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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孤岛 他们说,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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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阳三中的宿舍楼是十年前建的,六人间,有半边是上床下桌,而且带独立卫浴。
那一届招生少,407只住了三个人,空出来的三张床铺堆满了杂物——方铭徽的行李箱、齐浩轩的备用书箱、还有不知道谁落在宿舍里的一箱过期的泡面。
靠窗那张上铺是方铭徽的,他正对面是齐浩轩,下铺只有贺烬。
“我怕查违禁品。”方铭徽搬进来第一天就这么说,理直气壮地占了靠窗的上铺,“离门口远一点,安全感拉爆。”
齐浩轩看了他一眼,没说破他其实是因为怕鬼。
方铭徽怕鬼这件事,全年级只有齐浩轩和贺烬知道。
高一刚搬进来的时候,方铭徽半夜从上铺爬下来,挤到齐浩轩床上,说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齐浩轩还在看书,被挤到墙边,眼镜差点被压碎,但也没赶他走,结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上课。
后来方铭徽就理直气壮地要求齐浩轩睡他旁边那张上铺,“这样万一有什么事,我们两个人可以互相照应”。
齐浩轩:“你直接说你怕。”
方铭徽:“我没有!!”
齐浩轩无言,没再说什么,搬上去了。
所以407的格局是这样的——靠窗的两张上铺睡着方铭徽和齐浩轩,靠门的那两张上铺空着,堆满了方某和齐某东西。
两张下铺里,一张堆满了杂物,另一张睡着贺烬。
方铭徽曾经问他:“烬哥,你为什么不睡上铺?上铺清净。”
贺烬说:“方便。”
方铭徽那时觉得他对所有事情的态度都是这样:能简单就简单,能不麻烦就不麻烦。
但现在方铭徽知道了,这个人对某些事,偏偏又不怕麻烦。
比如给宋熠淮带早餐,比如被骂了还笑嘻嘻的。
比如今天,拉人一起吃饭时他看见贺烬桌上那张被揉皱又展开的草稿纸,他没看清写的什么,但他看见贺烬把它夹进笔记本里了,动作无比小心,就跟那纸是个什么宝贝似的。
晚自习下课回到宿舍,方铭徽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
开阳三中不允许带智能手机,但管的也不是很严,一般不在上课时光明正大地玩,也不会有人管。
“卧槽卧槽卧槽——”他突然叫起来,“新赛季更新了!我的段位掉没了!”
齐浩轩坐在下铺看书,头都没抬:“你上周不是说这周不玩了吗。”
“我说了吗?”方铭徽愣了一下,“哦,我说了。但那是因为我以为赛季没更新。现在更新了,我得打回去啊。”
“高三了。”齐浩轩说。
“我知道。”方铭徽已经开始匹配了,“就玩一局。”
齐浩轩没再说话。他推了推眼镜,翻了一页书。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打起游戏根本停不下来。
贺烬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拿着一条毛巾擦。
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夹着那两张草稿纸的那一页。纸上的折痕还在,字迹被切断,但还能看清。
三道题,一行小字:“你英语能考126,成绩不会差到哪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里。然后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盯着上铺的床板。
方铭徽在上铺打游戏,手机里传来枪声和脚步声。齐浩轩在翻书,纸张沙沙地响。
窗没关好,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在黑暗中张牙舞爪。
“烬哥,”方铭徽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贺烬顿了一下“没有。”
“哦。”方铭徽没再问。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那个……宋熠淮又把你东西扔了?”
贺烬没说话。
方铭徽从上铺探下头来,借着微光看见贺烬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我跟你说,”方铭徽压低声音,“那个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他连人家女生表白都让人滚,你给他带早餐他肯定——”
“方铭徽。”齐浩轩的声音从旁边那张上铺传来,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方铭徽闭嘴了。他缩回头去,继续打游戏,枪声又响起来。
贺烬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他走到窗边把缝隙推大了点。
夜风带着操场上的青草气吹进来,窗帘晃得如同鬼影。
对面是女生宿舍楼,大部分窗户已经黑了,只有零星几盏台灯还亮着。
“烬哥,”方铭徽又在喊了,“你明天早上还去食堂吗?帮我带一份豆浆,油条也行,包子也行,什么都行。”
“你没腿?”齐浩轩说。
“我起不来啊。”方铭徽理直气壮,“而且烬哥起得早,顺路嘛。”
贺烬关好窗户,走回来。“行。”他说。
“烬哥万岁!”方铭徽在上铺举了一下拳头,手机差点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卧槽卧槽——”
方铭徽打完那局,又开了一局,齐浩轩看了半小时书,关小夜灯灯躺下了。
贺烬也躺下了,但他没睡着。
他听着方铭徽的游戏音效,听着齐浩轩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听着窗外的风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又温暖的嗡嗡声,粘稠得像一锅快要煮开的粥,有了半分安眠药的功效。
贺烬闭上眼。
早上六点二十,贺烬的闹钟响了。
他按掉闹钟,坐起来。对面两张上铺,方铭徽蒙着被子,只露出一撮头发;齐浩轩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在床上了。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贺烬叠好被子,下床洗漱。
卫生间的门被打开,齐浩轩看了他一眼“早。”
“早。”贺烬换好校服,“去食堂?”
“嗯。”齐浩轩站起来,看了一眼上铺那团被子,“方铭徽,豆浆要不要糖?”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个“OK”。齐浩轩推了推眼镜,跟贺烬一起出了门。
食堂里已经排了长队。
开阳三中的早餐种类不多,但胜在便宜。包子、油条、豆浆、粥,还有蒸饺和烧麦。
贺烬排在第三个,前面是高二的,在讨论昨天的月考。
轮到他的时候,他要了两屉蒸饺,三杯豆浆,三根油条,两个包子。食堂阿姨看了他一眼:“吃得完吗?”
“吃得完。”他说。
阿姨没再问,给他装好。
齐浩轩咬着油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早餐是边走边吃的,吃完刚好走到教室。
现在还不到七点,教室里只有几个人,都在低头赶作业。
贺烬走到座位边坐下,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拿出那袋用塑料袋包好的早餐,放在宋熠淮桌角,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然后他拿出教辅,开始做题。
宋熠淮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他低着头走进来,走到座位边,看见桌角那袋早餐。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坐下来,把书包塞进抽屉里,对那袋早餐视而不见。
他这次没有扔掉,但也没有吃,只是把它推到桌角最边缘的位置,然后趴下。
贺烬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做题。
方铭徽过了一会才到,他从第四排回过头,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对“好同桌”,就转回去吃早餐了。齐浩轩头都没抬,在做化学卷子。
早读课的时候,杨林走进教室。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又习惯性地在靠窗的角落停了一下。
贺烬还是坐得端正无比,宋熠淮也依旧趴着。杨林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说了句“都清醒点,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准备好”就转身走了。
杨林没换他的座位。至少今天没有。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开阳三中的体育课是男生女生分开上的,女生在操场东边练排球,男生在西边跑八百米。
体育委员姓黄,叫黄睿琪,名字像女的,人却是个一米八五的壮汉,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
外表已经够有威慑力的了,偏这人还有些“当官”的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体育老师。
黄睿琪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秒表,吹了一声哨:“八百米,计时!”
方铭徽站在起跑线后面,一脸痛苦:“老黄,我脚崴了。”
“你上周也这么说。”黄睿琪头都没回。
“上周是真的崴了。”
“那这周呢?”
方铭徽表情真诚“这周还没好。”
黄睿琪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方铭徽立刻闭嘴了。“跑完再治。”黄睿琪说。
方铭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旁边的人推着站到了起跑线上。
贺烬站在最外侧,活动了一下脚腕。他的运动天赋很好,八百米跑进两分半不是问题。但他每次都只是跟着大部队,不快不慢,刚好及格。
他不喜欢出风头,但每次运动会,他还是会被拉去报名。去年一人拿了两个金牌,回来被方铭徽念叨了整整一个星期。
哨声响了。人群冲出去,贺烬跑在中间,呼吸均匀,步伐稳定。方铭徽跑了半圈就开始喘,叉着腰,脸涨得通红。“我不行了——”他喊。
“闭嘴,跑。”齐浩轩从他身边跑过去,头都没回。
方铭徽咬咬牙,跟上去。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贺烬才出了一点汗,风从耳边刮过去,把汗吹成凉意。
跑道在脚下延伸,红色的塑胶颗粒被阳光晒得发烫。他跑过弯道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操场边的看台。
有人坐在最上面那排台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那个人穿着校服外套,缩在台阶的阴影里,像一团被遗忘的旧影。
贺烬收回目光,继续跑。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黄睿琪按了一下秒表:“三分十一秒。”中等偏上,不好也不差。
贺烬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往看台那边走。
方铭徽还在跑道上挣扎,离终点还有大半圈。齐浩轩已经跑完了,站在一旁喝水。
方铭徽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直接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三分五十。”黄睿琪看着秒表,面无表情,“方铭徽,你再跑不进三分半,下节课加练。”
方铭徽躺在地上,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烬走到看台边,仰头看了一眼。宋熠淮坐在最上面那排,手里拿着那本《百年孤独》,书页被风吹得翻动。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嘴唇有点干,眼尾那颗小痣在阴影里像是嵌入了白玉的黑曜石。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没有发现贺烬。
贺烬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走到操场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块面包放在宋熠淮旁边的台阶上“喝点水。”
宋熠淮抬起头。
他看着贺烬,又看着台阶上的水和面包,嘴角弯了一下——还是那种冷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弧度。
“你是不是有病?”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说过了,离我远点。”
贺烬站在那里,没动。“你脸色很差。”他说。
“关你什么事?”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关你什么事?”宋熠淮的声音又冷了一度,“你能不能别像块牛皮糖一样粘着我?你不嫌烦我嫌。”
贺烬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罕见的灰色,像阴天里的雪,霜雾蒙蒙。
他的眼里没有他的身影。这样浅的瞳色倒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
贺烬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但他最后只是转身走下台阶,回到操场上。
方铭徽已经缓过来了,正坐在地上喝水。他看见贺烬从看台那边走过来,脸色不太好,没敢问。
齐浩轩也看见了,但只是习惯性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
黄睿琪站在体育老师旁边,拿着名单开始点名。
点完名,体育老师拿过名单,看了一眼贺烬,说:“贺烬,运动会报个一千五?去年你跑了第一,今年别浪费。”
贺烬说:“行。”
“还有跳远,接力,都报上。”
“……行。”
方铭徽在旁边小声说:“烬哥就是烬哥,真抢手啊。”
体育老师耳朵尖,听见了,转头看他:“方铭徽,你也报一个。八百米。”
方铭徽的脸又垮了。
体育课剩下的时间是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去打篮球了,贺烬也去了。
他打球不张扬,不独,传球多,投篮准。
方铭徽说他是“扫地僧”型的——看着不显眼,打起来要命。但今天他手感一般,投了几个都没进,后来就专心传球。方铭徽在场上跑来跑去,球没摸到几次,倒是摔了一跤。
“你到底是打球还是打地?”齐浩轩站在三分线外,面无表情地说。
方铭徽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地打我。”
齐浩轩“呵呵。”
贺烬传球的时候,余光又往看台上扫了一眼。那个人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
台阶上的水和面包也还在。
阳光照在那瓶水上,瓶身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折射出夺目的色彩。
下课铃响后,人群轰然散开,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
贺烬走在最后面,经过看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排台阶。水和面包没被拿走,但人已经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没什么表情地把东西拿起来,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
晚自习的时候,贺烬没有再写那张草稿纸。他只是安静地做题,偶尔侧过头看一眼旁边。
宋熠淮趴着,面朝墙壁。桌角那袋早餐没被扔,但也没被碰,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待在桌角。
贺烬垂下眼继续写题。
晚自习格外漫长。
回寝前,贺烬站起来把那袋早餐拿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蒸饺已经硬了,豆浆也凉了。塑料袋落在桶底,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回头,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方铭徽和齐浩轩在前面走,方铭徽在说新赛季的皮肤,齐浩轩在听,偶尔说一句“你作业写完了吗”,方铭徽就闭嘴了。
贺烬走在后面,月光把他的高瘦的身影拉出一层迷蒙而皎洁的滤镜。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还是那么圆,星星还是那么少。
他想起了宋熠淮说的“你能不能别像块牛皮糖一样粘着我”,想起那袋早餐,从早上到晚上,那个人碰都没碰一下……
他想起走廊尽头的411。
那个人一个人待在那间屋子里,像一座孤岛。而他在这间屋子里,隔着一整条走廊和一堵墙,什么都做不了。
他闭上眼。方铭徽的游戏音效还在响,齐浩轩翻了一页书,在书页后的眼睛有些不耐烦地瞟了方某一眼。
窗外的风大了些,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切割出窗框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