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烟》雁辞南飞

13、第 13 章 钟无镜

　　钟无镜盘坐于神像下方的蒲团上，四周香雾沉沉、袅袅青烟，他双目轻阖，一手轻搭膝头，一手指尖缓慢捻着一串木念珠，白银色发束髻，看容貌已是耄耋之年，身形形同稿木。
　　他微睁双眸，缓缓起身看向萧池雨，混浊木讷的眼眸在看到萧池雨的那一刻有了些许笑意：“晚泠，你来的这许多年，如今也已及笄将满一年了吧？”
　　“是的，师叔。”
　　他抬手摸过自己长长胡须：“你的各个师兄师姐们都是刚过及笄便要下山游历的，只是你师父他舍不得，近日星象异变，机缘已到，你师父在后山上等你，你去吧。”
　　她拜别了师叔往后山走去，几名弟子匆匆而过：“师姐。”她点头回应，继续向前走去，望着这半壁春色，不禁想起她从师父那里听到的她的来历——
　　她诞于人间一农妇人家，但奈何家中贫困、儿女众多，养至满月便放于河中随流水而去，木盆漂流数日停至岸边，那时正是暮春三月，下着连绵梅雨，一老道撑着油纸伞，游历路过某地，想来河边舀碗水喝，行至将前才见一木盆，流水湍湍见要带走那木盆，老道赶紧拦住。
　　揭开白布见里面的小儿正安稳酣睡，衣服上绣着个萧字，他喝了口水，抱起孩子笑道：“今日你遇到了我算你命大，我收你为徒，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昆仑山寰尘道观的弟子。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正逢梅雨，又落于河岸，既如此，那你便叫做萧池雨吧。”
　　那老道抱着孩子，掐指一算见此次游历圆满，便知这孩子将来有大智慧，带着她日夜兼程行了数月才到了昆仑。
　　萧池雨走着小路一路向上许久，才终于听见瀑布声响，寒来暑往多年，后山小路已许久不曾打理，野草乱根爬的到处都是。
　　那位曾经四处游历的花甲老道，如今已是耄耋之年满鬓斑白，一个人道骨仙风，盘腿坐于池边巨石上，瀑布川流不息漫起水雾，吹起道袍显露出他枯瘦的身体，萧池雨走至跟前：“师父，您找我？”
　　“晚泠啊，如今你也已及笄，可以下山游历，历练历练了。”
　　晚泠，是萧池雨及笄那年老道为她亲自取的表字。
　　晚，有晚雨潇潇之势
　　泠，表清冷凉润之意
　　“是，刚才师叔唤我也同我说了此事。”
　　他手握拂尘轻轻一撇抬手指向瀑布：“你到跟前来，可有看见那瀑中有什么？”萧池雨循声望去，转转脑袋，并没有觉得里边儿有什么，她如实答道，应汜抚了抚长须大声笑道：“这里边儿是一把上古宝剑，当年，你师叔说这把剑从天而至，陷于石中，并造出了这一池春水，这把剑更是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当年，师兄告诉我时，只觉稀奇，心中默念是否太过巧合，便带着你到这儿，刚走到这里，那剑便亮起青光，随后便敛了气息永远尘封于此。
　　如今你已年满十六，你且去试试，看能不能拔出来。我也并未厚此薄彼，往年你的师兄师姐们，下山前我也曾让他们来过，如今能不能拔出来，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是。”
　　她俯身答应，随即脚尖用力一掂，飞至瀑布旁侧的顽石，靠近水幕时水汽漫了全身，一走进去，便看见了那把锈迹斑斑、布满青苔的利剑。
　　她抬手轻轻握住，用力拔出，可却纹丝不动，原本静悄无声的后山，忽的飞出众多鸟类，水流声大，应汜望着空中盘桓天际群鸟，摸了把自己胡须，满意地笑着。
　　对此萧池雨一概不知，那剑身大半嵌在顽石里，的确很难拔出来，她随即转换姿势，猛然向上发力，石屑簌簌作响，那柄宝剑便被拔出来了。
　　萧池雨只觉得这把神器格外亲切，握着它从水幕里出来，落至老道身旁。
　　他仰天长笑：“哈哈，看来，一切皆是天注定。去吧，去收拾行囊，游历去吧，今日就走。”
　　萧池雨诧异道：“今日就走？我听师叔说您可是一直舍不得我下山所以才拖到现在，如今师父不再多留我一晚？”
　　应汜却嫌弃道：“谁舍不得了？！你还好意思说，再留你一晚，那我的鸡还活不活啦？你隔三差五的就要来偷我一只鸡走，偷也就算了也不知道给我留点，不孝徒，我就剩这一只独苗苗了，我还等着它给我孵小鸡呢，走走走，快走快走。”
　　萧池雨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正想狡辩，便被自己师父踹走了，她无奈只得下山回屋收拾行李，推门便先将那把锈剑放到桌子上，翻箱倒柜找砥砺磨剑。
　　萧池雨端来一盆水一边磨一边洗，剑柄雕刻精细，她用小针一点点扣掉剑柄上的青苔，黯淡的剑身也渐渐透出冷冽的光。
　　待她收拾完行囊先去找了应汜：“师父，晚泠告别在即，之后的日子里，师父可要保重身体，切莫再意气用事了。”
　　“没大没小，你师父我哪里意气用事了，该说别意气用事的应该是我吧？”小老头气的胡子都要立起来了，叉着腰站在门口反驳道。
　　钟无镜晃晃悠悠摇着蒲扇走过来：“晚泠可比你这个当师父的沉稳的多，想你当初干的那些破事，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萧池雨无奈扶额：“都七老八十的人了可别再吵吵起来了。”
　　钟无镜也不数落他那个师弟了，正经道：“晚泠，将来你会遇到各色各样的人，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做事机灵点别太老实，晓得不？”
　　应汜也正经起来：“前路山长水阔，勿忘心中所持。”
　　“弟子谨记师父、师叔所言。”她再拜起身，最后回望了一眼这方石门庭院，转身下山离去。
　　待出大门之际，便见众师兄师姐等在那里，见她来了，便推搡着围在她周围：“师妹，此次出门游历可不比在观里，定要遵守山下的规矩，莫惹事也不怕事，要是遇到危险了，记得告诉师姐，师姐替你教训他！”
　　“对，这些钱你拿着，出门在外钱财不能少，不然寸步难行，你这丫头平常就爱吃吃喝喝，师兄也知道你那几个子儿，可别亏待了自己哈，该吃吃该喝喝，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师妹，这是我家里送来的馕饼，你且收下免得路上挨饿……”
　　一堆人吵吵嚷嚷着，萧池雨感动万分，只收了一点必要的便对着众师兄师姐拱手道：“多谢诸位师兄师姐的好意，此次出门游历我定会好好修炼不负师门所望，愿师门安好。
　　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诸位师兄师姐，晚泠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众师兄弟们也依依拱手：“后会有期。”
　　——
　　离开昆仑山后，萧池雨一路向北，途径沿海，后又往南去，一路斩妖除魔终于抵达京城。
　　京城处于淮河南境，像京城这般的繁华都市，萧池雨还是此生头一次见。
　　她梳着流云髻插着一根梅花木簪，依旧着一身素白襦裙，因为是第一次来京城，不知道这里的布局，一路走一路逛这里太过繁华喧闹，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一处到处都是高墙的地方。
　　她不知这是城内何处，左顾右盼看了一圈发觉没人便想借助内力攀上屋檐，谁知刚一转身，就有一个人尖叫着哗啦一下就落进了她的怀里。
　　那人慌忙中搂住了萧池雨的脖子，她戴着繁重的头饰，衣布柔软华贵，萧池雨猜想她是哪家的贵族小姐。
　　“殿……小姐，您没事吧？”墙檐上的丫鬟背着行囊小心翼翼地翻过来坐于檐上，见有外人在又默默噤声，萧池雨将她放下后，那位小姐向她行礼致谢：“多谢这位姑娘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在下萧池雨，初来京城不太懂京城规矩，叨扰到您了。”萧池雨拱手行礼道。
　　江淮烟却两眼发光惊喜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叫，沈不言，我是……额，尚书府家的六小姐，极不受宠，我那个坏爹想把我卖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你可愿护送我出城？我……”她看了一眼萧池雨的打扮见到她似乎是个江湖人士，于是又立马道，“我可以聘你为我的护卫吗？我有钱！”
　　萧池雨正好手头有点紧，于是便答应了，江淮烟又往上指了指介绍道：“那是我的丫鬟，春生，她不跟着我们走，所以你只需要负责保护我就可以了。”
　　她又叫春生赶紧把行李扔下来，拿到了行李，她把身上的珠钗首饰全都取下来放进了包里，衣服也脱了几层换上了件布衣，萧池雨替她拿着包，见她换完了衣服正想问是不是该走了，江淮烟对着散下来的头发犯了难：“我……我不会扎头发，你能帮我吗？”
　　她见对方羞红了脸不禁笑着答应了，为她束了一个简单的马尾。
　　见可以出发了，江淮烟让春生赶紧回去，自己跟着萧池雨走了。
　　萧池雨不认识路，江淮烟问她要去哪里，她想了想说：“淮河以北的沿海之地我已走过，那就继续往南走吧。”江淮烟点头带着她去了南门乐安门，江淮烟在街边买了些干粮塞进包包里，但到了乐安门时，却开始心里发慌，悄声问道：“要是……那侍卫把我认出来了怎么办，我这次被抓了，就再也逃不出来了。”
　　而江淮烟刚走没多久，公主寝殿外，江淮川正高高兴兴带着点心来找江淮烟，结果进来后叫了半天也不曾见江淮烟出现，心中狂跳不止，黑着脸让这里的侍从全都滚出来问公主去哪了。
　　一众下人都哆嗦着不敢出声，只有春生拿着信小心翼翼地出来跪在前面：“殿……殿下，公主殿下她让我将这个给您……”江淮川一旁的张公公看见了连忙接过来递给他。
　　“皇兄，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勿念。”最后署名，阿言，江淮川却气的把信揉成了一团：“啧，咋又跑了！立刻派人去各个城门，务必把公主找回来！”
　　他带着信纸自己去了御书房，进殿后立马告知恒永帝江淮烟又出逃了，恒永帝一脸头大，天天奏折都批不完自家闺女更是总想往外跑，出了事可咋办，奈何实在事太多，便将这事交给江淮川来办。
　　萧池雨有些诧异，居然这么严重？
　　她想了想，往地上抹了把泥往她脸上糊，她惊的连连后退：“你干嘛，不准糊我脸上，这也太脏了！”
　　萧池雨忙拉住她：“你小声点，生怕士兵认不出你是不，就一点泥点子而已，等会出了城随便找条河就给你搓干净了，我不糊太多，忍一忍这都是为了出城！”
　　江淮烟看着她满手泥，都快要哭出来了，最后索性眼一闭让她抹。
　　“哎呀好了好了，就是点泥而已，没什么的，又不是虫子啥的，快快，我们赶紧排队去。”她说着搡着江淮烟就往前走。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江淮烟二人正好检查完毕准备离开，就听见那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拿着几卷画对着侍卫说：“你们仔细对对画像，长得像的一个都不准放走……”
　　江淮烟惊的立马拉着萧池雨快步往前走去，顺利出了城门后，两个人一路往南行，一路上两个人聊着天也不算太过无聊。
　　“萧池雨，你及笄了吗？”
　　“将满一年。”
　　“啊……我还没满十五呢，待我及笄时，我……兄长定会为我办的特别盛大，到时一定会邀请你的，你往南走是要去干嘛啊？”
　　“出门历练。你父亲不是要把你拿去卖了，你哥还能给你办及笄礼呢？”
　　“没办法，我哥宠我，我父亲就算把我拿去卖了这及笄礼也得办的特别大才行。”
　　“……”
　　行了近十日才快要到锦官城，官路上途径一个小客栈，随便点了几盘素菜江淮烟就被辣的不行急忙倒了杯茶喝：“素菜里面为什么会有辣椒啊，又辣又呛的。”
　　一旁同样也在吃饭的老汉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可是我们这儿的特色。”
　　“锦官城的特色实在名不虚传啊。”
　　“哈哈哈，那是……”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已经聊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店小二一边抹桌子，一边瞧着这边的情况，越看越觉得眼熟然后偷偷摸摸的去找了掌柜的：“大掌柜的，您瞧那边那两位姑娘，你觉不觉得，那位着素色布衣的姑娘有些眼熟？我瞧着眼熟的很哪。”
　　那大掌柜的听他这么一说，也仔细看着她，随后一琢磨，从柜子里翻翻找找，而萧池雨刻意观察着周围的情况，隔着老远就听到了他们说的话，虽然断断续续，但她还是察觉到了不对，立马对江淮烟说：“别吃了，你恐怕被认出来了，快跟我走。”
　　江淮烟一听，饭也不吃了，抄起包袱就走，而那大掌柜的也终于翻到了画布：“嘿呀，别说还真有点像，赏金居然有五百两！”他抬头一看见两个人都要走，立马招呼道：“快快，快拦住刚才那两个吃饭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