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22章 拆墙那天天 ...
-
第二十二章
拆墙那天天很好,日头从一早就亮堂堂地挂着,把院墙上的老青砖晒得微微发暖。徐衍拿了一把铁镐站在窄巷入口,比了比墙面的高度和厚度,选了一个着力点把镐尖楔进去。第一下敲下去的时候,砖缝里簌簌地落下了一层干透的灰土,在日光里扬起一小团薄尘。第二下、第三下,整块砖松动了。他伸手把砖抽出来,搁在脚边堆好的空地上。
她从他手里接过砖,叠在砖堆上。她今天挽了袖子,露出来的小臂上沾着灰白的砖末,抬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在眉骨上留下一道浅痕。年轻道士在不远处的灶房后墙根下和泥,拿铁锹翻搅着黄泥和碎稻草的混合物,泥浆在锹面上发出黏稠的刮擦声,一铲一铲地堆进木桶里。
墙拆了大半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徐衍停下来喝了口水,回身看了一眼拆出来的豁口——窄巷和院子之间不再有墙隔着了,整棵栀子树从豁口里完整地露出来,站在日光里,满树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动。三根新条比一个月前又窜高了许多,最高的那一根已经超过了老干的高度,顶端的叶片完全展开了,椭圆的、浅绿的、叶脉清晰地在日光下显出细密的网络。
"这面墙一拆,院子大了不少。"她站在豁口旁边,两只手里各托着一块拆下来的砖,上下比了比,把大的一块放在下面,小的一块叠在上面。砖块碰撞发出清亮的脆响,她摆弄了一会儿,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调整了一下两块砖的缝隙。
徐衍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从豁口这个角度望出去,原来被墙挡住的视野完全打开了,能直接看到窄巷尽头院墙外面的山坡,和山坡上正在泛绿的草丛。日光畅通无阻地铺进来,把整棵栀子树的影子平平地投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影子的边缘随着风微微晃动。
"拱门要砌多宽?"她问。
"够两个人并排走就行。"
她拿脚在地上量了量,在豁口两端的砖地上各踩了一个浅浅的印子。"那从这儿到这儿。剩下的砖够不够?"
徐衍回头看了一眼拆下来的砖堆。"够的。不够的话去河边捡些白石头来补。"
年轻道士和好了泥,提着木桶走过来。他蹲在豁口旁边,把泥浆抹在一块砖的侧面,按徐衍指的位置把第一块基砖放下去,拿木槌轻轻敲实。泥浆从砖缝里挤出来,他用手指抹平多余的,把砖面擦干净。一块、两块、第三块,拱门的基座慢慢有了雏形。
她蹲在年轻道士旁边递砖,挑形状规整的递过去,边缘有残损的放在另一堆等着最后填补。三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在午间安静的日光里各自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动作声响。
砖砌到第二层的时候她站起来去灶房端了午饭出来。饭菜装在粗碗里摆在石桌上——一人一碗杂粮饭,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青菜是从山坡上刚掐的野苋菜,嫩得出水,炒的时候只放了一点盐,吃起来满口清甜。三个人围着石桌坐着,日光把碗沿照得发亮。
年轻道士吃了半碗饭,忽然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片银箔看了看。日光下银箔表面那些弧线和那个"回"字都清清楚楚地印着,可银面边缘处多了一样东西——一粒极小极小的绿色斑点,像是什么植物种子落在银面上发了一丁点芽。
"师兄你看。"他把银箔递过来。
徐衍接过来凑近看。那颗绿点在银箔的右下角边缘,比针尖大不了多少,可颜色是鲜嫩的,和窗外山坡上初生的草芽一模一样。它像是从银箔的金属表面自己长出来的,根须极细地扎进了银面的纹理里。
"它活了。"徐衍说。
年轻道士把银箔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光的,什么也没有。他小心地把银箔重新收好,贴身放着。端起碗继续吃饭的时候,他的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怕震着怀里那件正在生长的小东西。
下午继续砌墙。拱门的轮廓在砖块一层一层地叠加中渐渐成形了,弧度圆润,每一块砖的接缝都匀称密实。年轻道士砌砖的手法越来越熟,从起初每放一块都要比划半天,到后来几乎看一眼就知道该用哪块砖、抹多少泥、敲几下。徐衍在旁边递砖和拉线校准,她负责清理多余的泥浆和收拾散落的碎料。
日头偏西的时候拱门已经砌到了大半高度。最后几块砖需要踩着凳子才能够到,年轻道士站上去把砖一块一块地码进去,泥浆在砖缝间压出细密的痕迹,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跳下来退了几步端详。
"弧度对了吗?"他问。
徐衍走到他站的位置看了看。拱门的弧线在他眼前完整地展开,从左侧基座升起,在最高点交汇,再缓缓落向右侧基座。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地嵌在弧线上,接缝处泥浆饱满而平整。日光从拱门中间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干净利落的弧影。
"对了。"他说。
年轻道士蹲下来把最后几块基座旁的碎砖清理掉,把地面扫干净。她端了一盆水来浇在刚砌好的砖面上,水渗进去让泥浆凝固得更牢固。水珠从砖缝里慢慢渗出来,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
剩下的事情要等泥浆干透才能继续。徐衍把工具收进柴房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正站在拱门正前方,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看那一道新砌的弧线。暮光从拱门上方越过,把她的脸照成柔和的暖色。
"明天再磨平砖缝,等它干一个晚上。"她说。
他走到她旁边站定。拱门后面,栀子树正安静地立在窄巷里,新长的枝条在晚风里微微摆动。从院子的方向看过去,那棵树终于完整地出现在视野中了,不再被墙壁切成两半,从头到脚都被收在了围墙里面。
"这面墙拆了之后院子宽了一丈多,"她说,"能多种不少东西。灶房后面那块空地我已经翻过一遍了,土很松,种豆子和瓜都行。"
"你定。"他说。
她在暮色里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很短,可它落进渐浓的暮色里,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后漾开的最后一圈涟漪。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白天拆墙时从砖缝里掉出来的一小片瓦当碎片,边缘圆润,表面上还残留着半朵模糊的莲纹。她把碎片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放进了灶房窗台的空隙里,和那粒柳树种子、那根草茎并排放在一起。
天边的暮色正在从橘红转向深蓝,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槐树根底下的地脉光在夜色渐浓时变得更加醒目了,暗红色的温暖光晕贴着泥土表面铺开,沿着那条完整的环线从槐树到栀子树,再从栀子树回到槐树,一圈一圈地搏着,像大地在缓慢地、从容地呼吸。
年轻道士已经回东厢去了,窗纸后面亮起了灯。她走进灶房,门没有关,暖黄的灯光从门里铺出来,在门槛外面地上落了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水烧开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咕嘟咕嘟的,混着碗筷搁在木架上的碰撞声。
徐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新砌的拱门在星光下的轮廓。砖面上的水还没全干,湿润的砖色在夜里显得比白天更深沉。拱门的弧线稳稳地跨在院子和窄巷之间,把原来被隔开的两片空间重新连在了一起。
他转身往灶房走去,门槛上那片灯光落在他脚前,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了身前,短短的一截。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屋里热气扑了满面,灶膛里的火正旺着,映得四壁暖融融的。
她正往锅里下面条,筷子在沸水里搅动,白汽在她面前升腾弥漫。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还带着刚才那道笑意的余温,然后转回去继续搅动锅里的面条。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热水已经烧好了,他倒了一碗,碗壁的温热透过粗陶往掌心里渗。窗台上那三样小东西——瓦当碎片、柳树种子、草茎,在灶火余光的映照下各有一小片浅浅的轮廓,凑在一起,像什么故事还没写完的最后一行,正等着被下一个太阳晒干,被下一场雨浸透,被明天早起的人伸手碰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