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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强制同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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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零三分,林墨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
睁开眼睛的第一秒,他就意识到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或者说,不止他一个“存在”。
程阳正倒吊在天花板上,半透明的脸距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二十公分,一头乱发违反重力地向上飘着,像水草。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眼睛,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
林墨猛地坐起身,后背撞到床头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百四十七。”程阳飘下来,盘腿悬浮在床边,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你右眼睫毛一百四十七根,左眼一百五十一根。不对称。”
林墨闭上眼,深呼吸,数到三,再睁开。程阳还在那里,清晨的光线穿透他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出去。”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冰冷得像西伯利亚寒流。
“我也想啊,”程阳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虽然作为鬼魂他的肢体语言有点模糊,“但你家门好像对我有意见。”
林墨没理他,掀开被子下床。丝绸睡衣的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连褶皱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他走进浴室,关门,上锁。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
镜子忽然起了雾。不是水汽那种自然的雾,而是像有人用手指在上面写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渐渐浮现:
“你洗脸用三捧水,第一捧温度偏高,第二捧适中,第三捧偏凉。规律。”
林墨盯着那行字,面无表情地抽出纸巾,用力擦掉。字迹消失了,但两秒钟后,新的字迹出现:
“护肤品摆放顺序:洁面-水-精华-乳液-防晒。强迫症晚期。”
林墨放下擦脸的毛巾,转过身,看着空无一人的浴室。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程阳。”
“在呢!”声音从淋浴间的方向传来,带着回声。
“我给你三秒钟,”林墨说,“消失。”
“我也想消失啊!问题是我消失不了!”程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而且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相处规则。比如,你能不能别锁浴室门?万一我需要紧急救援呢?”
“你是个鬼魂。”林墨咬牙切齿,“鬼魂不需要救援。”
“那可不一定,”程阳认真地说,“万一我被你家的浴霸照得魂飞魄散呢?我查过了,鬼魂怕强光——”
“出去。”林墨打断他。
“好好好,我出去。”程阳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是从门缝里飘出去的,“不过林大律师,你锁骨下面那颗痣挺可爱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一块肥皂穿过他的身体砸在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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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林墨坐在餐桌前吃早餐。全麦吐司精确地切成四小块,煎蛋单面熟,边缘焦黄,牛油果泥涂抹均匀得像实验室样本。咖啡是手冲的,水温92度,粉水比1:15,冲泡时间三分钟。
程阳飘在餐桌对面,托着下巴看他。他的存在感像背景噪音,不强烈,但无法忽视。
“你吃饭的时候咀嚼三十二下,”他忽然开口,“左边十六下,右边十六下,绝对平均。你怎么做到的?不累吗?”
林墨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眼睛,看向程阳所在的位置——经过一上午的磨合,他已经能大概“定位”他了,虽然还是看不见具体轮廓。
“测试一,”他说,声音恢复到律师在法庭上的那种冷静陈述,“空间限制。”
程阳眨眨眼:“啥?”
“你自称无法离开这个公寓,”林墨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门,“现在,尝试出去。”
程阳飘过去,在门口停下。门槛像一堵无形的墙,他伸手——半透明的手掌按在空气中,波纹荡漾开来,像是碰到了什么弹性屏障。“过不去。”他试了几次,有点沮丧,“像有层保鲜膜。”
“范围?”林墨问。
“整个公寓,”程阳飘了一圈,“每个房间都能进,阳台也行,但出不了门。窗户也试过,不行。”
林墨在笔记本上记录:“地缚灵,典型特征。测试二,物理交互。”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递给程阳:“拿起来。”
程阳伸手去接,手指穿过笔身。他集中注意力,想象自己握住那支笔,笔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掉在地上。
“液体可以影响,固体困难,”林墨记录,“重量?试试这个。”他撕下一小片吐司边。
程阳盯着那片吐司边,眉头紧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司边晃晃悠悠地飘起来几厘米,然后“啪”地掉回盘子。
“极限大约是五克,”林墨得出结论,“持续时间短,不稳定。”
程阳瘫在椅子上——虽然鬼魂不会真的瘫倒。“我感觉被掏空……”
“测试三,感官影响。”林墨不为所动,“你能触碰我吗?”
程阳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以试吗?”
“限于科学观察目的。”
程阳飘过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靠近林墨的手背。在距离大约一厘米的地方,他的指尖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融入了空气。他继续靠近,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林墨的手。
“没感觉?”林墨问。
“温的,”程阳说,声音有点奇怪,“还有点……麻。”
林墨抽回手,在本子上写:“无实体接触,但有温度感知和轻微能量感应。可能涉及生物电场。”
“测试四——”
“等等等等,”程阳打断他,“林大律师,我是鬼,不是实验室小白鼠。能不能先解决点实际问题?比如,我饿了。”
林墨抬起头,面无表情:“鬼魂不需要进食。”
“可我馋,”程阳理直气壮,“我看着你吃牛油果吐司,我都快馋死了。虽然我死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林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昨晚的新闻,那场车祸发生在七点五十分。程阳确实没吃晚饭。
他沉默了几秒,起身走向厨房。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最小的一块吐司边。他把碟子推到桌子另一边。
“供奉。”他简短地说。
程阳看着那块孤零零的吐司边,又看看林墨面前完整的早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飘过去,对着吐司边用力吹气。
吐司边纹丝不动。
“你看,”程阳的声音闷闷的,“我连让它动一下都做不到。”
林墨放下咖啡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那块吐司边,咬了一小口,放下。过了几秒,他淡淡地说:“现在它被你间接接触过了。满意了?”
程阳愣住,然后笑了——那个笑容穿过半透明的脸,居然还有点明亮。
“满意,”他说,“特别满意。”
______
上午十点,林墨开始工作。他把笔记本搬到书房,锁上门。世界清净了十五分钟。
然后,书架上的一本书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刑法总论》精装本,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嗒掉在地毯上。
林墨没抬头。
又一本,《证据法原理》,飘出来,在空中跳了一段笨拙的华尔兹,掉在上一本旁边。
林墨敲键盘的手指没停。
第三本,《律师执业道德规范》,飘到林墨头顶,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像是在急切地表达什么。
林墨终于抬起头:“程阳。”
书掉在地上。
“我无聊。”声音从书柜方向传来,“死了已经很惨了,死了还不能玩手机更惨。你的书我都看过了,没意思。”
“你可以去看电视。”林墨说。
“遥控器我按不动。”
“我可以帮你开。”
“真的?”程阳的声音瞬间雀跃,“我想看《动物世界》!”
五分钟后,客厅电视传来赵忠祥老师浑厚的声音:“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的季节……”
林墨揉了揉太阳穴。
______
中午十二点,林墨点的外卖到了。沙拉轻食,少酱,多鸡胸肉。他刚打开餐盒,程阳就飘了过来,凑到餐盒上方深吸一口气——如果鬼魂还能呼吸的话。
“嗯……烤鸡胸肉,黑胡椒味,配菜是羽衣甘蓝、紫甘蓝、小番茄,酱汁是油醋汁,加了点蜂蜜。”程阳闭着眼睛,“我生前最会猜外卖了,楼下那家轻食店的小哥都认识我,每次都不用我说就知道我要什么——”
“食不言。”林墨打断他。
程阳闭嘴了,但没走。他飘在旁边,看着林墨用叉子精确地分配每一口食物:蔬菜、鸡肉、酱汁,比例完美。
“你知道吗,”程阳忽然说,“你吃饭的样子像在完成KPI。”
林墨的叉子停在空中。
“真的,”程阳继续说,“每一口都一样大,嚼的次数一样多,吞咽间隔一样长。你不累吗?吃饭应该是享受,不是任务。我以前最喜欢楼下那家烧烤店,啤酒配烤串,滋啦滋啦冒油,撒上孜然辣椒面——”
“够了。”林墨放下叉子。
“不够,”程阳飘到他对面,“林大律师,你活着就是为了工作、吃饭、睡觉、再工作吗?你没有喜欢的东西吗?没有想做的事吗?没有……在乎的人吗?”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
林墨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吃沙拉。咀嚼三十二下,吞咽,间隔五秒,下一口。
程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我有。”
林墨的手微微一顿。
“我喜欢拍照,喜欢抓拍那些真实的瞬间。我喜欢下雨天窝在家里看电影,喜欢尝试各种奇怪口味的冰淇淋,喜欢在凌晨三点突发奇想骑车去看日出。”程阳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还有……在乎的人。虽然那个人可能不在乎我。”
餐厅里只剩下电视里动物世界的背景音,和叉子与餐盒轻微的碰撞声。
良久,林墨说:“食不言。”
但这次,他的声音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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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墨有视频会议。他换上白色衬衫,系好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书房的门再次锁上。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一个棘手的侵权案。对方律师咄咄逼人,林墨冷静地一条条反驳,逻辑严密得像瑞士钟表。
忽然,他的电脑摄像头歪了一下。
林墨皱眉,伸手扶正。
三十秒后,摄像头又歪了,角度清奇地对着天花板。
林墨再次扶正,对着麦克风说:“抱歉,设备有点问题。”
对方律师表示理解。
会议继续。五分钟后,林墨的虚拟背景开始闪烁——从整洁的书房变成海滩,变成太空,变成卡通猫窝。
“林律师,”对方律师小心翼翼地问,“您那边……是在测试新功能吗?”
林墨面无表情地关掉摄像头:“网络问题。我们继续。”
他不知道的是,程阳正趴在他的电脑主机上,笑得全身发抖——虽然鬼魂发抖看起来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这个功能好玩!”他对着麦克风口吹气,气流让麦克风发出噗噗的杂音。
林墨关掉麦克风,对着空气一字一顿地说:“会、议、结、束、后、你、死、定、了。”
程阳立刻飘走:“我错了!我真错了!我这就去面壁思过!”
他飘到墙角,假装面壁,实际上在透过墙壁偷看林墨的反应。林墨重新打开摄像头和麦克风,冷静地继续会议,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程阳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
是气的吧?肯定是气的。他偷偷想。
______
下午四点,林墨终于忍无可忍。
程阳正在尝试用念力翻动他桌上的日历——失败了,日历纹丝不动——但旁边的一支笔滚到了地上。
“起来。”林墨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程阳飘起来:“去哪?”
“测试你的活动范围。”林墨走向玄关,“既然你不能离开这个公寓,那车呢?车算移动的公寓吗?”
程阳眼睛一亮:“有道理!试试!”
林墨打开门,走出去,回头看着门槛内的程阳。程阳深吸一口气——如果鬼魂需要的话——猛地朝门外冲去。
“砰!”
无形的屏障将他弹了回来,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晕头转向地稳住身形。
“看来不行,”林墨得出结论,“你的‘领地’固定在这个物理空间。”
“那如果……”程阳思考,“你把公寓买下来,然后整体搬走呢?”
林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脑子是不是也变成半透明了”。
“好吧,好吧,”程阳举手投降,“我随便说说。”
林墨关上门,回到屋里。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公寓。极简风格,黑白灰主色调,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现在,这个空间里多了一个无法驱逐的“室友”,一个看不见但无处不在的麻烦。
“我们需要规则。”他说。
程阳飘过来,正襟危坐——虽然他是飘着的。
“第一,工作时间,不得干扰。”
“第二,私人空间,包括浴室和卧室,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第三,不得故意制造灵异现象。”
“第四,”林墨顿了顿,“说话可以,但保持安静。”
程阳举手:“我有问题!”
“说。”
“如果我快魂飞魄散了,算紧急情况吗?能进浴室吗?”
“……”
“如果我无聊得要疯了,能小声唱歌吗?”
“……”
“如果我看见蟑螂,能尖叫吗?虽然你可能听不见——”
“程阳。”林墨的声音很平静。
“在!”
“闭嘴。”
程阳乖乖闭嘴,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发现林墨生气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微微挑起0.5毫米,特别好玩。
______
傍晚六点,林墨准备洗澡。这是他一天中少数完全放松的时刻。热水,香薰,十分钟的冥想。
他走进浴室,锁门,脱衣服,打开花洒。水汽弥漫开来,镜子渐渐模糊。
“啧啧,肩胛骨线条不错。”
林墨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程阳正飘在淋浴间外,半透明的脸贴在磨砂玻璃上,形成一张模糊的鬼脸。虽然磨砂玻璃挡住了大部分细节,但那轮廓分明是个人形。
“程、阳。”林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在做社会调查!”程阳理直气壮,“研究活人洗澡时的行为模式!这是严肃的学术——”
一块香皂穿过玻璃砸了出来,当然,穿过了他的身体。
“出去!”林墨抓起浴巾裹住自己——虽然他知道这没什么用。
“林大律师,你这就不讲理了,”程阳飘高了点,从玻璃上方探出“头”,“是你说的,私人空间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但你没说浴室门能防鬼啊!我这是合法穿越!”
“我、现、在、说。”林墨一字一顿,“浴室,禁止进入。现在,立刻,出去。”
“那如果我快要消散了,需要水汽滋润魂魄呢?”
“你会游泳吗?”林墨问。
“啊?”
林墨伸手,把花洒喷头转向玻璃方向,热水喷涌而出,穿过玻璃——也穿过了程阳的身体。
“哎呀呀呀——”程阳发出夸张的叫声,虽然热水对他毫无影响,“烫烫烫!我要熟了!鬼魂水煮了!”
林墨关掉水,拉开淋浴间门,浑身湿漉漉地走出来,浴巾裹得严严实实。水珠从他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他的脸因为热气泛着红,但眼神冷得像冰。
“程阳,”他说,“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程阳飘后退了一点:“你……你要干嘛?”
林墨没说话。他走到洗漱台前,拿起那瓶昂贵的、法国进口的、他只在重要场合才用的香水。他拧开盖子。
“这是迪奥真我,”他平静地说,“200毫升,专柜价两千八百元。”
程阳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墨举起瓶子,对着程阳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按下喷头。
香雾弥漫开来,浓烈的花香调充斥了整个浴室。程阳被喷了个正着,虽然香水也穿过了他的身体,但那味道——那浓烈得能熏死蚊子的味道——却实实在在地留在了空气中,附着在他半透明的“身体”上。
“现在,”林墨放下香水瓶,“你闻起来像个移动的香水专柜。在我允许你靠近我之前,请保持至少三米距离。”
程阳愣住了。他低头闻了闻自己——如果鬼魂还能闻的话——果然,一股浓烈的、甜腻的、仿佛十个柜姐同时围攻的味道萦绕不散。
“你……”他难以置信,“你用迪奥真我喷我?”
“正确。”林墨重新走进淋浴间,关上门,“现在,出去。记得关门——虽然对你来说可能多余。”
程阳飘在充满香水味的浴室里,呆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他猛地冲出浴室,穿过墙壁,冲到客厅,在空气中疯狂地挥手,试图扇掉那该死的香味。
但没用。那味道像是烙印在了他的“存在”上,挥之不去。
林墨洗完澡出来时,程阳还瘫在沙发上——实际上是瘫在沙发上方的空气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我臭了,”他哀怨地说,“我死了,变成了鬼,现在还是个臭鬼。”
林墨擦着头发,从他旁边经过,脚步顿了顿。确实,一股浓郁的香水味从程阳的方向飘来,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有趣,”他若有所思,“气味可以附着。这意味着你并非完全虚无,你仍然有某种……物质性。”
“这意味着我香得能招蝴蝶!”程阳抗议,“林大律师,你这是虐待鬼魂!我要投诉!地府有没有消费者协会?”
林墨没理他,径直走进卧室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嗡嗡作响,盖过了程阳的抱怨。
______
晚上十点,林墨准备睡觉。他检查了门窗,调好空调温度,喝了半杯温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林墨?”小声的呼唤。
他没睁眼。
“林墨,你睡了吗?”
他保持呼吸平稳。
“林墨,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香水的事。那瓶迪奥真我,我查了,前调是木兰、香瓜、桃子,中调是晚香玉、李子、紫罗兰,后调是麝香、香草、雪松。我现在闻起来像个水果摊加花店加木材厂——”
“程阳。”林墨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在!”
“我明天早上七点要出庭。一个遗产纠纷案,涉及三千万资产。我需要睡眠。”
程阳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只是……有点无聊。鬼魂不用睡觉,你知道吗?漫漫长夜,无事可做,只能数你睫毛,或者看月亮,或者……”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墨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所在的方向。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就在程阳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林墨忽然开口:“书房的抽屉里,有本相册。”
程阳一愣。
“你生前拍的,”林墨的声音很轻,“街景,行人,云,树。无聊的话,可以看那个。”
程阳飘在空中,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那本相册,是他送给林墨的生日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他觉得好看的照片,洗出来,装订成册。他以为林墨早就扔了。
“你……留着?”他问,声音有点哑。
林墨没有回答。呼吸声渐渐平稳绵长。
程阳飘到书房,穿过抽屉,找到了那本相册。很朴素的样子,黑色封面,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是城市黄昏的天空,云被染成金红色。第二页,下雨的街道,行人匆匆。第三页,公园长椅上睡觉的流浪猫。
都是他喜欢的瞬间。那些被忽略的、平凡的、却又闪闪发光的瞬间。
他抱着相册——虽然抱不住——飘回卧室,停在林墨床边的空气里。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林墨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一百四十七根,右眼。他数过。
“林墨,”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月光,“谢谢你。”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但他的嘴角,在睡梦中,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______
第二天清晨,林墨被门铃声吵醒。
他皱眉,看向床头时钟:清晨六点二十。太早了。他起身,披上睡袍,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是楼下邻居,一个总爱打听八卦的中年女人。
林墨打开门,只开了一条缝:“有事?”
“哎呀林律师,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邻居大妈探头探脑,试图往屋里看,“就是……你昨晚没事吧?”
林墨皱眉:“什么意思?”
“我听见你屋里……有声音,”大妈压低声音,眼神闪烁,“好像是在吵架?还是……自言自语?很大声呢,说什么‘出去’、‘滚’、‘我受不了了’……”
林墨想起来了。昨晚程阳试图用念力操控电视遥控器失败,遥控器砸在地板上,他确实骂了一句“我受不了了”。
“我在背庭审材料,”林墨面无表情,“模拟辩论。”
“哦哦,这样啊,”大妈明显不信,但也不好说什么,“那……那你继续,继续。对了,你屋里是不是喷了很浓的香水?我在楼道都闻到了。”
林墨关上门。
他转身,看见程阳飘在玄关,一脸无辜:“我发誓我没出去!是味道自己飘出去的!”
林墨揉了揉太阳穴。今天会很漫长。
上午十点,林墨在法庭上。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站在辩护席上,冷静地陈述观点。对方律师是个难缠的角色,抓住一个证据漏洞猛攻。
林墨正要反驳,忽然感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微微皱眉——开庭前明明调了静音。他不动声色地按掉,继续发言。
三十秒后,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连续震动,像是有人在疯狂发消息。
法官看了他一眼。
林墨道歉,拿出手机准备关机,却看到屏幕上跳出一条条来自“家”的智能家居通知:
“客厅灯光已开启。”
“客厅灯光已关闭。”
“客厅灯光已开启。”
“客厅灯光已关闭。”
“空调温度已调至16度。”
“空调温度已调至30度。”
“电视已开启,频道已切换至少儿频道。”
林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迅速关掉手机,抬起头,恢复冷静:“抱歉,设备故障。我们继续。”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程阳正飘在客厅里,对着智能音箱大喊:“小爱同学!放《最炫民族风》!音量最大!”
音响沉默。
“小爱同学!扫地机器人出来干活!”
扫地机器人在充电座上装死。
“智能家居歧视鬼魂!”程阳哀嚎,“这不公平!”
他飘到电视前,试图用念力按电源键。电视屏幕闪了一下,没亮。他集中注意力,想象自己按下那个按钮,想象电流通过,想象屏幕亮起——
电视真的亮了。少儿频道,粉红猪小妹正在泥坑里跳来跳去。
程阳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模糊的手。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某种不同。不是简单的吹气影响液体,而是更实在的、更直接的接触。
他又试了一次,对着遥控器。遥控器微微动了一下。
“我能做到了?”他喃喃自语,眼睛亮了起来,“我能碰到东西了?”
兴奋之下,他飘到书架前,盯着一本法典,集中全部注意力。法典晃了晃,从书架上滑出来,掉在地上。
“YES!”程阳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我升级了!”
然后他意识到,这本厚厚的法典,正好砸在了林墨昨天刚整理好的文件堆上。
“……”程阳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张,沉默了。
晚上七点,林墨回到家。一进门,他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浓烈的香水味——从程阳的方向飘来。然后他看到了客厅的惨状:文件散落一地,电视开着,粉红猪小妹在欢快地唱歌,空调呼呼地吹着热风,而他最喜欢的那个花瓶,正晃晃悠悠地飘在半空中。
程阳正试图用念力把花瓶放回原位,但花瓶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摔碎。
林墨站在玄关,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放下公文包,走到客厅中央。他先关掉电视,再关掉空调,然后弯腰,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文件,按页码整理好。最后,他走到程阳面前,伸手——穿过他的身体——接住了那个花瓶,稳稳地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
程阳飘在旁边,像做错事的孩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试试我能不能……”
“程阳。”林墨打断他。
“在。”
“你知道这个花瓶多少钱吗?”
“不……不知道。”
“明代青花瓷,”林墨平静地说,“拍卖价八十万。”
程阳倒吸一口凉气——如果鬼魂还能吸气的话。
“你知道这些文件多重要吗?”
“不……”
“三个案子的全部材料,包括明天要提交的法庭证据原件。”林墨看着他的方向,眼神平静得像深海,“如果丢失或损坏,我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结束。”
程阳彻底蔫了。他飘低了一点,像棵被霜打过的草。
“对不起,”他小声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无聊了。而且我发现我能碰到一点东西了,就想试试……”
林墨没说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闭上眼睛。他的脸上写满疲惫。
程阳飘过去,停在他面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穿透他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他看着林墨,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林墨,”他小声说,“你很累吗?”
林墨没睁眼:“嗯。”
“那个案子……很麻烦?”
“对方找到了新证人,证词对我们不利。”
“那……能赢吗?”
林墨睁开眼睛,看向他所在的方向。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深色的玻璃珠,平静,但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必须赢。”他说。
程阳沉默了。他想起生前,他偷偷拍林墨的那些日子。法庭外的他,咖啡馆里的他,深夜办公室里的他。永远冷静,永远完美,永远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但现在,坐在这里的他,看起来……很累。
“我能帮忙吗?”程阳忽然说。
林墨挑了挑眉。
“我是鬼魂,”程阳飘近了点,“我能穿墙,能隐身,能去一些你去不了的地方。比如……去对方律师办公室看看?”
林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摇头:“违法取证,证据无效,而且你不是连门都出不去吗。”
“那……帮你整理文件?”程阳指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纸张,“我虽然不能真的拿起来,但我可以告诉你哪张在哪,你可以捡。”
林墨没说话。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良久,他轻声说:“第三页,左下角。”
程阳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他飘到文件堆旁,仔细看那些散落的纸张:“嗯……是证人背景调查表,第三页,左下角有个批注:‘需核实2019年3月行踪’。”
林墨睁开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我视力很好,”程阳有点得意,“生前是摄影师嘛。而且变成鬼之后,好像更好了,晚上都能看清。”
林墨坐直身体:“继续说。还有哪些?”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程阳飘在文件堆上方,一张一张地“扫描”那些纸张,把内容报给林墨。林墨坐在沙发上,快速记录,偶尔提问。他们配合得意外地默契——程阳能看到林墨看不到的角度,能发现他可能忽略的细节;而林墨能迅速将这些信息整合,构建逻辑链条。
“这张是银行流水,”程阳停在一张纸上方,“备注里写‘大额现金取现,与证词矛盾’。”
“金额?”
“二十万,2019年3月15日。”
“取证日期?”
“呃……2020年6月……等等,这里有个铅笔写的字,很浅:‘补拍?’”
林墨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锐利:“‘补拍’?你确定?”
程阳又凑近了些,几乎把脸贴在那张纸上:“确定。铅笔写的,就在日期旁边。”
林墨快速翻动笔记本,找到之前的记录:“证人声称2019年3月在国外,但银行流水显示他在国内取现。如果流水是后期‘补拍’的……”
“那就是伪造证据!”程阳接话。
林墨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类似笑容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了大约两毫米,眼睛亮了一点点。
“很好。”他说。
程阳愣在原地。月光穿透他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像个发光的、傻气的幽灵。他呆呆地看着林墨,看着他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的光。
然后他说了一句非常不应景的话:“林墨,你笑起来真好看。”
林墨的表情瞬间恢复平静。他低头继续看笔记,耳尖却微微红了。
“继续。”他说,声音比刚才冷了一点,但没那么冷了。
______
深夜十一点,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林墨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程阳飘在他旁边,看起来有点虚弱——如果鬼魂也能“看起来虚弱”的话。
“你累了?”林墨问。
“有点,”程阳承认,“用那个‘视力’好像很耗能量。我觉得我需要充电。”
“怎么充?”
“不知道。也许晒月亮?”程阳飘到窗边,让月光照在身上,“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鬼魂吸日月精华。”
林墨没理他,起身去厨房热牛奶。等他回来时,程阳还飘在窗边,月光穿过他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像个朦胧的、发光的剪影。
“给你。”林墨把一杯牛奶放在茶几上,“供奉。”
程阳飘过来,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很久没说话。牛奶表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林墨,”他忽然说,“如果我永远都是这样……如果我一直是个鬼,出不了这个门,碰不到东西,只能飘来飘去……你会烦我吗?”
林墨喝了一口自己的牛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杯子里的涟漪,看着蒸汽缓缓上升,在空气中消散。
“会。”他最终说。
程阳的肩膀垮了下去。
“但烦不代表不能忍受。”林墨继续说,“我烦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烦客户反复无常。但我还是每天起床,见客户。”
他抬起眼睛,看向程阳的方向:“你只是另一个需要忍受的麻烦。”
程阳愣住了。然后他慢慢笑了起来,笑容越来越大,最后他捂着肚子——如果鬼魂有肚子的话——在空中打滚。
“林大律师,”他笑得喘不过气,“你这算安慰人吗?”
“这是陈述事实。”林墨平静地说,但他的嘴角又微微扬起了那两毫米。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林墨看了一眼,是物业打来的。
“林先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您,”物业经理的声音有些尴尬,“就是……您这两天是不是在家……排练话剧?”
林墨皱眉:“什么意思?”
“有邻居反映,经常听到您家里有……呃,对话声,像是在排练。还有奇怪的动静,灯光忽明忽暗的……”经理顿了顿,“当然,我们完全理解您的艺术创作!只是……能不能稍微注意下时间?有位业主说昨晚被吵醒了三次……”
林墨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程阳在他旁边憋笑憋得发抖——虽然鬼魂发抖没有声音,但空气在震动。
“我知道了。”他平静地说,“我会注意。”
挂掉电话,他看向程阳。
程阳立刻举起双手——虽然那双手是半透明的:“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安静如鸡!不,安静如死鸡!”
林墨没说话。他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调成自拍模式,对准自己和程阳所在的方向。
“林大律师,你这是要干嘛?”程阳好奇地凑过来,脸出现在镜头边缘——当然,镜头里只有空气。
林墨按下录制键。
“各位邻居,”他对着镜头,表情严肃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我是1203室的业主林墨。最近我确实在家中做一些……发声练习。为了一场重要的庭审。我会注意控制音量,减少对大家的影响。抱歉。”
录完,他直接发到了业主群。
程阳目瞪口呆:“你就这么承认了?”
“最好的谎言是九分真一分假。”林墨关掉手机,“我确实在‘发声练习’——和你说话。也确实为庭审准备。”
“但他们会以为你人格分裂!”
“那是他们的自由。”林墨起身,走向卧室,“睡觉。明天七点出庭。”
他关上门。程阳飘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看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他飘到牛奶杯旁,弯下腰,对着平滑的液面轻轻吹了一口气。
涟漪荡漾开来,一圈,又一圈。
“晚安,林墨。”他小声说。
卧室里,林墨背对着门躺在床上。他听见了那声微不可闻的“晚安”,也听见了牛奶杯里细小的水声。
他没有回应。
但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又扬起了那两毫米。
窗外,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倒置的星空。而在1203室,一个人和一个鬼魂,开始了他们漫长而奇妙的“同居”生活。
这注定不会平静。
但也许,也不坏。
至少对程阳来说,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