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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有枝 ...

  •   晚饭是在梁家别业吃的。
      梁夫人邀她二人和公孙越一道在别业休息一晚,明日一同坐船回城。

      满桌的珍馐美味,明珠却吃得食不知味。
      桌上秦熠和公孙越相谈甚欢,明珠听他们谈着自己听不懂的乐理,心中不自觉想到那阵花雨,又恨恨地往口中塞了一块海鱼。
      这鱼做的好吃,左右先吃个回本,她心中想道。

      梁宏悄悄递盏茶给她:“你若喜欢,明日走时带几条就是,小心鱼刺噎到。”
      明珠心中一暖,暗自庆幸灯下看不出脸红,她喝口茶,淡淡道:“那倒不必,纵收了鱼,也没有好厨子能做的,白糟蹋了东西。”

      梁宏觑着无人注意,问明珠道:“秦兄棋艺不错,琴技也好,难道他还会舞剑不成?”
      明珠不由点点头:“以前确是见他舞过剑,可惜我分不清好坏,也不知舞得怎样。”
      梁宏长叹一声:“怎得人家样样都强。”
      明珠出言安慰他:“你也厉害,一个人赤手空拳能打得过十来个人。”
      梁宏挑起眉,得意极了:“那倒是……”
      两个人嘀嘀咕咕,化悲愤为食量,吃了个肚儿溜圆。

      吃罢饭到客院中歇下,明珠正凑到窗前打量水晶玻璃,就听有人敲门。
      她扭头去看,原来是跟随公孙越服侍的丫头叫九儿的,拿了一只匣子过来。
      秦熠推辞不过,到底收下了匣子,也并不打开去看,只放在桌上。
      明珠见他不看,心中反而好奇起来,凑过去打量那匣子,一时又看一眼秦熠。

      秦熠轻哼一声:“想看就打开看了,看我做什么?”
      明珠听他这样说,索性一下掀开盖子,先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再看匣中放了一把折扇并一个扇坠儿。
      她取出扇子展开去看,只见一面画着有人泛舟中流。
      翻过一面,则画了一株花树,树旁写“山有木兮木有枝”几个字。

      明珠不解其意,念了一遍,又嗅嗅扇子上的味道,犹豫着道:“好像是瑞龙脑。”
      她拿起扇子摇了摇,一阵香风吹动了秦熠的头发,他侧了侧身,抬眼看她。
      明珠奇道:“你看我做什么?”
      秦熠轻咳一声:“这香不好……”
      明珠吸吸鼻子,疑惑道:“怎么会,上回听人说这香可贵,偏你说不好!”

      她赌气放下扇子,又拿起扇坠来看。
      是用青线和金丝合打的络子,上缀几颗玉珠。
      明珠惊呼一声:“这络子打得真好!”
      继而回忆起来:“好像之前见过这样的络子,看着也不难学,不知道打好了能卖多少钱……”

      秦熠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莫要说笑,打这个若能挣钱,刘妈何必来做工。”
      明珠思索一番,点头道:“是这个道理,这东西又不难学,若真比做工挣的多,自然不会有人去做工了。”
      她兴致勃勃地收起络子,心中暗想:明日见到公孙大家,该找她学习一下,总归技多不压身……

      春夜旖旎,夜风微凉,吹开几朵含苞待放的玉兰。
      梁夫人在妆台前卸头,梁老爷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开口:“看着他们闹,如若不管,出事怎么办?”
      梁夫人眯着眼睛,无可无不可道:“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旁人掺一脚进去,说不得倒让他们得意了,咱们何必讨那个嫌?”
      梁老爷俯身凑到她身侧,看着镜中人的脸,含笑道:“我看你挺喜欢那女郎,还以为你会怕她吃亏。”

      梁夫人睁开眼,在镜中与梁老爷对视:“如果这点子事都经不住,不如早分开的好,况且她自家有腿有脚,真吃了亏难道不会跑么?”
      夜风吹来几声早醒的虫鸣,两人在镜中相视而笑。

      一夜无话。
      第二日乘船回城,梁家夫妇二人和一干仆婢自乘一船先行。
      梁宏及明珠、秦熠和公孙越等乘后一条船。
      明珠坐在窗边,从袖中掏出扇子来把玩。
      秦熠无奈道:“拿它做什么?”
      明珠打开折扇,笑道:“这扇子做得这样好,怎么不拿?好在我出门时瞟了一眼,不然好好的东西被落在桌上,岂不可惜?”

      正说话间,梁宏将将上船,远远地看到他们伸手示意。
      明珠也举起扇子来招呼梁宏,秦熠回头看一眼,幽幽道:“他怎得这时候才来,也不知昨夜去哪里疯玩了?”
      梁宏一径快走到二人身侧,也不客气,在秦熠身旁坐下。
      明珠打着扇子,见他精神奕奕,好奇道:“今日怎得这样开心?”

      梁宏顿时打开了话匣子:“自然是有喜事,我丢掉的银子回来了!”
      他精神振奋,宛如一只斗赢了的大公鸡,洋洋得意道:“可见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他见明珠打着扇子,奇道:“这时候打扇子做什么?”
      一边去看那扇面,正看到泛舟中流的画,惊叹道:“这画看着有仲文先生的风韵,你从哪里得来?”

      梁宏从明珠手中讨了扇子来看,只见一侧扇骨上镂刻着今夕何夕兮,另一面扇面上写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几字。
      他惊叹不已:“这不是越人歌么,难得画好,字也不错。”
      他犹自拿着扇子赏玩,明珠惊奇道:“原来这句话还有典故不成?”

      梁宏展开扇子,一边扇风,一边悠然道:“那是自然,这话出自越人歌。”
      他清清嗓子,念诵起来:“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觉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明珠今日头次听说这诗句的出处,心里默念‘心悦君兮君不知’,再看秦熠面色紧绷,抿着唇说不出话,心中不由一紧。

      是了,这扇子本就是公孙大家送的,他不想叫我知晓里面的意思,所以遮遮掩掩。
      但若真个没有旁的心思,大方说出来就是了,这样欲盖弥彰,分明也是有情意在……
      她心中酸涩非常,偏又不好明言。
      自家事自家知,她既不是真正的侯府贵女,更没有公孙大家那样色艺双绝的本事,种种束缚起来,自己又能做什么说什么呢?

      明珠悄悄看了一眼秦熠,清晨的阳光照来,他的身上好像散发出缕缕毫光,整个人都光彩夺目起来。
      这个人就算没有太子的名头在,依然是容貌俊秀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就算是一舞千金的公孙大家,不也都被他折服么?
      这样的人物,从前的自己想见一面都没有资格,但这些时日以来他对待自己温柔有礼,甚至亲自教自己读书习字,纵然是他自家礼仪教养的缘故,对自己难道没有恩情么,为什么会有些……气愤?
      你未免太不知足了,明珠在心中骂自己。
      她在桌下攥紧了手指,努力让自己不显露出怪异的神色。

      窗外水波荡漾,正是一年春好处,明珠转头去看,那堤岸杨柳,春水如碧,像极了他送的那支发簪……
      明珠啊明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么?她的心情忽然平静下来。
      一阵香风拂过鼻端,是梁宏正拿着扇子扇风。
      她收回目光,抬眸时正撞到秦熠向她看来。
      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迎上他的目光。

      秦熠张口欲言,偏这时候九儿搀着公孙越上了船来。
      她嫣然一笑,径直坐在了明珠身旁。
      明珠觉得自己全身都木木的,只听见公孙越的声音。
      “还未来得及谢过宏郎君上回在明月楼替我抬轿。”

      梁宏得意地打着扇子:“这有什么,若我娘在只有更多的。”
      公孙越轻笑道:“是夫人和郎君抬举我。”
      又状若不经意地问:“这扇子……”

      梁宏毫无所觉,开心地展给她看:“是越人歌,难得的是做得精细,扇面上的字画也好。”
      公孙越轻启朱唇,念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明珠仿若灵魂抽离地坐在一旁,心里百种念头突然拧成一线,恍惚想道:这些算什么,若你知道那人真是个王子又该如何?

      她终于没控制住嘴角,笑了出来。
      秦熠忙问她:“怎么了?”
      明珠拿帕子掩住唇,笑声还是抑制不住地传出:“没什么,就是想起这词儿写的极好。”

      公孙越终于看向她:“原来娘子也喜欢这诗?”
      她看向明珠头上的珠钗,神色一暗,正色道:“小女公孙越,未闻娘子名姓?”
      明珠轻笑一声:“公孙大家声名遐迩,我这样的市井小民姓甚名谁又有何要紧呢?”

      梁宏终于放下扇子,偷看对面二人一眼,拿扇子挡着嘴凑到秦熠耳边小声说话:“你觉不觉得她两有点怪?”
      秦熠木着脸,轻声道:“是。”

      公孙越听明珠如此回答,不怒反笑:“娘子怎得这样说,谁人不是吃饭穿衣睡觉?我虽然薄有虚名,倒也有不少人背地里说我轻薄无行呢!”
      她捂嘴轻笑:“妹妹不会也如此看我罢?”

      明珠正不知如何作答,对面梁宏轻咳一声:“公孙姐姐这话怎么说来?上回在明月楼明珠还说你才高貌美,很想亲近哩!”
      公孙越笑道:“原来妹妹闺名唤做明珠。”
      她拉住明珠的手,亲昵道:“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妹妹的名字果然同人一样,婉约有致,风采卓然。”

      明珠被公孙越拉着手,试探着想往回抽,却被牢牢攥住。
      她听着公孙越的话,心中百无聊赖,突然想到,若她知道我真名叫大妞又该如何?
      如此一想,不由笑出声来。

      公孙越面色一僵,问道:“可是我说得不对?”
      明珠反握住公孙越的手:“并没有,只是我从未想过原来这个名字有这般寓意罢了。”
      她反问道:“不知姐姐名字里的越又是哪个越?”
      明珠言笑晏晏:“可是越人歌的越?”

      公孙越抽回手,轻拂头发,口中笑道:“妹妹哪里话,只因我生在吴越之地,故此起名为越罢了。”
      她惋惜不已:“到底不及妹妹的名字雅致。”

      梁宏再度靠近秦熠,小声道:“她们是在笑着说话罢,我怎么觉着凉凉的,你说她们……”
      秦熠铁青着脸,忍了又忍,终于推开他:“少管闲事!”

      声音有些大,明珠二人不由转头看来。
      秦熠抿着唇不说话,梁宏哈哈笑道:“无甚事,无甚事。才和秦兄说过几日家里设宴,邀他来玩,问他有什么喜好,也好提前预备。”
      秦熠咬着牙,点点头:“是。”

      舟行悠悠,搅碎了如碧河水,翻涌出一层层白色碎玉。
      毕竟是逆水而行,直至傍晚方才回到城中。
      梁宏捏着扇子同秦熠明珠二人挥手作别。

      明珠任由秦熠牵着她的手转身回屋,进了门早有刘妈听到消息迎了上来。
      她悄悄抽回自己的手,只听刘妈笑道:“郎君和娘子回来得晚,可用过饭了?老婆子这就去开火。”
      晚饭自然是没吃的,明珠二人对此倒是兴趣缺缺,齐声道:“不用开火了,在外边不拘什么买些回来就是。”
      明珠自回房抓一把钱给刘妈,刘妈自去外头忙活不提。

      且不说明珠和秦熠在房中面面相觑的光景,只说刘妈在食肆坐着等待,周围人家的仆妇见着她,都笑道:“您老怎也舍得开荤了?”
      原是这几日她们都混熟了,故此都晓得刘妈最是俭省,再不想会在外头吃饭。
      刘妈笑骂道:“偏你们眼尖,是主人家心善,不想我夜里开火费事,叫在外头买了回去的,我哪里舍得。”

      众人惊讶不已:“原来秦郎君竟回来了,这样晚倒是少船。”
      刘妈就夸夸其谈起来:“哎呦,你们可没看到,主人家坐的船如此这般华贵,船上打的灯都是透亮的罩子罩得,还有船上打招呼的郎君,啧啧……”
      一时各人散去归家,恰被王媪听到此事,少不得要同王宜君私下嘀咕几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有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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