“你打算怎么活下去？”
“我没打算活下去。”
那人盯着她看了几秒。林墟歌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黑色长发散在棺材底部的铁皮上，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庞，身上穿着一条沾满了灰和血的黑色洋裙，绷带从袖口露出来。
应该挺吓人的，像那种恐怖片里的废弃洋娃娃。
那人跟她对视了一会，然后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方块轻轻一按，一架小型浮游担架顿时在他身边展开。
他眨眨眼，“你自己上来，还是我把你提出来？”
林墟歌：……
他好像是认真的……
“我没让你救。”
“你一个人在这儿会死。”
“这就是我想要的。”
他没再跟她废话，双手伸向她腋下，直接把她从棺材里提出来，再放在那浮游担架上。
林墟歌：…………
他从地上捡起那块碑，眼含促狭笑意地在她面前晃了晃，又等在林墟歌张口骂他之前就大步往前走去，林墟歌躺着的担架在他身后飘，“你叫什么名字？”
“不重要。”
“西里尔·提古雷查夫。”他自顾自地说，“离光大学，工程系，大三。来这鬼地方是帮同学找一种稀有金属，结果生命探测器有反应。”
他拍拍腰带上的那个仪器，“本来是拿来警戒用的，没想到在一块坟下面还能检出活体信号。我以为下面的棺材里有什么稀奇的陪葬品，挖出来发现是你，我也很亏。”
林墟歌横了他一眼。
“所以……说说吧，你的名字？我总得有个能称呼你的方式。”
“……林墟歌。”
“林墟歌，好听。”
他的穿梭舰停在几公里外的一片平坦的砾石地上。西里尔打开舱门，把她提到副驾驶的位置，再收起那担架。
他去储物区翻了一会，抽出张毛毯，搭在了她身上：“你先睡一觉，到了我叫你。”
林墟歌不想睡，但沉睡了太久的身体不听使唤，眼皮很快又重了下去。
……
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混着一点点狗毛和咖啡的气味；手臂上的绷带被重新换过了，枕边放着一条叠好的裙子。林墟歌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顿时一阵天旋地转，撑着头缓了会才不至于直接倒回去。她把裙子展开，款式跟她身上的差不太多，里面夹了张小纸片，随着她展开的动作掉到床上。
上面写着一个字：换。
林墟歌：……
她打量了房间片刻：装修普通，像是租的房子，没什么个性化的装饰——她自己的房间都是贴满了海报、摆满了手办的；书桌上摊着几本工程学的教材，旁边搁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柜子上搁着台感觉价值不菲的相机。
一眼西里尔的房间。
她认命地把身上那见证了不知道多少人死亡的衣服给换掉，扶着墙下床，一步步挪到门口，打开门，跟门口趴着的大狼狗面面相觑。
狼狗静静地看着她，尾巴在地板上轻轻一扫。
狗……一只狗在看护她……
“你这什么表情？别看不起元宝，它可聪明了。”西里尔端着个碗从厨房走出，放在茶几上，“来喝点粥。”
元宝……这威风凛凛的两只腿直立起来可能比她还高的狗叫元宝……
元宝站起来，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毛茸茸的，热乎乎的，林墟歌不由自主地又薅了两把，“怎么给它取这名字？”
“元宝是我前年在野外徒步时捡的。当时它还是只幼犬，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垭口上瑟瑟发抖，旁边没有母犬，也没有人。我就把它裹在冲锋衣里，下山后带到了镇上的兽医院。”
林墟歌头上缓缓冒出个问号。这跟她问的有什么联系？
“别急，还没说完。当天晚上我上网，刷到个金元宝的图片，配文是用地球文化来祈求财运滚滚。我也想祈求财运，所以就给它取这名字了。”
林墟歌：……
“哇哦。”
地球……她在心里无声叹息，也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了，家人现在都怎么样了，“现在哪年了？”
“2532。你睡了多久？”
……啊，77年了啊。2455年，她还是个普通的喜欢拉琴的高中生，放假，在外面的演出遇上了邪教献祭。那些人向……罗伊格尔……好像是叫这个名字……的……嗯，生物，祈祷，并拿他们的乐团和观众当祭品。
说倒霉确实是纯倒霉，说幸运也是纯幸运，她当时不太舒服就去后台休息摸鱼，事发时直接想办法爬进通风管道，硬是躲开了一劫，但也只能眼看着其他人被……
林墟歌想不下去了。
当时的场景太惨烈，满地的碎裂的人类血肉，血液溅得四处都是。
醒来后她已经不在那剧场里了。她倒在一处不知名的路边，夜晚的雨把她冲了个心透凉，身下汇聚出小小一摊的血水。终端不见了，身体代谢近乎停滞，心跳和呼吸都很慢很慢，血肉自行形成永不痊愈的裂口，浑身僵硬，像活成了一具不会腐烂、不会痊愈、不会老去的标本。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被卡在那一刻，时间在不断往前走，只有她被困在原地。
旁边的酒吧里传来高昂的音乐声，她心底毫无来由地猛地翻涌上来一股刺骨的厌烦和憎恶——
太吵了，太聒噪了。
没必要存在的喧闹，没必要鲜活的人群。
她想让这一切声音瞬间静止、消失，想让所有鲜活的热闹都归于死寂，想撕碎这份人间的庸常和快乐。
可是这不对，她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她想回去。回家，听着妈妈的唠叨和哥哥的数落，再跟爸爸好好聊聊她遇见的这些超自然的事。
这里叫昴宿增十六，人类联邦第八星域的一颗行星。她从路人的交谈中听到的。
她走了一会，拐进了一家网吧，在网管诡异的目光中上机。打开浏览器，第一条新闻就吸引走了她的目光——“邪教徒献祭仪式，现场820人全部死亡，无人生还。”
时间戳显示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她却感觉这件事就发生在昨天。
她不想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被确认死亡，明明她现在就在这里，她的身体，她的记忆，她的一切都在这里。他们凭什么说她死了？
她放弃了回去。这会说不定自己的葬礼都办好了，而且她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也是给家人徒增伤心，还会拖累他们。
她呆在了那个城市，花了两个月才弄清楚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当地□□里有个自称黑巫师的家伙，神神叨叨地说她这是被罗伊格尔污染了，那些生物的能量侵蚀导致了她身体时间停滞。她问有没有办法救她，那人反手把她赶了出去。
西里尔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不想说就算了。来，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能在坟里睡得一脸懵，但吃点东西总没错。不烫，我冷过了。”
元宝脑袋拱了拱她的手，把她往西里尔的方向催促。
林墟歌只好过去端起碗，浅浅地抿了一口。温的，确实不烫，好像还加了红糖，甜丝丝的。她低着头把粥喝完，抬头发现西里尔正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
林墟歌无语半晌，把空碗放回茶几，“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这里是我的公寓。你想洗澡可以洗，需要什么衣服我可以买，绷带和药在洗手台左边的柜子里，你自己能换吧？”
“我不是弱智。”
“诶你说你这人，看着乖乖的，怎么嘴跟抹了毒似的……”他麻利地收起碗晃悠到厨房，“不用太拘着，需要什么跟我说，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就当我是愚蠢的大学生，闲得没事干的那种就行。”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她。她现在被他带了出来，虽然她现在真的很烦，但再躺回去肯定不现实，也不能真就吃他白饭，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有手有脚的。
林墟歌灵光一闪，有了。
“我睡你房间了，你现在睡哪？”
“沙发。”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二则“余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