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楼下》娲姒

1、噪音

　　四层的老旧楼房隔音差劲，但遇到一个没有分寸感的邻居更是让人无法入眠。
　　隗慢盯着墙上的时针指到11的位置，实在是忍无可忍，她快步走出客厅，冲向大门，准备去敲楼上的门理论。
　　大半夜的不睡觉，吵闹的音乐声，蹦跳的轰哒声，如果是白天也就算了，这是晚上，没有公德心，一点都不体谅其他人的正常作息，可恶。
　　如果是那种没有办法沟通的人怎么办？
　　隗慢上一处住所遇到了一个蛮不讲理的老人，天天敲门找茬，一会儿说卫生间漏水一会儿说厨房漏电，实际上什么事都没有，纯粹是老太婆心里有坏主意要讹钱，所以租约到期隗慢立马换了地方。后来听前房东提了一嘴，讹钱的老太婆是个退休金一万多的有钱人，隗慢撇嘴，只恨自己现在手里没有钱，不然一定会买一栋二层小别墅，省得不是恼人的邻居就是恼人的噪音。
　　隗慢依然是在学校附近的老住宅区找了个性价比比较高的两室一厅，看房的时候特地挑了下雨天的晚上，当时没有遇到这么大的噪音，不然她也不会立刻拍板签了半年的租期。
　　脚步里带了怨气，重重落下去的时候唤醒了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
　　隗慢在最后两级台阶前停了下来，万一对方不讲理还骂自己怎么办？隗慢虽然个子高，175的外表下是一个小心翼翼的人，虽然平日里有规律地健身，但她从小到大没有说过脏话，没有与人发生过冲突，没有与人打过架，万一对方对自己动手怎么办？
　　隗慢打起了退堂鼓，转身想回自己家。
　　抬起的脚又放了下来，自己不能再软弱下去了，她又转过身来，两步来到204的门前，抬手敲响了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隔着黄色的大门可以清晰地听到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听到的摇滚乐，隗慢抬手，用比刚才还要大的力气砸在了门板上。
　　咚咚咚——
　　依然没有回应。
　　隗慢心中的火气被204烧的更旺了，她平生第一次要为自己挺身而出，就算是个难惹的人又怎样，大不了最后找警察叔叔解决问题。
　　抬手更用力地砸在破旧的黄色门板上。
　　就在隗慢的手即将落在门板上的前一秒，门突然开了，这扇门竟然是朝里开的……没有一点预兆，隗慢的手已经收不回来，她的拳头用力地砸在了204房主的头上。
　　204的房主捂着脑袋，怒目圆睁，开口呵斥：“你是不是有病？！”
　　隗慢一边感到不好意思，一边给自己打气要为自己能够获得一个良好的睡眠讨个公道，同时她惊讶于204的房主竟是一个与摇滚乐不怎么搭边的小个子女生。哪怕是在责备自己，声音里也没有威慑力。
　　204的房主只到自己的胸口处，粗略估计身高最高160cm，穿着一套粉底白花的棉质睡衣，脚上是一双紫色鲨鱼拖鞋，头发有些乱，但很干净，隗慢回想自己刚才不小心打到对方头顶的触感，柔软的发丝上散发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气。
　　女生见隗慢没有反应，嘴里又骂了几句，声音不大，隗慢没有听清，她刚想问你说什么却差点被突然关闭的黄色门板砸到鼻子。
　　隗慢这才想起来自己上楼来的目的，自己是来理论噪音问题的，怎么最后还吃上了闭门羹……
　　说起来自己那一下下手没有收力，虽然女生没有痛呼出声，但隗慢知道那一定很疼。
　　这也不是自己的错啊，谁知道就那一秒门开了呢？再说了，自己也不是故意的……隗慢缓缓将手放了下来，算了，今晚暂且忍一忍吧，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制造了噪音，我不小心打到了你，这一来一回也算是扯平了。隗慢转身下楼。
　　当她站在203自己家门前，反反复复掏了裤子口袋三遍都没有见到钥匙的身影之后，隗慢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今晚无家可归的严重现实。随后隗慢眼见着手机提示电量不足，备用钥匙放在了朋友于珊那里，作息十分正常、正常到不像大学生的于珊一个小时之前刚同自己说了晚安，这会儿估计已经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幸好第二天是周六，自己一天没有课，但这并不是自己可以露宿楼道一晚的理由。最重要的是，隗慢盯着手机的电量，不给手机充电明天怎么找于珊拿钥匙，不提前打电话的话于珊是可以手机静音放在包里在图书馆学习一上午不分心的人。
　　怎么办？隗慢看了眼通往楼上的楼梯，为自己冒出来的想法摇了摇头，那个女生看起来被自己不小心打到脑袋的举动气到了，都没有听自己为什么上楼敲门的解释就关起了门。
　　楼下202家里有中学生，这个时间点一定已经睡了。
　　其他住户隗慢还不了解，住没住人隗慢也不清楚。
　　这是她搬过来的第一天，倒霉透顶。
　　隗慢倾斜身子，额头抵在灰蓝色的冰冷门板上，身体与水泥地面形成了一个狭小的三角形，她缓慢地叹了口气，想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做才好。
　　这时楼上传来了开门关门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刚才的女生便出现在了隗慢的视线中，她没有动，转头看向往下走来的女生，想知道她是不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来了。
　　女生冷漠的眼神看着保持着奇怪姿势的隗慢，隗慢知道此时的自己在搞怪恐龙睡衣的衬托下比半夜制造噪音的人更像一个不正常人类。
　　眼神中没有评判和打量，只是淡淡地注视了一眼，便挪开了眼，继续往楼下走去。
　　隗慢这才看到女生手里拎着的两袋垃圾，这个时间扔垃圾也是个奇怪的人。
　　十五分钟后，女生回来了，手里取而代之的是两袋吃食，隗慢闻到了烤肠的香气，她的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晚饭只在四点半时吃了一个红豆面包的隗慢饿了……她目送女生上楼去，开门声、关门声，楼道再次恢复了安静，声控灯熄灭，隗慢任自己隐藏在无声的黑暗中。
　　三月中旬的枫城白天不冷不热，温度适宜，入夜一阵风吹过凉飕飕的，如果在这样的夜晚于楼道中休息一晚，似乎也不是什么很难以接受的事情。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场感冒罢了。
　　开门关门声再次响了起来。
　　脚步声在隗慢面前的台阶上停了下来。
　　隗慢看着女生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不甚清晰，她看不清楼梯之上的她的表情，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为自己不知轻重的那一下生气，还是冷漠地欣赏自己像无家可归的大狗狗一样无助的表情，或者只是忘记买了哪一样食物要重返便利店购买……
　　但是女生继续往下走的脚步停在了隗慢跟前，隗慢低头，看到她还是穿着刚才的那一双紫色鲨鱼拖鞋，刚刚下楼扔垃圾也是穿着拖鞋去的吗？隗慢心里想。
　　女生看着隗慢，隗慢看着女生，她们一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又不约而同地开口：
　　“对不起。”
　　“你不会真的有病吧？”
　　隗慢听到女生的话立刻想收回自己的道歉，自己根正苗红、堂堂正正的大学生怎么就成了女生眼中的有病之人？
　　“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是你家里太吵了，我敲了门，结果你开门的时候我手刚好落下去。你不要总说什么有病有病的话了。”隗慢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继续给自己解释着，“我本想找你理论一番回来睡个好觉，结果出门太急忘记拿钥匙，手机也要没电了，备用钥匙在我已经睡了的朋友那里……就是这样，你看够了就回去吧，这么晚了不要在外面溜达了。”
　　女生耐心地听着隗慢的解释，确定隗慢已经说完了之后向隗慢伸出了手。她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看起来身高同隗慢差不了多少。
　　隗慢看着女生伸到自己眼前的手，疑惑地回看过去。
　　女生不耐烦地甩了下手，“难道你更喜欢在楼道里睡一晚？”
　　隗慢这才缓缓将手搭在女生的手上面，她被女生握着手，一路牵到了204泛旧的黄色门前，女生开门，她被领进了刚才令自己的烦躁的噪音来源的房子内。
　　门内的装修如同那扇大门一样旧，与重新装修过的203天壤之别，这里的一切仿佛停留在了90年代的时间中，碎布盖巾搭在黑色的铁皮鞋柜上，一看就是用了十年以上的饭桌和椅子，地上的猪肝红瓷砖在灯光下散发出旧旧的气息，墙壁下半部分刷了绿漆，房间的门是同大门一样的黄色，看着眼前的事物，隗慢仿佛回到了遥远的过去，这房间的一切似乎比自己的童年时光还要陈旧。
　　“你还要牵到什么时候？”
　　女生又变得凶狠起来。
　　隗慢急忙松开了手，伸手出来让自己牵住的是她，着急松开的也是她，骂自己有病的是她，主动收留自己的也是她，凶狠的是她，冷漠的是她，乐于助人的还是她……
　　女生走到圆形饭桌前摆放着塑料袋里的食物，隗慢的肚子在这时候又咕噜了一声，如果之前那一声女生没有听到的话，这会儿也一定听到了，隗慢不好意思地脸红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女生面前这无处安放的害羞是哪里来的，一定是无奈之下不得已寄人篱下的不知所措。
　　“难道需要诚挚地邀请你才会过来吗？”
　　女生皱着眉不满地朝着隗慢说道。
　　“啊？你要给我吃吗？”
　　“你怎么竟说些废话！”
　　“谢谢你！”隗慢说着坐在了女生旁边。“你真善良！谢谢你！”
　　“食不言。”
　　女生看上去还是一脸不悦的表情，但隗慢知道她只是看上去有点凶，其实她心地善良，不止收留了忘记拿钥匙的迷糊的自己，还好心分享给自己夜宵，等明天收拾规整完家里剩余的物品一定要请女生吃饭！
　　填饱了肚子，隗慢一直等到女生嚼完了最后一口食物才开口说话：“我叫隗慢，正在读大二，就在旁边那所大学。”
　　说完等着女生的自我介绍，结果等了半天女生也没开口。
　　隗慢试探着询问，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碰到了女生的导火线：“那个，请问你的名字是？”
　　女生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瞟了隗慢一眼，语气不善：“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隗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们貌似是上下楼的邻居，根据我的租期来看，至少半年的邻居，问个名字怎么还激动上了？”
　　女生的又恢复到了冷淡的表情，盯着猪肝红的饭桌，半晌，隗慢已经把她们吃完的塑料盒收拾到了垃圾桶，正要纠结下一步干什么，女生的声音闷闷地传了过来，“尚榆。”
　　她抬头看着站在饭桌和厨房之间的隗慢，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给隗慢一种她下一分钟就要哭了的错觉，她的声音这会儿听起来既没有气愤暴躁，也没有冷漠，像春天的第一场雨一样温润：
　　“高尚的尚，榆树的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