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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他在墙头坐 ...

  •   第四章

      他在墙头坐了多久,徐衍不知道。晨光从山脊后面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从院墙边缘推到院心,又慢慢从院心往东墙根缩。年轻道士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退回了屋里,门虚掩着,里头没有声响,整座道观只剩风穿过廊檐时低低的哨音。

      徐衍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只木匣,匣面上被他的掌温捂得微热。他低头看着匣子里那颗比前三颗都亮的丹药,它的搏动透过木壁传上来,敲着他的指骨,像某种催促。

      墙头上的人终于动了。他轻轻跳下来,鞋底落地时只扬起一小片尘土。他在徐衍面前两尺处站定,腰间那只葫芦碰了碰腿侧,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你在犹豫。”他说。

      徐衍把木匣合上。“你知道我还会问的。”

      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在山雾里、在石头上、在河谷边上时一模一样,平淡得像白水,可此刻多了一层什么,像白水底下沉着的一粒沙。“你每一次都会问。但答案每次都一样——我不会替你把该想起来的东西一口一口喂到嘴边。路你得自己走,字你得自己读。吃不吃那颗丹,你自己选。”

      他说完便往院门走去,步子不快,眼看就要跨出门槛。徐衍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那幅画是你放在樟木箱子里的?”

      那人停住了,但没有回头。“是你自己放的。景和二年,你从河边回来之后锁进去的。你还写了一张纸条贴在上面,说‘若我再走这条路,就把这箱子里的东西翻出来给我看’。”他侧了侧头,半张脸被晨光照亮,“你昨天出门之后,你师弟在廊下捡到那张纸条,风刮下来的。”

      徐衍沉默了片刻。他低头重新掀开木匣的盖子,那颗丹药在晨光里亮得几乎刺眼,内部的纹理和前三颗都不一样——不是蛛丝般的细纹,而是一团旋涡状的深色沉淀,像墨汁滴进清水里被冻住了,还保持着扩散时的姿态。他凑近了看,那旋涡的中心隐约有一个极小的点,暗红暗红的,像凝结的血珠。

      “景和二年,”徐衍慢慢说,“我几月进的山?”

      “三月。”

      “那幅画背面的字,最后一笔说‘第四十九颗归我’。三年前我写的时候,第四十九颗已经在路上了?”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他站在门槛边,晨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模糊的金边。他的表情藏在逆光的暗影里,但声音里的那层平淡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某种滚烫的东西:“三年前你写那行字的时候,你以为自己吃的是第四十九颗。可你忘了,你从永宁三年就开始走了。”

      “永宁三年”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敲进徐衍的耳膜。永宁三年是第一个人服药入山的时候。离现在五十九年。

      “你今年二十八岁,”那人又说,“可你第一次到这条河边的时候——按你自己的账本算——是永宁三年。那年你多大?你算得出来吗?”

      徐衍算不出来。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院子里忽然亮得晃眼。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正面是绿的,背面泛着银白色的绒毛,翻来翻去,像一树碎银片在晃。他想起那块刻满名字的石头——四十八个名字,四十八个日期,从永宁三年排到景和七年。可如果按这个人的说法,他自己的名字不应该只出现在最末尾那一行。他的日期应该在更上面,在一大片他已经不记得的年份里,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别人留下的空格。

      他抬起手,把木匣里的丹药倒进掌心。它比他想象中重,小小一颗,坠着掌心的肉往下沉,像一颗实心的金属球。它的搏动和他的心跳不同步,更快,也更沉,每跳一下都带着一股微弱的震感,顺着腕骨往上钻。

      他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把那颗丹药放进嘴里。喉头一动,它滑了下去。

      和前一颗完全不同。前一颗是凉的,像咽下一小片冬天。这一颗是烫的,滚烫的,从喉管一路烧下去,灼得他整个胸腔都缩了一下。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口腔里残留着一股铁锈似的腥味,混着某种极淡的甜,像烧过的糖。

      他闭上眼。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锅被猛地搅动的深水,底下的泥沙全翻上来了。他看见了许多画面碎片——河,月光下的河面,水雾里站着一个穿白的人影,看不清脸;石阶,他坐在道观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张纸,纸面上墨迹未干,写的是一行地址;烛火,翰林院的烛火,他半夜从堆积的卷宗里抬起头,案角摊着一本泛黄的旧志,某一页被人用朱笔圈了一个词,他凑近了看,那个词是“长生”。

      最后一个画面清晰得过分:他跪在某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膝盖底下是湿漉漉的泥土。他面前有一双赤裸的脚,沾着泥和水,脚踝纤细,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抬起头——可他抬不起来,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的后脑,不让他看见那张脸。他只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薄纱:

      “别找了。你找不到的。”

      然后画面碎了,所有碎片同时往下沉,沉进一片漆黑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院子里的地上,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掌心还贴着粗糙的树皮,指尖冰凉。那个人已经不在门槛那里了。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晨光铺了满地,槐树的影子斜斜地画在青砖上。

      他喘了几口气,胸口里那颗丹药还在搏,但频率慢下来了,和他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最终融成一个节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里的光又亮了起来,比第一天更盛,而且那光的颜色变了,之前是淡金色的,现在带上了一层浅红,像掌心里藏了一小片晚霞。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又跪下去。他稳住身形,抬起头往院门外望去。山路还在那里,白天的光线下它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石阶缝里的青苔湿漉漉地绿着,再往远处就是那片竹林,竹梢在风里摆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可他现在看见了别的东西。

      竹林上方,远处的天空和山脊交接的地方,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线——像墨笔画在天上的一笔,从北边山群深处一直延伸到南边河谷的方向。那线颜色很浅,浅到几乎融入天光,可他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忽略它。它微微搏动着,和地脉、丹药、石碑深处那个古老的节拍同频。

      他沿着那条线的方向走。穿过竹林时竹根底下的地脉光像被他的脚步点燃了,红晕从泥土里泛上来,一节一节地亮,他走过去之后又在身后慢慢熄灭。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在那条线的正下方,脚下的石子发出细碎的磨响,某种古老的回声从地底深处透上来,混在风声和水声里,像无数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他在半山腰的石头前停了一下。那块刻满名字的石面上,“衍”字旁边多了一行新的浅痕,颜色很淡,像刚浮出来不久:

      “景和七年。第四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第四次——不是指今年,而是指他总共有过四次走到这里、刻下日期的经历。还有三次已经刻在这块石头的更上面,埋在他不记得的年份里,被风雨和苔藓遮住了。

      他摸了摸石面,然后继续走。

      下到河谷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河面上,把灰白的水照得发亮。河中央那座石碑比昨天看起来更矮了些,像是水位又涨了一点,淹没了底座。他蹚水过去,水凉得像刀割,可这次他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丹热把他的四肢烘得发烫,脚踝浸在河水里反而成了一种安抚。

      他走到石碑前面的时候,阳光正在碑面最高处投下一片耀眼的白光。他眯起眼,那片白光底下,碑面上原本刻着第四十七个人那句“你往回走吧。我后悔了”的地方,字迹变了。

      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笔迹和他自己的手书一模一样:

      “我往回走了。你也别来了。”

      他愣在原地。水从腰际缓缓流过,带着细碎的砂石冲刷他的身体。他伸手去摸那行新字,指尖触到的石面是温热的,像有人刚刚把手掌贴在这里焐热了才离开。

      他抬头看向河面尽头。那条墨笔画的线在他眼前变得清晰了,从石碑上方延伸出去,沿着河道转弯的方向,往南边那片苍茫的山群深处继续延伸,没有尽头。

      而转弯处的水雾里,昨天看见过的那团淡金色人影又出现了。这一次她没有散。她站在水流中央,脚踝没在水面下,白裙的下摆被水浸湿了贴在腿上。她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可她的身形轮廓让他胸口的丹猛地跳了一拍。

      他往前迈了一步。水没过了他的腰,又没过了他的胸口。

      “别找了。”

      那个声音从水面上浮过来,轻轻的,和刚才在他记忆里响起的一模一样。“你找不到的。”

      他停住了。水已经漫到锁骨,再往前一步就要淹到下巴。石碑顶端的青瓷瓶还放在原处,隔着几步远,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她抬起手,朝他摆了摆。那个动作很慢,像告别,又像阻拦。

      然后她转过身去,逆着水流的方向往河道转弯处走去。她的背影在雾气里越来越淡,最终只剩下一个发光的轮廓边缘,像蜡烛最后那截将熄未熄的火苗。

      徐衍站在水里,胸口那颗丹药跳得发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水中的手——掌纹里的红光在河水的映照下格外鲜艳,像一条条细小的血管裸露在外面。

      石碑上新刻的那行字还在他脑子里转。

      “我往回走了。你也别来了。”

      可他今天早上才知道,这是第四次。前面三次他都走了,又都回来了。每一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刻下“我往回走了”,每一次又都重新开始,从翰林院辞官,进山,找药材,炼丹,服丹,走到河边,看见她,然后又一次从头再来。

      她总说别找了。

      他总是不听。

      他慢慢退回岸边。水从他的腰间退下去,滴答滴答落在滩涂上,在淤泥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他在岸边站了许久,直到湿透的衣裳被太阳晒得半干,才伸手进怀里掏出那只青瓷瓶。他拔开木塞,把里面的两颗丹药倒在掌心里。

      三颗了。一个左旋,一个右旋,一个旋涡状。它们在他掌心里同时搏动,频率却不统一——左旋的快,右旋的慢,旋涡状的在两者之间摇摆,像一个人拿不定主意往哪个方向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三颗丹药放回瓶里,拧紧木塞,抬头看了一眼那条横贯天空的墨线。它还在那里,微明微暗地搏着,从北到南贯穿了整片天幕。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条线不是画在天上的。那是他走过无数遍之后,在这片天地间踩出来的一条路,被某种比他更古老的东西记住了,印在了空气里,像一个重复了太多遍之后再也擦不掉的印痕。

      他沿着那条线的方向,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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