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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拱门上的泥 ...

  •   第二十三章

      拱门上的泥浆在第三天彻底干透了。徐衍拿了一块旧砂石把砖缝处凸出的泥点磨平,砂石划过砖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碎末落在脚边积了一小圈。他磨完最后一道缝,退后几步看了看整面拱门——青砖被日光晒成了均匀的浅灰色,砖缝密实平顺,弧度在晨光里显得柔和而稳固。

      年轻道士提了一桶石灰水过来,拿刷子沿着拱门内侧的砖缝抹了一层。石灰水渗进砖缝,把泥浆和砖面之间的接缝处封得更紧密了一些,干了之后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白线,沿着弧线匀整地排列。

      "缝里面再刷一层,雨天就不容易渗水了。"年轻道士把刷子在桶沿上刮了刮,蹲下去刷底部靠近地面的几道缝。他干活的时候比冬天更沉得住气了,刷子走得慢而均匀,不再急着赶工,每一笔都落得稳稳当当。

      她蹲在灶房后面那块翻过的空地上。地整平了,土块打散了,她在垄上用小铲子挖出一排浅浅的坑,间距匀整,每个坑底都垫了一小撮草木灰。她从脚边的布袋里摸出几粒豆种,在每个坑里放了两粒,拿指头轻轻按进土里,然后覆上一层薄土拍实。

      "种了豇豆、黄豆,还有一排甜瓜。"她抬头看了徐衍一眼,指了指空地靠墙那一侧,"那边留着种点菜苗,过几天去镇上看看有没有好苗子。"

      徐衍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覆好的土垄在日光下泛着细润的光泽,泥土翻新后的潮气淡淡地浮在表面。她把剩下的豆种收好放进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了看自己排好的垄行。

      "等它们长出来,这面墙下就绿了。"她说。

      那天下午日光很好。徐衍拿了几块拆墙剩下来的老砖,在拱门侧面砌了一个低矮的砖台,不高,只到膝盖,台面铺平了可以搁花盆和杂物。她把灶房窗台上那三样东西——瓦当碎片、柳树种子、草茎——转移到了砖台上。碎片搁在台面中央,柳树种子放在碎片旁边,草茎斜靠着一块砖的边沿。日光从拱门上方照过来,正好落在砖台上,把那三样小东西都笼在一方温暖的亮光里。

      年轻道士干完活洗了手,从怀里掏出那片银箔来看。银箔右下角那颗绿色斑点已经长大了不少,从针尖大小变成了一粒米那么大,颜色也从嫩绿转为更深的青绿。斑点的边缘伸出几条极细的丝状物,像是幼嫩的根须在银面上缓缓延伸。

      "它在长根,"年轻道士把银箔举到眼前,凑近了看那些细丝,"以前我以为它是什么东西落在上面了,现在看来它就是从银箔本身里长出来的。"

      徐衍接过来看。那些根须极细,颜色浅淡,贴着银面的纹理向四周伸展,每一条都像是被仔细引导着走特定的路径。它们延伸的方向,和银箔上那些弧线、那个"回"字的笔画走向隐约呼应。

      "它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徐衍把银箔还回去,"不用管它,让它自己长。"

      年轻道士把银箔收好。他收银箔的动作比以前轻了,像在对待一件正在呼吸的东西。他收好了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高,便转身去柴房拿斧子准备劈些柴。柴房的木门开着,他进去之后里面传来搬木头的声响,然后是斧刃破开木料的第一声脆响,利落而透亮,在春日下午空阔的空气里传出很远。

      她蹲在砖台旁边,正伸手调整那根草茎的位置。草茎已经比刚发现的时候长高了一些,顶端那枚芽苞完全展开了,舒成一片细长的新叶,叶尖微微卷着。她把它扶正了,让它的影子落在砖台面上能看见的地方。

      "草茎是风从山坡上带来的,"她说,"柳树种子是柳树给的,瓦当碎片是墙里掉出来的。它们三个凑在一起,像谁留的三件东西。"

      "也许就是谁留的,"徐衍说,"只是我们不记得了。"

      她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细土,走到那棵栀子树前面。树下落了几片旧年的枯叶,已经被日光和风雨沤成了薄薄的褐片。她弯腰把枯叶拨开,露出树根处一层新铺的细土——年轻道士前几天翻过,土质松软湿润。她用手指在土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弧线绕过三根新条的根部,汇到老干的另一侧。

      "三根新条,今年都会开花。"她说,目光从枝条顶端刚冒出来的几个小花苞上滑过去。那些花苞还只有米粒大,裹在浅绿色的萼片里,边缘透出一线极淡的白。

      徐衍站在她身后。栀子树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投在院墙上,枝叶的轮廓在青砖表面晃动,细细碎碎的。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带着融雪后泥土特有的湿润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正在苏醒的草木生涩。

      年轻道士劈完柴,从柴房里出来的时候身上沾着木屑。他把斧子靠墙放好,走到栀子树这边站了站。他看了看树枝上那些花苞,又转头看了看拱门另一侧砖台上那三样小东西,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银箔和铜匣的轮廓,安心了。

      "再过几天,"他说,"河边那棵柳树该飞絮了。"他顿了顿,"到时候河面上会飘满白毛,顺着水往下走。我在山下老家住的时候,每年春天都看柳絮飘。飘完了,夏天就到了。"

      她在栀子树前面站了很久。日头从正头顶慢慢地往西移过去,把栀子树的影子从院墙上拉下来,拉到地面上,拉得越来越长。那三根新条上米粒大的花苞在阳光下静静鼓着,每一寸都在以看不见的速度舒展,像整座山都在缓慢地松开蜷了太久的拳头。

      傍晚的时候风凉了。徐衍回到灶房里,她已经在生火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灶台的砖面烘出一层温热的浅光。她蹲在灶口前面添了一根细柴,然后站起来在灶台边揉面。面团在她掌心里被反复折压,每一次按下去,面筋都在慢慢地顺滑伸展。她揉了一会儿,把面团搁在案板上盖上一块湿布,转身去洗了手。

      "明天早上蒸馒头,"她说,"面醒一夜,蒸出来松软。"

      夜风从院门外面吹进来,把灶房门板轻轻推了一下,又合上了。窗台上那盏灯在夜风里晃了晃,火苗压低了又弹起来,复归平稳。门外的院子里,地脉光正安静地搏着,暗红色的温润光芒从槐树根出发,沿着环线绕过灶房墙根、穿过拱门下方、汇入栀子树根,然后从另一侧返回槐树。一圈一圈的,像一根永远不松开的绳结,把整个院子轻轻地拢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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