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过往落幕 一晃神,心 ...
-
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雷声和雨声会掩盖掉宫中的异响,遮蔽人的耳朵。
观山道人穿着宫中侍卫的衣服,带着一身潮湿水汽推开长信殿内殿的门,剑指应长溪,寂静的室内吹进风雨,屋内烛火大盛,照亮他的视线。
桌上摆着棋盘,应长溪落下一枚黑子,如深潭般的眼睛望着他:“月黑风高杀人夜,是个行刺的好日子,江湖的异客。”
她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已预料到自己的到来,坐在那里等着自己。
观山道人心下一惊,左手抚上脸颊,易容术并没有失效,他现在的外表不过是宫中某个普通侍卫。
应长溪见他的动作,只道:“你的易容术很好,但卜算内容对不上,所以你不是他。”
随即她落下一枚白字,自己与自己对弈。
握住刀柄的手下意识收紧,观山道人虽早有耳闻国师的卜算无所不能,但亲眼所见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预料到有刺客,人还会如此平静吗?观山道人开始怀疑今天其实是个陷阱,眼前这位国师早已布好人手躲在暗处,只待他出手将他拿下。
观山道人逼自己镇定下来:“国师真是冷静啊,知道有人要杀自己竟能在此稳坐如山。”
应长溪抬起眼皮:“你今日杀了我,明日不过换个‘我’重新成为国师罢了,于我而言,也算一种解脱。”
“你这话什么意思。”观山道人皱眉。
“字面意思。”应长溪语气毫无起伏,“工具若不能用了,人只会丢弃坏掉的东西,重新用一把新的。”
工具?观山道人冷笑一声:“被奉为神明一般的国师怎会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
“……神明。”应长溪嘴里咀嚼这两个字,垂下眼皮发出自嘲的笑声,“外头的人竟然是这般说我。”
应长溪又笑了,嘴角翘起,眼中却无一丝笑意,语气又轻又浅:“笼中雀怎么会是神明呢。”
观山道人这才发觉,眼前人眼神空洞,她的平静之下是一片死寂。
应长溪坐在那,继续说:“江湖人你没有发觉吗?殿内任何一位宫女都没有舌头。”
“疯了吧。”观山道人暗骂一声,“你……陛下竟然丧心病狂至此。”
应长溪没接他的话,而是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只是为了从我口中说出的话不被其他人知道。”
“陛下囚禁了我们,得到我们的能力,可他也会害怕别人知道。”应长溪说。
观山道人抓住应长溪嘴里的关键词:“我们?还有别人拥有你这样的能力。”
应长溪终于等到他说出这句话,抬手示意他坐下:“坐吧,江湖的侠客,我为你讲一个故事。”
一个堪称灭族之灾的故事,深知怀璧其罪而隐于桃源的一族某日救了一位外人,然后这位外人献上消息,引来官兵抓捕,最终一族都被圈禁,生死皆由天子说了算。
观山道人听罢沉默许久:“你为何要将故事说与我听?”
“你进宫杀我是想为民除害,至少说明你是个好人。”应长溪淡淡道,“我被困在宫里太久,没办法接触外面的人,快要溺水而死的人会努力抓住每一根浮木。”
“所以我是那根浮木。”观山道人挑眉。
“是,也不是。”应长溪接着说,“我在赌一个好人的恻隐之心,哪怕是一瞬的动摇,我赌你会可怜我。”
“那你赌赢了。”观山道人移开剑,不复方才的肃杀之气,“我可以不杀你,但天下难容你。”
应长溪点头:“我明白,我可以不活,但我希望至少族人可以重获自由活下去。”
观山道人打量她:“你想做什么?”
应长溪往棋盘上放置一枚铜钱:“我日夜卜算才卜出一条出路,镇北侯的长子会取代当今那位坐上帝位,我想你替我传话给镇北侯,我想解救族人,你们想改变天下,可以合作。”
观山道人盯着应长溪,神色不明地笑了:“你们?我可没说过自己和镇北侯有关系,我一介江湖游侠和大人物可攀不上关系。”
“你不是因镇北侯而来吗?”应长溪反问,却无猜疑神色,语气笃定。
半晌,观山道人笑意隐去,只余凝重:“国师的能力,在下大开眼界,我会帮你把话传给镇北侯。”
国师实在算得上一个奇女子,观山道人心想,他本是应镇北侯为天下的一番话而下山入宫刺杀,如今他倒有几分好奇,国师要如何颠覆这局面。
有了他当中间人传话,两边倒是意外地顺利达成了合作。
观山道人也因此呆在京师数年不得离开,长久伪装成侍卫潜伏在宫中,既暗中寻找国师族人的线索,也是一个监视者,若国师有违背诺言的风吹草动,他会出手将其击杀。
所以他也长久注视着应长溪,看得久了,便对眼前人在意起来。
看她一步步谋划,看她身子日渐虚弱下去,卜算用的铜钱一次次染上血气,偶尔也会听见她压抑的啜泣声。
大太监进出长信殿的次数越发频繁,陛下的疑心病越来越重,应长溪站在院中梨树下的时间也多起来。
彼时他们的交集多了起来,两人也会聊天,算半个朋友,应长溪偶尔会说起自己的过去,那时的双眼才有了一丝光彩,这一簇微弱的火苗撑着这具身体,很微弱却也很晃眼。
观山道人没忍住好奇,问:“国师,梨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应长溪眼神微动:“小时候住的山里种了很多梨树,花一开,满山头像铺上一层白雪,长辈还会用梨花酿酒,不过我那时年岁不大,没有尝过。”
观山道人“哦”了一声,没说话。
翌日,他摸黑潜入国师宫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这是京师里卖的梨花酒,国师尝尝。”
应长溪先是一愣,然后接过小瓶,瓶身还带着温热:“多谢,你……真是一个好人。”
观山道人说:“我找到了一点线索,正在想办法混进看守的队伍里,我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在长信殿了。”
“多谢。”应长溪又说了一遍,“万事小心。”
短暂的交集,短暂的离别,间或有信息传来,一封书信,一枚亲人的信物,或是一份双亲所作的糕点。
族人的东西一点点被递到应长溪手里,她的心也越发期待起来,这意味着观山道人已经成功找到族人被圈禁的地方。
镇北侯带兵围攻到京师的前一日,观山道人再次出现在应长溪面前,他一身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伤:“我把提醒带给了你的族人,他们已经朝西南边逃去,看守的官兵都已经被我除去,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应长溪将装着药的香囊递给他止血,而后终于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她拿出那瓶梨花酒:“这是我听到最大的喜事,陪我喝一杯吧。”
观山道人看着一直未被开封的酒,应下。
浊酒倒入杯中,散发出清浅的梨花香气,观山道人问:“国师真的不打算给双亲留点念想吗?一辈子都不去找他们?”
“嗯,既然决定不再重蹈覆辙,就要断个干净,让所有线索断在我这里。”应长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辣得她滚下两行清泪,“这酒太辣了,不好喝。”
观山道人端起酒杯,缓缓将杯中酒饮尽,笑道:“国师,放心了吗?酒不辣,你下的药量太多太难喝,混在一起才变辣,第一次动手真是没轻没重啊。”
应长溪望着他,眼中第一次浮现愧疚,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你是个好人,对不起,但我答应你,以一命偿一命,事情结束后,我不会苟活于世,。”
任由药效发作,身体四肢失了力气,眼前开始发黑,观山道人发出一声叹息:“既然我是债主,总得知道欠债人的名字是什么,我才能讨债啊。”
“应长溪,长久的长,溪水的溪。”
观山道人闭上了眼,他知道那是一杯毒酒,仍喝了下去,正如他知道与国师关系拉近,是她的刻意为之。
起初他只是做不到对一个人的困苦视而不见,后来……
毒药彻底发作,观山道人再醒来时,人已不在皇宫,睁眼便遭到师弟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你可真行,仗着有我兜底拿自己身体去浪,要不是提前给你备了诸多解药和假死药,你早就归西了。”
观山道人索性闭上眼休息,国师不知道他有很强的耐药性,下山之前知晓宫中危险,早已做好了准备,只是有点痛苦。
说爱吧,谈不上那么深刻,说只是可怜吧,自己牺牲似乎太大。
一晃神,心片刻颤动,但仍旧各行各道,国师刻意彻底放下心,他无愧心中道义的同时也活了下来,如此二者皆得圆满。
“所以在应长溪死之前,我不会再见她,但我想等她离去后见一面。”观山道人放下茶杯,“赵姑娘,可还有疑惑?”
“竟是如此。”赵怀枝感慨,从袖子掏出一个香囊,“但我还有一事不解,事关你的弟子闻野。”
“我会和他相遇,是因先生曾与他提起一位姓赵的女大夫,他见到我时因好奇而接近我,他腰间也有赵家医馆十分相似的香囊,不知先生口中所说的大夫是我吗?”
“说来也是一起缘分。我在宫中时与赵姑娘无交集,但也听闻了许多,某年下山来了南邑镇一趟,回去后闻野缠着我给他讲山下趣事,我便将你的事讲予他听。”观山道人浅笑,“香囊是赵姑娘给应长溪,应长溪那日给了我,闻野下山前我想起里面的药,便顺手给了他。”
“兜兜转转,香囊又回到了赵姑娘手中。”
赵怀枝收回香囊:“先生,我没有问题了。”
观山道人便说:“那应长溪离去时,还请赵姑娘告知一声。”
赵怀枝张了张嘴,最终说道:“国师……应长溪已经服下我配置的药,先生日落后可到赵家宅子来。”
观山道人先是愕然,随即道:“是她的性子,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