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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云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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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之路,愈行愈冷。
不是天候之冷——时值深秋,山林正染红黄之色,正午的阳光甚至比栖霞川更暖些。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随着每一步踏入仙盟辖地,愈发清晰。
沈清弦对此再熟悉不过。
三百年来,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北上仙盟议事,北上率军征伐,北上接受万众朝拜。每一次都有人夹道相迎,恭称“魁首”;每一次他都端坐云辇之中,白衣如雪,眉目无波。
唯独这一次,他是走回去的。
没有云辇,没有仪仗,甚至没有一张能被沿途关卡承认的身份文书。他与厉寒星换了寻常散修的粗布衣,阿箐扮作随行的小僮,三人沿着最偏僻的山道,昼伏夜出,避开关卡与驿站。
第三日傍晚,他们在一条无名溪涧边歇脚。
厉寒星蹲在溪边,用冰冷的溪水洗去魔刀上的血渍——昨日黄昏,他们遭遇了第一波伏击。不是往生阁的顶尖杀手,而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以为能凭一张破网、两把劣剑,换那“无价之货”的天价悬赏。
厉寒星只用了一刀。
刀锋划破那领头散修的咽喉时,沈清弦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在战后,默默将几具尸体拖进林中,以免引来更多麻烦。
“往生阁的新阁主,比我想的更耐心。”厉寒星收刀入鞘,甩去手上的水珠,“放出消息让我们知道悬赏已撤,又把‘无价之货’的风声透给那些蠢货——借刀杀人,不用自己折损人手。”
沈清弦望着溪面,没有说话。
阿箐坐在一旁,将昨日从散修身上搜出的干粮分作三份。少年动作麻利,已经习惯了这种风餐露宿的生活。三日前在北坡坟前那场静默的告别,似乎让他身上某种紧绷的东西松弛了下来。他没有再提母亲,也没有再问墨九娘,只是将那枚刻着“苓”字的玉牌贴身收好,偶尔会隔着衣料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明日就进沧阳府了。”沈清弦忽然开口。
沧阳府,仙盟十三州中最为繁华的府城之一,也是云家的根基所在。云芷自继任家主后,常年坐镇于此。
“那里有多少人认得你的脸?”厉寒星问。
“很多。”
“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
沈清弦没有回答。答案彼此都清楚。
凌霄子虽已就任代理魁首,但沈清弦在仙盟经营三百年,旧部、故交、受过他恩惠的门人弟子,遍布十三州。这些人未必敢公然违抗凌霄子的号令,也未必会为一个“叛出仙门”的前魁首赴汤蹈火,但若只是装作“没认出来”,大约还是愿意的。
问题是,沧阳府不止有这些人。
凌霄子的眼线、往生阁的暗桩、还有那些急于向新魁首表忠心的投机者,都会像嗅到血腥的秃鹫,盘旋在每一个沈清弦可能出现的地方。
“只能赌。”沈清弦说,“赌云芷还能调动云家暗卫,赌她在沧阳府的势力,能压住凌霄子的耳目。”
“她是你师妹。”厉寒星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会帮你。”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
沈清弦看了他一眼。
“三百年前我第一次见你,”厉寒星没睁眼,声音懒懒的,“你在戒律堂前护着一个被诬陷的筑基弟子,凌霄子要你交人,你不交,在堂前跪了三天三夜。后来我查过,那弟子跟你非亲非故,只是个云家旁支的远亲,天赋也平平,后来也没成什么大器。”
他顿了顿。
“你跪那三天,不是为了收买人心。你就是觉得,该跪。”
溪水潺潺,夜风渐起。
“后来我在魔宗,常听人骂你假仁假义。”厉寒星睁开眼,赤瞳在暮色中微微发亮,“骂得越狠的人,往往越怕落到你手里。因为那些骂你的人知道,若是真被你逮住,你只会按律处置,不会公报私仇,也不会赶尽杀绝。”
他看着沈清弦。
“你这样的人不多。云芷跟着你三百年,她不会不知道你是哪种人。”
沈清弦沉默良久。
“……多谢。”他轻声说。
厉寒星嗤笑一声,重新闭眼:“谢什么,实话实说罢了。”
阿箐捧着干粮,看看沈清弦,又看看厉寒星,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半块饼,似乎也多了些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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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午后,三人抵达沧阳府。
府城巍峨,城墙高逾十丈,城门处车马络绎不绝。守城士卒按例查验过往行人的身份文牒,轮到沈清弦时,那年轻士卒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腰间的清霜剑——剑已用粗布层层裹缠,看不出原本的形制。
“散修?”士卒问。
“是。”沈清弦将事先备好的假文牒递上。
士卒翻看几眼,盖了通行印,挥手放行。
三人顺利入城。
沧阳府的繁华,远超栖霞川。长街宽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药材铺、兵器行、酒楼茶肆,招牌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有佩剑的修士,有挑担的货郎,有呼奴唤婢的富家翁,也有缩在墙根晒太阳的乞儿。
阿箐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城池,忍不住四处张望。厉寒星走在他身侧,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每一道扫向三人的目光都收入眼底。
沈清弦走在最前,步履平稳,目不斜视。
他对沧阳府太熟悉了。
前方第三个路口往东是云家府邸,往西是城中最大的法器坊市,再往前两条街,有一家他从前常去的茶舍,掌柜是个筑基期的散修,泡得一手好云雾茶,三年前还托人给他送过新采的明前茶……
他收回思绪。
那些都是从前的事了。
云府在城东,占地极广,门前立着两尊丈余高的石麒麟,气派非凡。沈清弦在街对面停步,让厉寒星与阿箐隐入一家茶馆的角落,自己则走向云府侧门。
守门的是个年轻护卫,见有人靠近,抬手拦住:“云府重地,闲人——”
他话音忽止。
沈清弦抬起眼,与他对视。
那护卫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双即便易容也无法完全掩盖其清冷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您……”他的声音发抖,“您是……”
“云芷在吗?”沈清弦问。
护卫愣了一瞬,随即猛醒,压低声音:“在、在的!家主正在正厅会客,您从侧门进,我带您去后堂等候——”
“不必惊动旁人。”沈清弦道,“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护卫连连点头,转身疾步奔入府中。
约莫一盏茶工夫,侧门再次打开。
云芷亲自迎了出来。
她仍是一袭素白道袍,腰间佩剑,眉目清冷,与三日前在栖霞川茶摊分别时别无二致。只是细看之下,眼睑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她看着沈清弦,没有寒暄,只简短道:“跟我来。”
云府后堂,门窗紧闭,烛火未燃。
云芷将三人引入内室,布下隔音禁制,这才转身,目光扫过厉寒星与阿箐,最后落回沈清弦脸上。
“你瘦了。”她说。
沈清弦没有接这话,只问:“征魔令的事,有变数吗?”
云芷沉默片刻。
“三日前,凌霄子在仙盟长老会上做了最后的陈词。”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拿出了十七份证据,证明魔门正在秘密集结兵力,准备在断龙崖之誓‘期满’后立刻撕毁盟约、大举北侵。”
“证据是伪造的。”厉寒星冷声道。
“我知道,你也知道,与会长老中至少有五人知道。”云芷看向他,“但他们不会说破。因为凌霄子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开战的理由。魔门有没有集结兵力,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仙盟需要一个敌人。”
她顿了顿。
“而你们——一个叛出仙盟的前魁首,一个与魔尊‘勾结’的背誓者——恰好成了他最好的佐证。”
室内气氛凝重。
阿箐坐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
“还有多少时间?”沈清弦问。
“十二天。”云芷道,“十二日后,仙盟大会将正式表决征魔令。凌霄子已经拉拢了七州宗主,只要不出意外,令必通过。”
“云家呢?”
“云家不会支持他。”云芷说得斩钉截铁,“我已命云家上下不得参与任何与征魔令相关的决议。但……”她顿了顿,“云家只有一票。挡不住。”
沈清弦闭目。
十二天。
他自幼在仙盟长大,深谙这庞大机器的运转规则。一旦征魔令通过,接下来的事态将如雪崩一般不可阻挡——各州征调弟子、粮草辎重向前线集结、仙魔两道百年来微妙的平衡彻底打破……
然后是战争。
绵延千里的战火,数以万计的亡魂,以及无数像阿箐母亲那样,在战乱中默默死去的、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下的人。
“凌霄子必须倒。”他睁开眼。
云芷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征魔令需要七州宗主联署。”沈清弦道,“他目前只拉拢到四州,还有三州在观望。这三州的宗主,我认识。”
云芷明白了:“你要在十二天内,说服他们倒戈?”
“是。”
“你现在是仙盟通缉的‘叛徒’。”云芷一字一句道,“你踏入任何一州的地界,都可能被当场拿下,押往凌霄子面前邀功。”
“所以需要有人替我引路。”沈清弦看着她,“云家暗卫,能调动多少?”
云芷沉默。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沈清弦。
三百年前,她还是云家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幼女,资质平平,在族中饱受冷眼。那一年戒律堂前,她为一个被诬陷的族兄作证,反被诬为同党,眼看就要被打断灵根逐出宗门——
是沈清弦站出来,说:“此女所言,我信。”
他在戒律堂前跪了三天三夜。
她那时候还不懂,为什么这位年轻魁首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旁支弟子做到这一步。后来她懂了。
他不是在救她。
他是在告诉戒律堂、告诉仙盟、告诉这世上所有人——规矩不是用来压人的,是用来护人的。
“云家暗卫,”云芷缓缓开口,“共四十七人,皆金丹以上,可调者三十。”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沈清弦手中。
“令牌给你。人,随你调遣。”
沈清弦握着那枚冰凉的令牌,看着云芷。
她没有问他打算如何说服那三州宗主,没有问他要冒多大的风险,甚至没有问,这十二天里她要独自面对凌霄子怎样的压力与猜忌。
她只是把能给的,都给了他。
“十二天。”云芷说,“我等你消息。”
她没有说“活着回来”。
沈清弦将令牌收入怀中,起身。
“多谢。”
云芷摇了摇头。
她送三人从侧门离开,临别时,忽然叫住阿箐。
“你叫阿箐?”她问。
阿箐点头。
云芷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意味:“你母亲的事,墨九娘传讯跟我说过一些。往后若没处去,可来云家。”
阿箐怔了怔,低头道:“多谢前辈。”
云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府中。
侧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三人走出云府所在的街巷,融入了沧阳府熙攘的人流。沈清弦脚步未停,径直朝城门方向走去。
“第一站去哪?”厉寒星问。
“齐州。”沈清弦道,“齐宗主欠我一个人情。”
“三百年前,他独子误入魔修陷阱,是我带人救出来的。”沈清弦顿了顿,“他说过,日后若有难处,只管开口。”
“你信他?”厉寒星挑眉。
沈清弦没有回答。
他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十二天后,若不能让这三州宗主倒戈,征魔令就会通过,战争就会爆发,无数人会死。
而他们三人——一个被仙盟抛弃的前魁首,一个被魔门背弃的旧至尊,一个刚刚挣脱宿命枷锁的十六岁少年——是这场战争爆发前,最后一道可能拦在悬崖边的藩篱。
这很荒谬。
但他已没有别的路。
阿箐忽然开口:“齐州……远吗?”
“七日脚程。”沈清弦说。
阿箐低头算了算:“七日去,七日回……不够。”
不够。十二天的时间,他们至多只能跑一州,而且还要说服成功。另外两州,来不及。
沈清弦没有说话。
厉寒星忽然道:“分头走。”
沈清弦脚步一顿。
“你去齐州,我带这小鬼去宁州。”厉寒星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夜吃什么,“宁州牧柳渊,三十年前我在他手里吃过一次暗亏。后来查过他的底,此人表面中立,实则极擅投机。当年他欠凌霄子一个人情,所以如今跟凌霄子走得近。但凌霄子能给的,我们未必不能给更多。”
沈清弦看着他:“你要独自面对宁州牧?”
“不是独自。”厉寒星看了阿箐一眼,“这不还有个帮手么。”
阿箐怔了怔,旋即挺直腰板:“我可以。”
沈清弦沉默良久。
分头行动,意味着厉寒星要以魔尊的身份,踏入仙盟腹地,与一个曾经交过手的仙道宗主谈判。这意味着他将自己的命,交到了那个“善于投机”的人手上。
而阿箐跟在他身边,同样身处险境。
但这是唯一能在十二天内跑完三州的方法。
“青州谁去?”厉寒星问。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答。
青州牧叶寒秋,是他三百年来极少提及的名字。
“……我去。”他说,“齐州事了,我再去青州。”
厉寒星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十二天后,仙盟大会见。”
“见。”
没有更多的话。
两人在沧阳府城门外的岔道口,分道而行。
阿箐跟着厉寒星,走出十余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通往齐州的官道上,灰扑扑的布衣,裹着剑的粗布包袱,混入南来北往的行人之中,再寻常不过。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的夜里,厉寒星靠着树干说的那些话。
“你这样的人不多。”
他收回目光,跟上厉寒星的脚步。
前方,暮色四合。
两道人影,一北一南,一东一西,被渐浓的夜色渐渐吞没。
而十二天后的仙盟大会,将如一座巨大的磨盘,等待他们各自带着此行的答案,再度聚首。
——或永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