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曜灵》异心万法

7、红发 萧飞烨

　　萧飞烨箭伤渐愈，但军务繁忙，加之需静养，来偏帐探望星琉的次数并不多。

　　对将军的牵挂与日俱增，却苦于无法得知其近况，这种焦灼比最初的恐惧更磨人。

　　这日午后，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是萧飞烨。星琉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慌忙站起身，下意识理了理并不可见的衣褶。

　　帐帘掀开，萧飞烨走了进来。她今日未着铠甲，只一身墨色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清亮，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她手中还拿着一卷书。

　　“将军。”星琉垂首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嗯，起来吧。”萧飞烨的声音比平日温和，目光在星琉身上扫过，见她气色尚可，微微颔首，“在帐中可还习惯？若有短缺，告诉墨羽便是。”

　　“谢将军关怀，一切都好。”星琉低声道，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她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

　　萧飞烨走到帐中唯一的矮几旁，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整日闷着也无趣。这卷《山河志异》，记载各地风物传说，文笔尚可，你若识字，可拿来解闷。”

　　星琉看着那卷书，心中却是一动。

　　她抬起头，鼓起勇气，望向萧飞烨，眼神里带着恳切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惑：“谢将军……只是，星琉整日无所事事，白吃军粮，心中实在难安。听闻营中杂役亦有空缺，星琉愿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哪怕是浆洗衣物、清洗碗碟也好……求将军允准。”

　　她说着，缓缓跪下，姿态卑微，语气却异常坚定：“星琉不敢奢求其他，只求能略尽绵力，心中也能踏实些。总好过……总好过终日困坐，如同废人。”

　　萧飞烨微微一怔，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她没想到星琉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将一个身份敏感的敌国遗孤放入军营杂役中，并非稳妥之举，但看着星琉眼中那份不愿吃白食的倔强，和因长期困守而流露出的黯淡，她心中那点因军规而升起的拒绝，又软化了些许。

　　这乱世，能保有这份不愿依附于人的心气，倒也难得。让她做些无关紧要的杂事，活动筋骨，或许比一直关着更好，至少……能让她眼里多点活气。

　　“军营重地，杂役亦有规矩。”萧飞烨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身份特殊，不可随意走动。这样吧，我会吩咐下去，许你在伙食营左近帮忙，清洗碗碟、分拣菜蔬之类。会有兵士看顾，不得逾越限定范围。你可能做到？”

　　星琉心中狂喜，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强忍着激动，重重磕下头去：“星琉谢将军恩典！必当恪守规矩，绝不敢给将军添乱！”

　　她的反应如此之大，倒让萧飞烨有些意外，只觉得这女孩心思单纯，因一点小事便如此感恩戴德，心中更添几分怜惜。

　　“起来吧。”她虚扶了一下，“既如此，明日便开始。我会让墨羽安排。”

　　“是！”星琉站起身，眼中闪烁着许久未见的光彩，脸颊也因激动泛起红晕。

　　萧飞烨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像蒙尘的琉璃被拭去尘埃，心中微微一动。

　　原来让她做些事，能让她如此开心。

　　或许，自己之前将她完全隔绝保护起来，也并非全然正确。

　　“你好生休息。”萧飞烨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偏帐。

　　星琉站在原地，直到萧飞烨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抬起手，按住仍在怦怦直跳的心口。

　　她成功了！终于可以走出这顶帐篷！虽然只是伙食营附近那小小的范围，但那意味着，她有可能看到巡视营区的将军，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

　　星琉极其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刚做杂役的几日，她更是终日低眉顺目，沉默寡言，用深色布巾将红发紧紧包裹起来，生怕引来一丝不必要的关注或敌意。

　　她清洗碗碟时一丝不苟，分拣菜蔬时仔细挑出烂叶，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手脚麻利，又乐于助人，见到旁人忙不过来时，总会悄悄搭把手，递个东西，扶一下摇摇欲坠的筐子。

　　她生得娇妍，五官深邃精致，即使布衣荆钗、单薄消瘦，那份昳丽也难以完全掩盖。

　　加之她神色间总是带着一种近乎怯弱的顺从，眼神清澈，并无半分敌意或怨怼，时日稍长，伙食营里一些原本对她抱有戒心或好奇的兵士，态度也渐渐缓和了些，虽谈不上亲近，但至少不再用审视或轻蔑的目光看她。

　　然而，星琉心底真正的期盼，远不止于此。

　　她耳朵时刻竖着，留意着营中的动静，尤其是将军巡视的规律。她发现，萧飞烨有傍晚时分在校场边缘散步的习惯。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滋生，大胆而冒险。

　　一日傍晚，天色将晚未晚，霞光给营地镀上一层暖金色。星琉像往常一样，在伙食营附近的水槽边清洗最后一批碗碟。

　　但这次，她做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举动。她缓缓解开了终日包裹着长发的深色布巾。

　　刹那间，如同火焰挣脱了束缚，一头浓密微卷、色泽纯正如烈焰燃烧般的红发，披散下来，迎着夕阳的余晖，仿佛自身都在发光，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异域之美！

　　那一抹赤红，炽烈、夺目，成了这苍凉灰暗的军营唯一的颜色。

　　她微微甩了甩头，让长发自然垂落在肩背，然后继续低头分拣菜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围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兵士都看得呆了。他们早知道这女孩头发颜色罕见，却不知完全散开竟是如此耀眼。

　　一时间，水槽边只剩下哗啦的水声和些许压抑的惊叹。

　　星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她强作镇定，只是专注着手上的活计，心跳却如擂鼓。

　　她在赌，赌一个可能性。

　　就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富有节奏。是萧飞烨。她果然如常来此散步，身边只跟着墨羽。

　　星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退避低头，而是继续不紧不慢地清洗蔬菜，只是动作刻意放得更加轻柔，侧影在夕阳和红发的映衬下，勾勒出极其柔美动人的线条。

　　萧飞烨的目光原本随意扫过营区，却在掠过水槽边时，猛地定格了。

　　霞光如织，水影潋滟，倒映着那片仿佛要融化进天际的、如液态火焰般流淌的绯红。

　　层层叠叠的红色波浪，衬得星琉原本苍白的肌肤几乎透明，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形，在绮丽的霞光中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

　　这竟是星琉！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星琉。

　　那头红发，不再隐藏，而是恣意地披散着，随着她微微俯身的动作，发梢轻晃，折射出璀璨的光泽。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纤长的睫毛和挺秀的鼻梁，整个人沐浴在温暖的光晕里，与平日那个包裹得严实、怯生生的小俘虏判若两人。

　　萧飞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一瞬。

　　她的目光无法从那片红色上移开，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掠过。

　　她一直知道这女孩发色特殊，却不知完全展现出来，竟是如此……摄人心魄。

　　墨羽注意到了将军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但依旧沉默。

　　星琉感觉到那道熟悉而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强撑着没有慌乱，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染上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赌对了，将军看到她了，而且……无法忽视！

　　萧飞烨停顿了大约两三息的时间，这在平时几乎是不会发生的。她很快收敛心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移开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继续向前走去，仿佛刚才的驻足只是偶然。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远去，星琉才敢微微抬起眼，望着萧飞烨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混合着羞怯、大胆与一丝隐秘喜悦的复杂情绪。

　　她成功了。

　　自那以后，星琉不再包裹头发。她那头靓丽的红发，成了伙食营附近一道独特的风景。

　　她依旧安静做事，对人和气，但那份因显露真容而带来的、无法掩饰的光彩，却让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萧飞烨每次傍晚散步路过，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方向，看到那抹红色在夕阳下忙碌的侧影。

　　有时，星琉会“恰好”在她经过时抬起头，露出一个羞涩而迅速的低笑，或是因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飞快地看她一眼，又慌忙垂下，继续手中的活计。

　　每一次不经意的眼神交汇，都像投入萧飞烨心湖的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涟漪。

　　她开始隐隐觉得，这女孩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变得更活泼、更愿意融入，似乎还有一种……刻意吸引她注意的意味？

　　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萧飞烨自己按下了。

　　或许只是孩子心性，不再那么怕生了而已。

　　她如是想着，却无法解释心头那抹因那耀眼的红发和羞涩眼神而泛起的、微妙的异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