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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色 水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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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熠淮记得自己第一次学会游泳是在七岁。
那年暑假,父母难得都在家,带他去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室内泳池。
泳池的水蓝得像某种化学试剂,氯/气的味道混着湿润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被父亲从池边推下去,水从四面八方涌进鼻腔,那种窒息的、无处可逃的感觉,让他在未来的很多年里都记忆犹新。
后来他学会了游泳,蛙泳、自由泳、仰泳,教练说他学得很快,水性很好。
母亲站在池边,穿着得体的连衣裙,对旁边的女士说:“我们家熠淮学什么都快。”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他讨厌水。
或说不是讨厌,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像慢性毒药一样渗进骨头缝里的感觉。
一杯水,一碗水,或是洗手时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都没关系,他怕的是一大片的水。
泳池里蓄满的,湖面上铺展开的,都会让他想起梦里那种浓稠的、温热的、带着铁锈气味的水。
而那种水会让他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
但每周五下午的体育课,他都会去游泳馆,用几乎自虐的方式刺激神经,扮演活人。
高一时,体育老师还试图让他参加集体活动。跑不动八百米就走,走不动就站着,实在不行去器材室帮忙整理器材。宋熠淮哪样都不选,直接消失。
老师找过他几次,后来也不找了。他的体育成绩是“免修”,附着一张不知道谁开的证明,上面写着“因身体原因,免予执行体育课程”。
于是,两年间的每节体育课,当操场上热闹得沸油四溅时,宋熠淮不是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就是影子都见不着。
他根本就没上过体育课。
游泳馆在教学楼的最东边,一栋独立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开得老高。
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些黄澄澄的就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游泳馆的锁从高一下学期就坏了,学校一直没修。反正高三没有游泳课,高二也只有每周一节,平时根本没人来。
看门的大爷姓孙,六十多岁,每天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京剧唱腔从门缝里漏出来,咿咿呀呀的,充满了年代感。
宋熠淮推开玻璃门,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游泳馆里的空气和外面不一样,湿得过分,而且带着消毒水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面上切出一道道流动的金色波纹,晃得人眼晕。
水蓝得不像真的,颜色几乎像非现实般纯粹。
宋熠淮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水面。
水是静止的。
游泳馆里当然没有风,水里自然也没有浪。蓝色平铺在池底,安静得像是死了很久。泳道线在水下拉出一条笔直的白色线条,把水面分割成整齐的长方形。
宋熠淮坐在泳池边上的椅子上,把《百年孤独》放在池边。
然后他就机械地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盯着水面,灰色的瞳中空无一物——毕竟这样的瞳色,浅到映不出任何东西的影子。
水在他眼里慢慢变形了。
安静的、死寂的蓝色开始涌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滚。颜色从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暗红。那种熟悉的、铁锈般的气味从水面升起来,钻进他的鼻腔。
眼前铺开了陈旧的腐血,带着温热浓稠又让人反胃的甜腥味灌入口鼻。
他盯着那片红色,一动不动。
宋熠淮的呼吸浅到几乎听不见,他感觉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有什么东西伸进胸腔压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每一次心跳都变得费力。
被麻痹的大脑嗅到了久违的兴奋剂,平日里不会有的情绪随水面起伏而波动。
耳鸣像遥远的海潮,包裹住他眼前、脑中所有清晰的东西。
水面上的红色慢慢褪去,变回蓝色,然后又涌上来,又褪去,带着模糊的、像远处大楼轰塌般的遥远声响,像规律的潮汐。
宋熠淮盯着水面,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眼尾那颗小痣在泳池的蓝光里显得格外深,像是用墨水点上去的。苍白的皮肤被水面的反光照亮,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能看见太阳穴附近淡青色的血管。
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搭在眉骨上,被游泳馆里潮湿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像血池旁的白玉棺材。
“学长?”
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得宋熠淮能感觉到声带的震动。
他没有回头。
“学长,你的书——”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犹豫,“你书掉地上了。”
那本书不知什么时候从池边滑落,掉在地砖上,书页朝下摊开,被潮湿的地面洇湿了一角。
宋熠淮没动——他动不了。
他盯着水面,像是在等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在乎身后站着的是谁。
身后的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人蹲下来,捡起了那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百年孤独》?”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你看这个?”
宋熠淮终于勉强有了动作。
逆着光,他看见一个穿高二校服的男生,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那个男生手里拿着他的书,另一只手里攥着一顶黑色的泳帽。
男生的长相还算端正,但不是会让人记住的那种。真正让人注意的是他脸上的表情——那种熟悉的、像看见什么稀罕东西的表情。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
宋熠淮看了他一眼,然后身体背叛了意志,他机械而麻木地转回头,继续盯着水面。
“你是高三的学长吧?”那个男生没走,反而往前走了半步,“我见过你,你好像是——四班的?就是那个——”
他没说下去,但宋熠淮知道他想说什么。
就是那个怪胎,就是那个神经病。就是那个论坛上被骂了几百楼的、装逼的、跟骷髅一样的婊子。
这些话他都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书还你。”那个男生把书递过来。
宋熠淮没接,他的感官在看见水的那一刻就开始模糊,身体似乎不受大脑控制。污浊一片的意识不足以支撑他的身体对外界做出反应。
男生举了一会儿,见他不接,就把书放在池边,退后一步,然后掏出手机。
宋熠淮没有看他,他知道那个男生在做什么。
手机摄像头对准他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听过很多次了。
在学校走廊里,在校门口的小卖部,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总有人偷偷拍他,拍完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配上一段不知道什么文字。
他无所谓。
那个男生拍了两张,又蹲下来换了个角度,拍了第三张。然后站起来,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嘴角的弧度变大了。
“学长,我先走了。”他说,把泳帽塞进口袋里,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宋熠淮还蹲在池边,姿势没变,像一株从地砖缝里长出来的、苍白的、不合时宜的植物。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到变形,和画本上的瘦长鬼影没什么区别。
男生推门,径直出去了。
游泳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水面的蓝色慢慢变深,又慢慢变浅。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挪了一寸,照在池边的书上,照在被洇湿的那一页。
宋熠淮眨了一下眼,在意识模糊间很慢地伸出手,拿起书,恍恍惚惚翻到被洇湿的那一页。
眼前慢慢清晰起来。
第一百零一面。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几秒,然后合上书,站起来。
腿麻了。他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针刺般的麻木感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又从小腿退下去。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传达室的时候,孙大爷的收音机还在响。京剧唱腔从门缝里漏出来,咿咿呀呀的,唱的是《霸王别姬》。
“——虞兮虞兮奈若何——”
宋熠淮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操场,也没有回教室。他去了图书馆,把那本被水洇湿的书放在窗台上,让风吹干。
图书馆里没有人。管理员阿姨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浅金色的光。
宋熠淮坐在窗边,看着那本书的书页一点一点地变干。
洇湿的那一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水渍,纸面变得皱巴巴的,字迹被晕开了一点,但还能看清。
他盯着那页的褶皱,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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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上,一条新帖子的热度正在迅速攀升。
发帖人的ID是一串数字,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图标。帖子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张照片和一行文字。
照片是在游泳馆拍的。第一张是远景,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坐在池边,侧脸对着镜头,逆光,轮廓被勾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第二张是近景,拍到了那个男生的侧脸——苍白的皮肤,低垂的眼睫,眼尾那颗深色的小痣。
第三张是俯拍,男生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手里的书翻开在池边,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配文只有一行:
【他不会觉得自己像忧郁男神吧?】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有了二十多条回复。
“卧槽这是谁?!”
“高三四班那个怪胎?”
“我知道他,就是那个让人滚的”
“长得确实好看啊……”
“好看有什么用,脑子有问题”
“人家颜值是真的能打,这张拍得跟杂志大片似的”
“什么大片,这构图歪的,全靠脸撑着”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从来不上体育课”
“他好像什么课都不上,天天睡觉”
“我在游泳馆见过他好几次,每次都在池边,不知道在干嘛”
“变态吧,喜欢看学妹穿泳衣~”
“别这么说,人家也没惹你”
“你替他说话?去游泳馆还能干什么?”
“没必要骂人吧,你这空口无凭的”
“你去翻翻以前的帖子,这人就是有病”
“以前的帖子找不到了,好像被删了”
“我有截图,要不要看”
“发发发!”
帖子在午休时间达到了热度顶峰,回复破五百,被顶到了论坛首页。
有人把帖子转到了年级群,又从年级群转到了班级群。议论声从线上蔓延到线下,食堂里、走廊上、宿舍里,到处都有人在说“变态”“游泳馆”“神经病”。
方铭徽看到帖子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
他刷着手机,嘴里嚼着红烧肉,手指往下一滑,整个人定住了。
“我靠!”他突然激情地喊出了声。
齐浩轩坐在他对面,头都没抬:“又怎么了。”
“你看这个。”方铭徽把手机怼到齐浩轩面前。
齐浩轩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这拍的是怪……宋熠淮吧?”方铭徽压低声音,“他怎么会去游泳馆?他不是不上体育课吗,去游泳馆干什么?”
“他不上体育课,不是不能去游泳馆。”齐浩轩说。
“你看这配文,‘他不会觉得自己像忧郁男神吧?’——这不是在阴阳他吗?”
齐浩轩又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你少管闲事。”
“我没想管啊,我就是——”方铭徽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贺烬。
贺烬也在看手机。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和平常一样,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方铭徽注意到,他拿着筷子的那只手动了一下,然后又放下来了。
“烬哥,”方铭徽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也看到了?”
贺烬“嗯”了一声。
“那个……宋熠淮他……”
“吃饭。”贺烬说。
方铭徽闭嘴了。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忍不住抬头看贺烬。贺烬在夹菜,动作很自然,和平常一模一样。他没有再看手机,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像是不想再看到那个页面。
方铭徽和齐浩轩交换了一个眼神。
齐浩轩摇了摇头,表情微妙。
方铭徽只好委屈地把剩下的话和红烧肉一起咽了下去。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的时候,宋熠淮从图书馆出来,往教学楼走。
走廊里有几个高二的女生,看见他,交头接耳地说了什么,然后笑成一团。笑声不算大,但足够刺耳。
宋熠淮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她们。
他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边,坐下来。
贺烬已经在座位上了。他面前摊着物理卷子,笔尖抵在纸面上,写了一半的公式。看见宋熠淮坐下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
宋熠淮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有点干。他把《百年孤独》塞进抽屉里,然后趴下,面朝墙壁。
贺烬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宋熠淮露在外面的那截后颈上,白得几乎透明。
贺烬收回目光,继续写题。
但他一反常态,写得很慢。
那道物理题他其实会做,但笔尖落在纸面上,写出来的数字总是错的。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边缘泛黄。
他想起中午看到的那条帖子,只有三张照片和一行字,但是舆论足以毁掉一个人。
“他不会觉得自己像忧郁男神吧?”
他想起照片里宋熠淮蹲在池边的样子——苍白的,安静的。还有那双盯着水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烬拿起笔,把那道物理题重新算了一遍。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安静的背景音。
而旁边那个人趴着,一动不动。
贺烬写完一道题,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
宋熠淮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的手指蜷缩在袖口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指尖。
贺烬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他想起今天早上,宋熠淮把那袋早餐推到桌角最边缘的位置。没有扔掉,但也没有吃。
还有创可贴……
他不知道宋熠淮是什么时候撕的,但他注意到宋熠淮掌心的创可贴不见了,只留下一点浅肤色的胶痕。
贺烬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继续写题。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和纸面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结束后的喧闹声。
那些声音隔着一整栋教学楼传过来,糊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像远处海潮的轰鸣,像他脑子里的声音。
宋熠淮趴着,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但脑子里全是水。蓝色的水,红色的水,静止的水,涌动的水。那些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水面上有一点遥不可及的白光。而他从未成功逃离,始终不知道那点亮光是什么。
他睁开眼。
墙壁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窗框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思绪混乱。
宋熠淮闭上眼,耳边传来模糊的嗡嗡声,混杂着陌生的尖叫。
他动了动,袖口的布料盖住双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