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曜灵》异心万法

68、归墟 女

　　女官领命而去，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蒙着明黄锦缎的物件走了进来，轻轻放置在暖阁中央铺着厚毯的空地上。

　　揭开锦缎，那具古旧的凤首箜篌赫然呈现。

　　木质古旧，色泽沉黯，凤首雕刻因岁月侵蚀而略显模糊，却依然能看出其振翅欲飞的姿态。琴身有多处细微的破损，丝弦大多朽断，唯剩几根残存，也松垮地垂着。

　　“琴已在此。” 东方靖澜淡淡地道，“听闻此物非凡品，非有缘人不能奏。你既自称传承者，便让朕看看，你有无这个本事，令其重焕新声。”

　　星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恭声道：“民女需近前细观，方可定论。”

　　“准。”

　　星琉缓缓起身。因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但她身形稳如磐石，步履轻盈地走到琴架前跪下。

　　她伸出双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琴身，感受着木质的纹理与沧桑。这一刻，她不再是心怀仇恨的复仇者，而是真正沉浸其中的乐师。

　　作为曾经的星曜国贵族，她自幼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对各类乐器本就有所涉猎。加上这两年废寝忘食的专研，以及萧家暗中寻来的西域制琴大师的倾囊相授，她早已对凤首箜篌的构造和调音秘诀了如指掌。

　　打开随身携带的檀木工具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特制的工具、备用丝弦以及一小瓶秘制的胶脂。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专注，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位。

　　东方靖澜冷眼旁观，见她手法专业，并无半分慌乱或生疏，心中那丝疑虑稍减。

　　但探究之意更浓。

　　时间一点点过去，星琉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浑然未觉……直到最后一根琴弦被调至完毕。

　　“嗡——”

　　一声清越、悠长、带着某种空灵韵味的和弦，在暖阁中荡漾开来！

　　那琴声极具穿透力，仿佛能洗涤灵魂深处的尘埃。

　　东方靖澜半阖的凤眸睁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这音色……果然非同凡响。清越中带着古意，空灵里蕴含着力量，与她听过的所有中原乐器都截然不同！

　　星琉俯身道：“陛下，箜篌已初步修复，音准大致调定。然此古器灵性非凡，欲达最佳音色，尚需时日温养，与奏者心神相合。”

　　东方靖澜目光深邃地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哦？既已调好，那便奏来听听。”

　　“朕听闻，此箜篌乃神鸟所化，其声可通神，现世则昭示‘雄主出、兵戈止’。”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你，便为朕奏一曲‘止戈’之音。”

　　“止戈”二字，她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试探与审视。她要亲耳听听，这所谓的“通天之音”，究竟有几分真实，几分虚幻？

　　压力瞬间笼罩下来。

　　星琉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她垂首应道：“民女遵命。”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在箜篌前跪坐，烈火般的红发随衣袍逶迤在地。

　　她先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仿佛在与这古乐器进行无声的交流。

　　片刻后，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澄澈，先前的恭顺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专注与虔诚。

　　“铮——！”

　　第一个音符响起，并非想象中的柔和安详，而是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锐利与苍凉，如同战场上的号角，瞬间撕裂了暖阁内沉闷的空气！

　　东方靖澜眉梢微挑。

　　紧接着，琴音连绵而起，时而高亢激昂，如同千军万马奔腾厮杀，刀剑碰撞；时而低沉呜咽，仿佛旷野风啸，将士哀歌。

　　星琉的十指在琴弦上飞速翻飞，或拨或捻，或揉或滑，技巧娴熟得令人眼花缭乱，为听者编织出一幅充满血与焰的战争图景。

　　在场听众心中皆震惊。

　　这哪里是“止戈”？这分明是“兴戈”！是沙场的喧嚣，是死亡的悲鸣！

　　东方靖澜的眉头也渐渐蹙起，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心绪起伏不定，竟隐隐与琴音共鸣。

　　不是因为这金戈铁马般的音律。而是那一丝暗含的、若有若无，却贯彻始终的冰冷与决绝。

　　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

　　这种不适感愈发明显，直到在她的脑海深处成型……

　　她看到一团苍白凛冽的冷火。

　　然而，观面前这琴师的神态，依旧专注沉醉，似乎对这一缕“杂音”浑然不觉。

　　就在那杀伐之音达到顶峰，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时，琴音陡然一转！

　　激烈的旋律渐渐舒缓，变得空旷、辽远。如同战后荒原上孤独的风声，勾出人心中的无尽的寂寥与反思。

　　渐渐地，一丝祈祷般的柔和旋律悄然融入，音符越来越纯净，仿佛硝烟散尽，和平降临，百姓安居，百废待兴。

　　最终，所有的音符汇聚成一道悠长的尾音，如同远山的钟鸣，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星琉的指尖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了最后的震颤。她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的演奏极耗心神。

　　她抬眸，望向东方靖澜，目光清澈见底。

　　暖阁内一片寂静。宫女内侍们早已听得痴了，仿佛亲身经历了一场惨烈大战后的和平。

　　东方靖澜久久不语。她靠在榻上，凤眸深邃，看不出喜怒。

　　方才那乐曲，起于杀伐，终于和平，确实演绎了从“戈”到“止戈”的过程。这琴师确实技艺高超，情感充沛饱满，无可挑剔。

　　但是……

　　东方靖澜突然轻笑一声。这少女，太沉稳了，沉稳得不似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模样。

　　未经生死离乱，又怎能演奏出令她东方靖澜心弦颤动的音乐?

　　她直接问道：“此曲何名？”

　　“回殿下，此曲名为《归墟》。” 星琉垂首道，“民女愚见，止戈非是怯战畏缩，而是知战之惨烈，方悟和之珍贵。故以此曲，描绘兵燹之酷，祈愿太平之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