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袁许》季溦凉

9、Far away 当我以为终

　　许三多25岁那年终于再次有了放假的机会，理所当然的回了家。
　　家里的房子早就重新盖好了并且已经是二层小独楼，前有门后有院，村长他家的房子不再是村里最堂皇的建筑了。许三多他爹许百顺很早就写信告诉他了，二哥许二和还在信里附了张照片，父亲和兄嫂站在新房之前，脸上都是喜洋洋的。二哥还说，等你回来了，我们再照。

　　许三多从车站往家里走的路上碰到村里的乡亲。他记得他们可是他们认不出他。每个人都带着敬畏的眼神看着许三多，看他走过来老远就给他让了路。
　　许三多笑不出来。直到看见站在家门口张望的父亲，他才露出那口久违的白牙，以冲击的速度奔了过去。
　　[爹！]

　　红辣椒。白米饭。绿菜叶。
　　许三多闷头吃饭。多怀念的味道。他吸吸鼻子，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二哥说，你当了几年兵竟然连这点辣也受不了了么。
　　老爹倒是一反常态，一直笑着给许三多夹菜，碗里堆起一座山。儿来多吃，看你这瘦的。
　　许三多只能“唔唔”的应着。
　　突然许老爹说，儿啊，你年纪不小了也该娶媳妇了吧。
　　听了这句话许三多就噎住了。看不得他难过的二哥在他后背狠狠一拍，那一口饭菜被那大力一激，顺顺当当的进到了许三多同志的胃袋里。土人果然有土法。他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他爹。
　　许老爹看见那水灵灵的眼睛一下子恼了。他想这龟儿子当了这么多年兵还这么没长进啊。明明当兵的都是铮铮铁汉可是他家的这个怎么还这么水灵啊。当下就郁闷的扔下碗筷就回自己的屋里了。
　　[爹这是……]许三多有点疑惑。好好的吃饭，刚刚还在笑的爹怎么一下又怒了呢。
　　二哥又拍了拍他的背。这次的力道很轻。[爹那是吃饱了需要一个威严的退场。]

　　终归是兄长如父。
　　看到许三多吃完了饭，许三多如父的二哥许二和说，三儿，刚刚爹说了，你也不小了该想想除了部队之外的事情了吧。
　　许三多就眨巴着眼睛看定他二哥，娶媳妇么。
　　[没错。]许二和语调轻佻，可是眼神却极认真。
　　[哦。]
　　许三多只能答应着。他从前确实没有好好想过这种问题。想关于女孩子，关于娶媳妇。他只知道这是总有一天会发生的事情。总有一天，他会娶个女孩子，嗯，是娶个女人，生小孩，变老，这便是一生。他在队里也曾和队友玩笑说，将来我结了婚之后我家就有位置了。可他一直认为那是遥远的“总有一天”才会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说，许三多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
　　当兵之前他不识人事。当兵之后他只想当好兵。
　　而现在父兄的话，让许三多终于意识到，那个“总有一天”，已经成为了现在。
　　许二和看见许三多开始思考，也没有再往下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你好好想想吧。]

　　于是许三多真的好好想了。他先去翻了留在家里那本被翻得破破烂烂了的新华字典，在上面查找“结婚”这个词，得到的解释是，男女通过合法手续结为夫妻。而那所谓的合法手续，应该就是登记啊领结婚证啊之类的吧。然后许三多又去查了“夫妻”这个词。[男女二人结成的合法婚姻关系。也作“夫妇”]许三多捧着字典念出声。他发现，这次字典帮不了他了。字典上只有制式的概念。而他仍然不知道，“婚姻”是什么。
　　然后许三多开始思考那些存在于生活中的例子。比如大哥和大嫂。大哥总是糗糗的，背永远是佝偻着的没有一点精神。而大嫂却总是扬着脖子，嗓门很大有话直说。家里会井井有条会生机勃勃都是因为有了大嫂。再比如父亲和母亲。母亲是很温柔的人。许三多对于母亲的记忆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少的可怜，可是他还记得母亲由于常干农活干燥粗糙而又温暖的手。牵着他走过很长的路。母亲从来不大声说话。可是说出来的话却轻易能让大声嚷嚷的父亲闭上嘴巴。许三多想着母亲睡着了。

　　第二天许三多像在部队里一样，很早就起来训练。家乡的山比每周要上两次的375峰顶高一些也不好走一些，然许三多是谁，军中王军霞呀。所以七点钟他准时回到家，准备帮着大哥大嫂做饭。却发现早饭已经上桌，全家人都坐好了就等他一个人呢。等等……貌似不止是全家人。
　　爹正在和一个没见过的老伯讲话，老伯旁边坐着一个姑娘，低着头，看不见容貌。乌黑的头发编成两股辫子搭在肩上，只露出烧红的耳朵。
　　许三多睁大眼睛四下看，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家里为什么会出现一个不认识的姑娘和老伯呢……
　　忽然许三多想到昨天父亲和二哥对他说过的话。
　　[爹……]他震惊的叫出声来。许老爹立起眼睛，许三多畏缩了一下，可是父亲包办婚姻这件事情他还是不能接受，想要说什么，却被许二和一把拉住坐下来。
　　[爹，三儿回来了我们吃饭吧。]
　　食不言寝不语。许三多只好闷闷的吃饭。席间许三多不断感受到那个被爹称为“亲家”的老伯审视的目光。还有那个姑娘偶尔鼓起勇气抬头朝他羞涩的望一眼，然后又马上把头深深低下，那速度和力气几乎让许三多错觉听见了骨骼交错的声响。军队呆了这么些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许三多不怕看。
　　幸亏是吃早饭没有大鱼大肉只是清粥咸菜，可是许三多有心事赌在胸口，这饭他还是吃的极端痛苦，可以说是食不下咽。
　　终于挨到吃完，许三多看见大家都放下筷子，他站了起来，看着他爹，再次开了口，不顾二哥在身边对他又掐又拧的暗示，一律甩开。
　　[爹，您不能这样。我连这姑娘长什么样都还没看清我不能娶她。]
　　这话使得一屋子的人都停下手上的活计看着许三多，连那姑娘也忘了害羞抬起头望着站起来面对他爹的青年。
　　[什么不能啊，谁家不都是这样么。当年我和你妈……]许老爹平静的说，可却被许三多打断了。
　　[这不一样！]许三多急急的吼出来。其实他也不太清楚为啥这么反感这婚事。明明没有理由的。家乡谁不是这样啊，就算在他们军营里，也都是家里安排相亲结婚的，像他的队长那样的根本是特例。想到他的队长，许三多心口一紧，本来还想继续说的话一下子忘了。许老爹本被他打断的很不爽这下子也不顾有外人在场同样吼了出来：
　　[你成天在部队方圆百里能找找个姑娘影子么！家乡实在点么。还是你每天抱着那杆枪能生儿子给你啊？老子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不是有大哥和二哥么！]
　　[孙子当然是越多越好！]
　　[现在国家实行计划生育，一家只能生一个孩子。而且养儿子难道就是为了生孙子么！]许三多的脸都皱起来了。他不想这样和父亲吵，可是现在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
　　许老爹也早就站起来了，这会被许三多刚刚的话噎的大喘了几口气，一看就是气得不清。
　　[行，行啊你，当兵当得会顶嘴了啊。]走近了许三多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
　　不过这巴掌没落下来。被父子吵架吓倒的老伯这会缓过劲来拉住了许老爹。
　　[大侄子这是没把我们当外人啊。可这事老许你做的也不对啊。这大侄子根本就没这意愿，现在是什么社会啊，晚婚不算什么的。我知道你这是操心大侄子可是说不定大侄子自有打算呢。]说着还向许三多挤了挤眼睛。
　　许三多的脸突然就红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是啥也说不出来。而许老爹这时候也发现了不妥，老脸也闹的通红。
　　[对不住啊，老伙计……我这儿子……]许老爹抹了把脸，也不再叫那老伯“亲家”。
　　许三多也低下头道歉。

　　前脚送走了这对父女，后脚许三多就被许老爹赶了出来。说他一心只有部队那不如趁早滚回去。
　　二哥送他到车站，也很无奈。只是说，爹是为了你好，你别怪爹。
　　[我知道。可我惹爹生气了……]
　　[爹生气那正常，过几天……就会好了。]
　　许三多嗫嚅着还想说，却被许二和止住。
　　[三儿，不用说了。家里有我和你二哥。不用担心。只是，你不小了有些事情是真的得好好想想了。]许二和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些疲惫。
　　又说了一会子话，许三多这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三儿，你是不是……]
　　[嗯？]已经向前的许三多回过头来看着仍然站在原地一脸欲言又止的二哥。
　　[……没事，就是如果有人就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我走啦。]
　　[二哥我没有人。]许三多冲着二和远走的背影喊。二和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可这一嗓子使得周围的人都转过来看着他。许三多红了脸，却还是看着二哥的背影淹没在人群里了才去买票。

　　售票处总是聚着很多人，哪怕是他家乡这样的乡村小站。
　　队长给的假还有好几天。许三多站在人群之外，不知道要去哪里。父亲还在气头上总不能回家去。回队里……队长发现他早回来了，会问的吧。不对，队长也不在队里。
　　许三多想起他向队长请假的时候，队长从座位上站起来笑着揽住他，说，我们一起去找大队正好我也回家看看。
　　最后他们一起去了车站。他回家他也回家。
　　他们在车站分手。他回头就可以看见微笑着送他的队长。于是他又跑回去，说队长你怎么不走啊。
　　[等你走了再走。]
　　于是他又往检票口走。三步一回头。最后队长冲他甩甩手，示意他赶紧。他这才径直走不再回头。可是还是一直感觉有一道温暖的目光跟着他。那目光令他安心。
　　队长。
　　他忽然很想他。
　　最终许三多没有回队里。他去了他的队长袁朗所在的城市。

　　结果到了之后许三多才发现这是个很莽撞的想法。这城市那么大有那么多人，他上哪去找他。最后他只好安慰自己，我们同在一片天空下。这样的想法让他略觉宽慰。虽然他还是很想见到袁朗。
　　许三多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经过袁朗的多次特训，许三多同志走在大街上终于可以和常人一样了，不再像从前一样回头率百分之九十。他看见前面有个广场。广场上有鸽子。那些鸽子不怕人，要是有吃的给它它会落在人的身上。有个小女孩身上就落满了鸽子。许三多朝那广场走过去，想走近了看看。
　　忽然那小女孩跑了起来，确切的说是奔向一个人。
　　许三多看着小女孩欢叫着“爸爸”扑到一个男人的怀里。许三多停住了脚步。其实是他再也抬不起脚了。
　　他看着那男人搂住扑进怀里的小女孩，亲了又亲，然后把孩子举高，抛起来再稳稳的接住。小女孩咯咯的笑着，男人也乐得合不拢嘴。
　　那男人是许三多一直很想见的队长袁朗。

　　许三多不自觉的开始后退。他现在除了胸口的疼痛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到。
　　[小伙子你没事吧？]一个路过的女人问他。
　　他费力的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转身就跑。

　　[后来啊，那个护士成了我老婆。]那个山里的黄昏。
　　[看，这是我女儿，可爱吧？]那阳光下笑的开心的小女孩。
　　袁朗早就告诉他了。他也听见了也记住了。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们，所以他下意识的认为她们是不存在的。他才是和他朝夕相对的人。
　　可是事实毫不留情的展现在他眼前，打破了他一直维持的梦境。
　　朝夕相对能如何，承诺相守又能如何？他许三多永远不是那个能和袁朗相携的人。
　　他以为他已经和他并肩。可那只是他的以为。实际上他永远离他那么远。

　　[诶！车！车！]
　　路人的惊叫使许三多的思想回到现实。
　　他看见的是迎面驶来大卡车和卡车司机惊恐的脸。都已近在咫尺。
　　停不下来的许三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车离自己越来越近。

　　恍惚中许三多仿佛听见有谁喊他的名字。
　　队长……
　　那是他最后的念想。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