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楼下》娲姒

11、为什么亲我？

　　“说了不用来接我，我自己会打车。”隗慢嘴上说着不用，脸上笑得开心。
　　“过着年你大老远跑来找我，我不接你显得我薄情寡义。”
　　“你真好，比我大姐还温柔！”
　　“你说的好像你被你大姐和小妹压榨地很惨似的。”
　　“你怎么知道？就是压榨呀！”

　　隗慢放了寒假便回家了，时隔一个月再次见到尚榆，她的心里难得的安心，明明她们春天才认识，相识的时间不到一年，现在却像熟稔的朋友一样相处。
　　到家时，夜幕已经降临，尚榆还记得隗慢说过的话，准备了热红酒和辣白菜猪肉馅饺子，另外还准备了两个菜，热红酒尚榆只给隗慢盛了半杯，防止她喝醉后再次做出令自己无法招架的事情。
　　隗慢尝了一口，露出惊喜的表情，夸赞连连，“尚榆，这……这也太好喝了吧！”
　　“不可贪杯哦。”
　　“太可恶了，我的酒量是我们家最小的，一杯倒，只能浅尝，不能沉迷。”
　　只是喝了几口杯子便见底，隗慢感受到了酒精渐渐缠绕着自己的，她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置身于海盗船上，微风轻拂，伴随着突然降临的在可接受范围之内的失重感。
　　电视上播放着电影充当背景音，在夜越来越深沉的时候隗慢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她想了五分钟才想起来自己回来枫城便直接提着行李箱来了尚榆家，自己好像对于尚榆的款待太过于理所当然了。
　　从心底升起了模糊的依恋，这股依恋令隗慢感到陌生，同时也让她感到了一点抗拒和担忧。于是她站起身，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静谧，隗慢说话时声音刚好与电影里的角色声音重叠起来：
　　“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尚榆看了眼时间：“九点，这就要睡了？”她知道隗慢一般都是十一点才睡，回了趟家作息倒是更加健康了。
　　“早睡早起身体好嘛，你也早睡！”
　　说完拎着箱子风风火火地下楼了。
　　尚榆决定把电影看完再睡。
　　没想到五分钟后敲门声响了起来。
　　除了隗慢还能是谁，尚榆疑惑她去而复返是忘记什么东西了吗？
　　“我好像把钥匙忘在了家。”
　　尚榆看着她将行李箱翻来覆去，最后一无所获。
　　“我真是太粗心了，回趟家而已，丢三落四的，这下可怎么办？”
　　隗慢正在思考这个时间找一个开锁匠会不会太晚，尚榆先于她开口说出了自己建议：“你可以在我家凑活一晚，等明天再找个开锁匠来把门打开。”
　　隗慢本想说自己可以去酒店凑活一晚，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她现在觉得尚榆家的沙发比酒店更有吸引力。
　　虽然这不是客观的事实，但隗慢此时此刻就是这么觉得的。
　　毕竟尚榆家的沙发自己也不是第一次睡了。
　　于是隗慢再次坐了下来，而尚榆也摆了一桌子的零食和坚果。
　　“什么时候买的？芥末味的我最喜欢了！”
　　“去超市溜达顺便买了一堆。”
　　“好巧，买的都是我爱吃的。”
　　“找到你不爱吃的东西也是比较难的。”
　　“我不爱吃苦瓜冬瓜和糯米类的食物。”
　　“谁问你了？”
　　“我就多嘴~”
　　隗慢看着电影打起了哈欠，一路舟车劳顿令她难得这么早就萌生了睡意。尚榆将毯子盖在了她的身上，“我把电视关了，你睡？”
　　隗慢迷迷糊糊地，眼皮沉得睁不开，她很久没有这么困了，“不用，你看完吧，这个声音助眠。”
　　摔炮的声音从窗缝中钻了过来，尚榆走上前看到楼下的小孩在追赶打闹，手中的仙女棒闪烁着，等到回来地毯上坐下，尚榆发现隗慢已经睡着了。
　　电影中的主角经历了无声的分别，各自回到了原属于自己的生活中。
　　尚榆选择了靠近隗慢的这一边坐了下来，电影后面发生了什么她已经熟悉，每年她都会在不同的时间点重温，台词几乎都背了下来。
　　尚榆目光落在了隗慢的脸上后便挪不开了，视线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着，安静的睡颜丝毫没有意识到正在被窥视，尚榆突然热了起来，地暖的热气透过了地毯清晰地传了过来，关了窗之后屋子里的空气越发燥热，尚榆感觉到自己注视着隗慢的视线变得浓稠，她担心自己的视线在下一刻会化为实体，重重地落到隗慢的脸上将她惊醒。
　　耳朵仿佛听不到电视里传来的声音，尚榆不用看便知道下一个镜头聚焦到了久别重逢的一对怨侣身上，她们之间相隔了太多东西，无形的时间，可以翻越的空间，但是她们无法再回到只属于她们的那些个晨昏。
　　尚榆看到了她与隗慢之间的距离，她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眼前的人，她们两个人之间也有难以跨越的东西，相差十岁的鸿沟，最令人痛苦的不是年龄，是她清楚地知道隗慢是直女，隗慢也清楚自己喜欢女生的事实，上一段恋情的结局使尚榆清楚即使是一时的改变也改变不了最后的结果。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隗慢了尚榆无法说清具体的那个时间点，在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
　　是隗慢上次喝醉后的那个吻吗？还是在看到舞台上那个不一样的隗慢的那一刻？或许是隗慢热情地为自己过生日的那天傍晚？还是在春天鲜花盛开的海风中？
　　在刚刚过去的一年里，尚榆与隗慢一起度过了太多夜晚，多得她开始习惯了隗慢在生活中的陪伴，但是这样的陪伴总有一天会结束，隗慢会恋爱，会毕业，总有一天，隗慢会离开枫城，回到她长大的城市。
　　总有一天，她和隗慢在人海中重逢的时候，她会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短暂的生活重叠时的自己，她只是在隗慢身上看到了年轻的自己而已，她只是暂时被隗慢身上的少年气和青春活力吸引了而已，这不是属于自己的爱恋，这只是人生旅途中难以抗拒的迷恋。
　　与自己相比，隗慢的人生才刚开始，她应该像大多数人一样走上惯常的那个剧本，汇入社会的洪流，隗慢的幸福在那里，而那里没有自己的位置。
　　尚榆抬手，隔空描摹着隗慢的眉眼，画着她高挺的鼻梁，画着她眼睑下方不明显的痣，画着她饱满红润的嘴唇——曾在醉醺醺的意识中吻着自己的嘴唇。
　　柔软的强势的吻……
　　怀恋，喜欢……
　　尚榆小心翼翼地靠得更近，她们的呼吸缠绕在一起，这时，隗慢的睫毛颤动了，像受到惊吓的脆弱蝴蝶在凝视下不安地飞舞……
　　靠近一点点……
　　再靠近一点点……
　　尚榆试图在只有自己醒着的时光中偷一个吻。
　　她将自己的所有心动汇聚在这一个吻中，小心地、轻柔地印在了隗慢的唇上，像轻触一件易碎的珍宝，尚榆告诉自己这是开始也是结束，这一份喜欢就在今天结束好了，在明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她们依然是和睦的楼上楼下，她依然是隗慢大学期间交到的聊得来的普通朋友。
　　在尚榆的吻印上去的瞬间，她们之间的相处片段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在今晚之后，这些都会存放在尚榆记忆深处，同其他那些渐渐被遗忘的过去一样，在时间向前奔走的车轮下被尘埃覆盖。
　　心口的蝴蝶终于从身体中飞了出来，尚榆结束了这个吻，她的身体叫嚣着，试图让她再靠近一点，再近一点，而她的理智在阻止她继续沉迷在一段不可能的喜欢中。
　　蝴蝶带着不应该出现在她心里的心动消失在了空气中。
　　热闹的新年中，尚榆却让自己实践了一场无声的告别。
　　蝴蝶的翅膀飞舞，向上飞向了天花板，翅膀在最后一次扇动后马上消弭不见，尚榆这时也从地毯上站了起来，在身体站直的那一刻手腕被抓住。
　　原本应该睡着的隗慢睁开了眼睛，声音颤抖：
　　“你在做什么？”

　　“刚刚……尚榆，你……亲了我吗？”
　　隗慢抓着尚榆手腕的手用力，似乎在怕尚榆在回答自己的问题前一走了之。
　　尚榆沉默，她看着隗慢的眼睛从迷茫到清醒，意识到自己在今晚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原本可以避免但因为自己一时鬼迷心窍而犯的错误。
　　振翅的蝴蝶彻底消失在了升温的空气中。
　　尚榆依然沉默着，这与平时的她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一向都是她把别人问得哑口无言，这次却是她被困在了沉默中。
　　隗慢眼睛里是疑惑，她也站了起来，右手依然紧紧地抓着尚榆的手腕，左手则捏着尚榆的下巴迫使尚榆抬起头来看着自己，令隗慢感到吃惊的是，尚榆的眼睛里竟然盈满了泪水。
　　隗慢慌了，但右手依然没有松开尚榆，只是握着手腕的力气变小了。
　　隗慢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为……为什么？”
　　尚榆想躲开隗慢炽热的视线，紧接着又被隗慢捏着下巴转了回来。
　　隗慢锲而不舍地问着：“尚榆……你……为……为什么亲……亲我？”
　　在隗慢的追问下，尚榆的脸变得通红，她这时只想缩到只有自己的空间里，但隗慢留在这里是自己提议的，即使是自己主动的吻在先，但她的心情突然变得很疲累，但她也知道是自己不对。
　　尚榆终于挣开了隗慢的桎梏，她转过身去，只留给隗慢一个看不到表情的背影：
　　“你……你不是睡了吗？”
　　“所以，尚榆……”隗慢的视线犹如实体，在尚榆的背上灼烧出一个看不到答案的洞，“为什么要亲我？”
　　逃避比解释更有效，尚榆语气平静，甚至带了冬日的寒气，摆明了自己不想回答隗慢的问题，“抱歉。今晚我去外面，你留在这里吧。”
　　说完这些话，尚榆生怕隗慢再将自己抓住质问个不停，亲了都亲了，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当然是因为……尚榆说不出来，说出来她们就真的要打破刚刚建立的和睦相处的邻里、朋友关系了。
　　尚榆跑到北向的小屋，这里原本是一个次卧，姨姥将房子交到自己手里之后，尚榆便把这个房间改成了衣帽间。她从衣架上取下围巾围在脖子上，套了一条厚裤子便往门口走去，手还没来得及碰到羽绒服的边角，整个人便被隗慢扯着围巾拉了回去。
　　“咳咳咳！”
　　尚榆被扯得直咳嗽，她又恢复了那个理直气壮的自己，“隗慢，你要干什么！”
　　“啊……对不起……”她看到尚榆的脸都红了，开口先道歉，“你没事吧？我……我只是想说……想问你为什么亲我……”
　　“抱歉，我不应该亲你，一定是喝酒喝上头了，一时没有控制住就……你不也是……”尚榆说到一半却停下来了，隗慢自己都不记得的事自己说这个干什么，自己也当作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就好了。
　　尚榆继续就刚刚令隗慢十分在意的亲吻说了起来，“这个亲吻，让你感到恶心了是吗？女人和女人之间的亲吻……”
　　隗慢没有留意到尚榆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的话，她急忙否认尚榆擅自下的结论，“没有，不会！我想说的是，尚榆你的亲吻没有让我感到恶心！没有那回事！”
　　“这是我的错，我……再怎么样，我也不应该亲你的，明明已经这个年龄了，却还是做出年轻人的事情来，你安心地在这里睡一晚吧，我去外面清醒一下。”
　　“你不要走！”
　　“那我们现在这样，你不觉得尴尬吗？我刚刚……趁你睡着亲了你……你不觉得反感吗？”
　　“是你的话不会！尚榆，是你的话……我并没有感到反感！”
　　尚榆摇头，她的表情让隗慢看不懂：“但是你是直女！”
　　“也许我不是呢……没有任何恋爱经验的我……也许是……”
　　尚榆打断了隗慢即将说出口的话：“你不是！”
　　“管它是还是不是呢！尚榆，所以我要再对这个吻确认一下，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为什么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和另一个女人亲吻，而现在，在这样的一个亲吻发生之后我竟然没有产生丝毫的排斥和厌恶……尚榆，为什么我会觉得，这就是应该发生的事，这个吻，在它出现在我们之间时我会接受的如此良好……”
　　尚榆没有说话。
　　隗慢上前一步，没有伸手拉扯尚榆，只是眼睛真挚地看向尚榆，“尚榆，这是我的初吻。”
　　尚榆眼神晃动了一下，却没有解释什么，她等着隗慢继续往下说。
　　隗慢从耳朵到脸都变得红红的，“你……你要对我负责……亲吻……你亲了我，我也要亲回来才公平……也可以搞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隗慢的声音越说越低、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几乎听不清，但尚榆听得很清楚，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答应还是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