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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破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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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府石门崩碎的烟尘还未落定,第一道杀意已至。
不是人,是刀。
一柄通体漆黑的窄刃长刀,刀身缠绕暗红血煞,破空时带起凄厉尖啸——血狱三舵主屠山的成名兵刃“泣血”。此人独臂,脸上刀疤纵横如蛛网,出手却比双臂之人更快、更狠。
刀锋直取厉寒星咽喉!
厉寒星甚至未及站直,魔刀横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本就魔气枯竭,这一挡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血从唇角溢出。
“魔尊?”屠山独眼狞笑,收刀再斩,“不过如此!”
第二刀更快!
厉寒星未及喘息,刀已至面门——
一道银光斜刺里穿来,精准架住泣血刀刃。清霜剑与血煞刀锋相击,嗡鸣震颤,震得洞府梁柱簌簌落灰。
沈清弦单手持剑,将厉寒星护在身后,面色苍白,剑势却稳如磐石。
“哦?仙盟魁首亲自出手。”屠山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更盛,“更好!一颗脑袋换五千灵石,两颗就是一万——这趟买卖,值!”
他一挥手,身后血袍修士蜂拥而入。
与此同时,破碎的门洞外传来骨笛低鸣,幽咽如泣。冥府的咒师们到了,笛声所过之处,洞府地面青砖缝隙中渗出暗红液体,液体凝聚成一只只惨白手臂,抓向三人脚踝。
更远处,往生阁的黑衣修士已封死所有退路。
三方势力,近百精锐,将这座狭小洞府围成铁桶。
厉寒星抹去唇角血迹,撑着刀站直,与沈清弦并肩。
阿箐紧握双拳站在两人身后。他体内那缕新生的“生气”微弱如烛火,远不足以战斗,但他没有退缩。
“能站起来就行。”厉寒星没回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贯的桀骜,“剩下的,交给我们。”
阿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掌心贴上厉寒星后背。
那缕微弱的、带着暖意的生气,如细流般缓缓渡入厉寒星枯竭的经脉。
厉寒星浑身一震!
那不是灵力,不是魔气,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纯粹的……“生机”。它无法转化为力量,却能抚平经脉的剧痛,让那几乎燃尽的魔魂,重新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温度。
“……小鬼。”他哑声道,没有回头,刀却握得更稳。
屠山不再废话,泣血刀携血煞再次斩来!
沈清弦与厉寒星同时出手。
这一次,不是各自为战。
清霜剑与魔刀的轨迹在空中交汇——不是简单的合击,是三百年来无数次生死相搏后刻入骨髓的“默契”。他们太熟悉对方的招式,熟悉到闭着眼也能预判剑锋与刀芒的交错点。
剑光刺穿血煞,为刀锋撕开一道缺口。
刀芒紧随其后,狠狠斩入屠山肩胛!
“啊——!”屠山惨叫,独臂几乎被斩断,血洒长空。他连退数步,眼中终于浮现惊惧,“这、这不可能……你们明明重伤……”
回答他的,是更凌厉的一剑。
沈清弦没有追击,剑势一转,斩向地面涌出的咒法血手。剑光所过,血手如沸汤泼雪,纷纷溃散。冥府的咒师们笛声一滞,为首那个脸色阴沉:“魁首好剑法。可惜——”
他话音未落,洞府穹顶骤然裂开!
一道灰色身影如鬼魅般从裂隙中扑下,直取阿箐!
冥府之眼!那双纯黑无白的瞳孔在空中睁开,射出两道漆黑光束。光束所过,连空气都被腐蚀出焦臭的味道!
厉寒星回身已来不及。
阿箐抬头,与那双漆黑的眼睛对视。
他看见了——那是归墟深处那片无尽的虚无,是三千年来被吞噬的无数魂魄,是冰冷的、永恒的、不容违抗的“宿命”。
母亲死前枯槁的脸。
自己注定成为容器的未来。
那东西在笑,无声地笑。
——你逃不掉的。
——从你出生起,你就是我的。
——你所有的挣扎,不过是让我降临的祭品,更美味一点。
阿箐没有躲。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
他忽然发现,当那双眼睛再次直视他时,他心里涌起的,不再是十六年来夜夜惊醒的噩梦,而是……一点点微弱的、倔强的“不”。
不,我不是你的。
不,我的命不是从出生就写好的。
不,我母亲用命换来的十六年,不是为了让我在这里跪下。
他抬起手。
掌心,那缕被“慈心本源”与“混沌生气”浸润过的纯阴之力,缓缓凝聚成形——不是青焰,而是第一次,带着微微暖意的、淡淡的金色。
他向前推出。
金色微光与漆黑光束相遇。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一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线,如破晓时分第一道阳光,刺入那片永恒的黑暗。
冥府之眼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双纯黑瞳孔中央,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这、这是……什么力量……”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阿箐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做了一件事——不是接受,不是逃避,而是用自己的手,向那个高高在上俯瞰他十六年的东西,挥出了一拳。
很轻的一拳。
但他挥出去了。
厉寒星趁机一刀斩向冥府之眼!那灰雾中的身影急退,却仍被刀芒扫中左臂,灰雾溃散大半,露出一张苍白扭曲的脸。
“撤!”他厉喝,“那小子有古怪!”
冥府的咒师们听令急退,血狱的修士们却仍在与沈清弦缠斗。屠山捂着伤臂,独眼充血:“不准退!他们撑不住了!谁拿下魁首首级,赏万——”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剑光自他颈侧掠过。
人头飞起,血喷三尺。
屠山的无头尸身僵立一瞬,轰然倒地。
洞府骤然死寂。
往生阁的修士们停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血狱余众面面相觑,眼中终于浮现真正的恐惧。
沈清弦收剑,剑尖滴血。
他没有追击,甚至没有看那具尸体。他只是站在那里,将厉寒星与阿箐护在身后,剑锋斜指地面。
晨光从破碎的穹顶裂隙漏进来,落在他染血的白衣上。
那一刻,他仍是三百年前那个站在戒律堂前、力保无辜弟子的少年。
他的剑,仍是清的。
“……撤。”往生阁领队低声下令。
黑衣修士们如潮水般退出洞府,冥府的灰影也已遁走无踪。血狱余众抬着屠山的尸身,仓皇消失在石门外的山林中。
洞府恢复了寂静。
只有碎石滚落的轻响,和三人粗重的喘息。
沈清弦拄剑单膝跪地,终于撑不住了。厉寒星靠着石壁滑坐下来,魔刀脱手,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阿箐双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掌心那缕金色早已消散,只剩一片脱力后的冰凉。
他们赢了。
惨胜,险胜,却也是真真正正的、没有依靠任何宿命安排的胜利。
许久,厉寒星哑声开口:“那小鬼……刚才那是什么?”
阿箐摇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不知道。只是……不想再怕了。”
沈清弦没有说话。
他取出怀中那枚玉牌。玉牌上的“凌”字已彻底黯淡,仿佛完成了使命。他将玉牌轻轻放在石桌上,放在那幅画早已化为灰烬的空墙下。
母亲。
父亲。
我见到了你们留下的光。
那光没有让我变成无敌的人,没有铺好任何一条路。
它只是让我看清了自己的裂痕,和裂痕里,还能生长出的东西。
“该走了。”他起身,将玉牌收入怀中,转向两人,“这里已经暴露,追兵随时会再来。”
厉寒星撑着墙站起来:“去哪?”
沈清弦望向门外。山林寂静,晨雾渐散,远处的天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他说。
厉寒星挑眉:“那是哪儿?”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花不语的话:“归墟之眼仍在,封印只能镇它一时。”他想起墨九娘:“仙盟和魔门,都回不去了。”他想起父亲手札里那句未写完的话,想起母亲残念消散前那声温柔的叹息。
他想起自己三百年来,第一次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宿命,不是因为任何人的安排,而只是想走一条路。
走下去。
和这两个人一起。
“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走一步,看一步。”
厉寒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行,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他弯腰拾起魔刀,刀身已布满裂纹,却仍在他掌中嗡鸣,像在回应什么,“反正这条命,暂时也丢不了。”
阿箐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默默地走到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
不是追随,是同行。
三人走出遗光洞府。
门外晨光正好。
远处山道上,隐约有新的身影在靠近——不是追兵,是接到传讯后从各方赶来的、闻风而动的散修、探子、投机者。栖霞川一役的消息已经传出,仙魔两道都已震动。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他们只是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山林更深处。
风过林梢,拂晓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