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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他本打算第 ...

  •   第三章

      他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动身。

      可那天夜里他没有睡着。丹药在他胸骨下方搏了一整夜,节律稳定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具,一突一突地数着时辰。他仰面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梁木的纹理在地脉光的映照下显出深褐色的脉络,每一道纹路都通向同一个方向——河的尽头。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根在地底下搏动,暗红色的光从地面的裂缝里渗上来,像温热的血在石缝间流动。他侧耳听着,那种细微的搏动汇成一片,密密地贴着地皮爬行,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后半夜坐起来,把那只青瓷瓶从枕边拿过,拔开木塞倒出那两颗丹药。它们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一模一样的半透明,一模一样的琥珀光。他把它们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地脉微光仔细端详——两颗丹药内部都有极细的丝状纹理,像冻结在冰里的蛛丝,一根一根盘绕成复杂的图案。第一颗的纹理是顺时针旋的,第二颗是逆时针。它们并排躺在他掌心里的时候,那两种纹理的旋转方向让整团光晕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张力,像两股互相绞绕又互相抗衡的力量。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放回瓷瓶里,起身披了外衣推开门。

      夜里的山和他白天看见的完全不同。那些附着在树皮和草叶上的光晕在地脉搏动的间隙里微微涨落,整座山像一颗巨大的、缓缓呼吸的肺。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路过那块刻满名字的石头时停了片刻。月光照在石面上,“衍”字比白天更清晰了些,笔画边缘渗出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像露水凝在字痕里。

      他继续走。穿过竹林时竹节里发出空洞的嗡鸣,整片林子在他耳边响成一片低沉的合奏,音调随着地脉的搏动变化,时高时低。他加快脚步,那些嗡嗡声追着他,贴着后背,直到他走出竹林才渐渐淡去。

      月光照在河谷上,河面比白天窄了许多。水退下去了,露出两岸大片湿漉漉的滩涂,淤泥上印着各种形状的足迹——有人的,有兽的,还有些他辨认不出是什么留下的,五趾分开,掌垫宽大得像成年男子的拳头。他沿着滩涂往下游走,脚下湿软的泥地踩出浅浅的凹陷,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吮吸声。

      走了约莫二里,滩涂突然断了。前方的河道收窄成一道深槽,两侧的岩壁陡直地立起来,像被刀劈开的一道裂口。水在深槽里奔涌,流速骤然加快,发出沉闷的轰鸣,从岩壁之间挤过去,撞在转弯处的石头上碎成白沫。

      深槽入口处,岩壁上嵌着一样东西。

      徐衍走近了看。是一块石碑,比河中央那座小得多,只到他的胸口高,斜斜地插在岩缝里,大半截被从崖顶垂下来的藤蔓遮住了。他拨开藤蔓,露出碑面。碑上的字只有三行,刻痕极深,笔锋锐利得几乎要划碎石面:

      “我走到这里了。水太急,过不去。我在这里等了三天,她来了。”

      最后一句突兀地停在那里,像一口气喘到一半断了。徐衍把藤蔓全部扯开,露出碑石背面,背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刻进去的竖线,笔直地劈开整面石碑,从顶端一直划到底部。竖线两侧的石面颜色不一样,左边是深灰,右边是浅褐,像两种不同的岩石被强行拼在了一起。

      他伸手触摸那道竖线,指肚沿着它从上往下滑。滑到底部的时候,指尖触到一处凹陷——一个圆形的、指甲盖大小的凹槽,边缘光滑。

      他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只青瓷瓶,倒出一颗丹药。丹药托在指尖,他把它对准那处凹槽比了比,大小、弧度,严丝合缝。

      他没有放进去。他把它收回了瓶里。

      深槽里的水还在轰鸣,白沫溅到他的鞋面上。他抬起头往深槽尽头看去,河道转弯处的水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团淡金色的人形轮廓,站在水流正中央,一动不动。他眨了眨眼,那轮廓就散了,融进飞溅的水花里再也不见。

      他退后两步,靠在对面的岩壁上,背抵着冰凉的石面慢慢滑坐下来。水声灌满耳朵,丹药在瓶子里搏动,和深槽里奔涌的水流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他突然想起翰林院旧档里那份奏章——永宁三年的状元,辞官前留下的最后一份文书上写了一句话,当时读来莫名其妙,现在却像一记耳光打在脸上:

      “臣见河矣。请辞。”

      他当时以为“河”是某种隐喻,辞官归隐的托词。现在他坐在这条真正的河边上,水声震得胸腔发麻,才知道那个人写的“河”就是字面意思。他看见了这条河,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岩壁的左侧移到了右侧。水声一直没停,那种白沫撞击石头的轰鸣像某种持续不断的鼓点,敲在脑壳里,把所有的念头都震散了,只剩下一个:

      她是谁?

      碑上写的“她来了”中的“她”。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嵌在岩缝里的碑石,转身往上走。滩涂上的淤泥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那些奇怪的足迹比来时更多了,大大小小的印子交错叠在一起,像无数人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来来回回走了无数趟。可他明明一直在河道附近,没有看见任何人。

      回到道观的时候天蒙蒙亮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个人,这次不是粗布衣裳的那位,是那个年轻道士。他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卷东西,听见徐衍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脸色很不好看。

      “师兄,”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走之后,我睡不着,去翻了你之前锁在东厢那个樟木箱子……”

      徐衍走到他面前,低头看清了地上摊着的东西——是一幅绢画,画芯已经泛黄,折痕处裂了几道口子,但画面的内容还依稀可辨。画上是一条河,从群山之间穿出来,河道由窄变宽再变窄,最后汇入一片茫茫的空白。河中央画着一个小小的黑点,看不清是人还是碑,但那位置和他昨天蹚水过去看见的石碑分毫不差。

      而画的右下角,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两行小字,笔迹圆润端正,是他自己的手:

      “景和二年,初见。记于此。”

      景和二年。那是三年前,他辞官进山的那一年。

      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画过这幅画。

      年轻道士指着绢画的背面:“师兄你看背面。”

      徐衍把画翻过来。背面用深褐色的颜料写满了字,密密麻麻从上到下铺满了整张绢面。字迹很乱,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些反复出现的句子:

      “又忘了。”

      “第七次走到河边。”

      “她不认得我了。”

      “这丹药是她的。”

      “我不能停。”

      最后一行字比其他的都大,力透绢背,笔划粗粝得像用指甲蘸着颜料划出来的:

      “第四十九颗归我。她等我。”

      徐衍捧着那幅画,手指在发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瓷瓶——两颗丹药,一颗是昨天吃下去的,一颗是从河中央的石碑上拿回来的。可按照绢画背面写的,第三颗在哪里?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年轻道士。年轻道士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师兄……那个送帛书来的人,今早又来了。”

      “人呢?”

      “放下这个就走了。”年轻道士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平的木匣,和昨天那只一模一样,“他说……他说让你先把这颗吃了。”

      木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丹药。和他怀里的两颗一模一样,可这一颗的光泽更亮,几乎像一颗凝固了的小月亮,搏动的频率比他胸口那两颗快了一倍。

      他盯着那颗丹药。绢画背面的字在他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地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第四十九颗归我。她等我。”

      可这一颗是第五十颗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慢慢抬起头。院墙外面,晨光从山脊后面漫上来,把老槐树的影子往院里拉。而墙头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粗布衣裳,腰间挂着一只葫芦,正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你想起来了多少?”那人问。

      徐衍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木匣合上,捏在手里,掌心贴着那片微凉的木面。匣子里那颗丹药搏得又快又急,像一个人用尽了力气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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