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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冷宫火·少年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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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九年,秋。
萧梦琪八岁了。
时光在孩童身上流逝得格外快。两年间,她已完全适应了这个身体和这个时代。她学会了用毛笔写出漂亮的簪花小楷,掌握了复杂的宫廷礼仪,甚至开始偷偷研读父亲的工部藏书——那些水利、营造、器械图册,对她这个前土木工程专业学生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她始终记得六岁春日宴上那张“小心沈家”的纸条。
这两年,沈家的消息时断时续地传来。沈大将军仍在北疆镇守,据说去年冬天又击退了一次柔然的大规模进犯。皇后依然端庄,太子依旧在文华殿读书。表面看来,一切都好。
可萧梦琪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
父亲萧远之升任工部尚书了。这本是喜事,但升迁宴那日,她看见父亲在书房独坐至深夜,桌上摆着一份北疆军报送来的副本——关于边关城池修补的请款奏折,已被户部驳回了三次。
母亲林静进宫更频繁了。每次回来,眉宇间都带着淡淡的忧虑。有一次萧梦琪假装睡着,听见父母在隔壁低声交谈:
“……柔嫔晋为柔妃了,如今协理六宫。”
“沈皇后呢?”
“名义上仍是中宫,但……陛下已三个月未踏足凤仪宫了。”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萧梦琪在黑暗中睁着眼,数着帐顶绣花的纹路。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变化,像冬日河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已开始涌动。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
八岁的萧梦琪随父母入宫。这次她穿着淡紫色绣银线菊纹的衣裙,头发梳成双鬟,插一支小小的珍珠步摇。镜中的女孩眉眼渐开,已有几分清丽模样,但眼神依然沉静得不像孩童。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桂花香混着酒香,丝竹声悠扬。皇帝端坐主位,两侧分别是沈皇后和柔妃。
萧梦琪悄悄观察。沈皇后穿着正红凤袍,头戴九尾凤冠,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柔妃则是一身水红色宫装,簪着新贡的东海明珠,笑语嫣然,不时为皇帝布菜。
太子历寒霆和世子沈梓墨坐在下首。两年过去,两个十岁的男孩都长高了不少。历寒霆更显英气,举止间已有储君的威仪。沈梓墨则……更让人看不透了。他笑着与旁人交谈,眼底却像蒙着一层雾。
宴至中途,有内侍匆匆而来,在皇帝耳边低语。皇帝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但萧梦琪看见,他手中的玉杯轻轻晃了一下。
片刻后,沈皇后起身告退,说是身体不适。柔妃立刻体贴地说要亲自送皇后回宫。
沈梓墨的目光追随着姑母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萧梦琪垂下眼,小口吃着面前的月饼。太甜了,甜得发腻。
宴散时,她在长廊转角“偶然”遇见沈梓墨。他独自站在一株金桂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妹妹。”他先开口,声音比两年前低沉了些,“许久不见。”
“世子安好。”萧梦琪规规矩矩行礼。
沈梓墨打量着她,忽然问:“萧妹妹可还玩投壶?”
“偶尔。”
“下次再比试一场?”他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或许……没有下次了。”
萧梦琪心头一跳:“世子何出此言?”
沈梓墨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夜空。一轮圆月高悬,皎洁得刺眼。
“今日宫中桂花开得真好。”他轻声说,“可惜,好景不常在。”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玄色锦袍的下摆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萧梦琪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她闻到了,空气里除了桂花香,还有一种味道——山雨欲来前的、潮湿的腥气。
永和九年,十月初三。
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入京:柔然十万大军突袭雁门关,沈大将军率军迎敌,陷入重围。援军未至,粮草断绝,苦战七日后,全军覆没。沈大将军身中二十七箭,战死沙场,遗体被柔然人悬挂于关前三日。
消息传来时,萧梦琪正在书房临摹《营造法式》中的桥梁图样。
前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母亲压抑的惊呼。她放下笔跑出去,看见父亲萧远之瘫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份抄录的军报副本,脸色惨白如纸。
“老爷……”林静的声音在颤抖。
“五万将士……”萧远之喃喃道,“五万啊……雁门关至大同一线,再无屏障……”
萧梦琪走过去,轻轻拽了拽父亲的袖子:“爹爹?”
萧远之低头看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绝望:“梦梦……要变天了。”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没有哀悼,没有追封,甚至没有公开的葬礼。皇帝下了一道旨意:沈大将军轻敌冒进,致使大军覆没,念其往日战功,不予追究,亦不抚恤。
满朝哗然,却无人敢言。
三日后,皇后沈氏“突发急病”,移居凤仪宫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实际上,是被软禁了。
七日后,太子历寒霆被废。罪名是“德行有亏,不堪储位”。据宫里传出的消息,废太子那日,十岁的男孩跪在养心殿前,一言不发,只是重重磕了三个头。额上的血染红了汉白玉石阶。
萧梦琪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秋日的蚂蚁忙着储备过冬的粮食,排成整齐的队伍,秩序井然。
人不如蚁。她想。
父亲萧远之开始称病不朝。工部衙门也不去了,整日关在书房。但萧梦琪知道,他每晚都会在书房待到深夜,不是看图纸,而是对着北疆地图发呆。
有一次她偷偷推开一条门缝,听见父亲低语:“雁门关地势险要,怎可能被十万大军围死……除非……”
除非有人开了门。
她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八岁女孩的心里,第一次清晰地涌起寒意。
十月二十,圣旨下:沈家勾结外敌,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抄没家产,全族流放岭南。北辰王府封门,匾额被摘下那日,萧梦琪站在街角,看见沈梓墨和一位憔悴的妇人被押出府门。
那是沈大将军的遗孀苏琴,沈梓墨的母亲。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白了一半。她穿着素衣,眼神空洞,走路时脚步踉跄。
沈梓墨扶着她。少年穿着粗布囚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经过街角时,目光扫过萧梦琪站的位置。
四目相对,一瞬。
萧梦琪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像燃尽的炭火,只剩灰烬。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围观的百姓沉默着。有人低头抹泪,有人窃窃私语,更多人只是麻木地看着。
萧梦琪转身跑回家。跑到书房门口时,她停住了。
门内传来父亲压抑的声音:“……粮草调度文书上的印鉴是真的,兵部的调令也是真的,可援军就是没到!五万人啊,五万人被活活困死……”
“老爷,慎言!”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隔墙有耳!”
萧梦琪慢慢退开。她回到自己房间,从枕头下摸出两年前那只空香囊。并蒂莲的绣纹依旧精致,在秋日惨淡的日光下,像一张冷笑的脸。
小心沈家。
现在沈家没了。
她将香囊扔进炭盆,看着火焰将它吞噬。绣线燃烧时发出刺鼻的气味,像某种祭奠。
十一月,初雪。
废后沈氏被正式下诏废除后位,罪名是“纵容母族,干涉朝政”。同日,柔妃晋封为皇后,入主中宫。
废后与废太子被囚于西苑冷宫——那是一片早已荒废的宫苑,前朝失宠妃嫔的埋骨之地。
朝堂彻底清洗。凡与沈家有过往来的官员,贬的贬,罢的罢,流放的流放。曾经显赫的沈氏一党,如秋风扫落叶般消散。
萧家因为一贯中立,加之萧远之“病重”,竟奇迹般地未被波及。但萧梦琪知道,父亲书房每晚的灯火,亮得越来越晚。
十二月初七,大寒。
那日奇冷,北风呼啸如鬼哭。天空阴沉了一整天,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宫墙。傍晚时分,开始下雪,鹅毛大雪,顷刻间覆盖了整座京城。
萧梦琪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纷扬的雪。炭盆烧得很旺,她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小姐,该用晚膳了。”丫鬟轻声唤她。
她摇摇头:“我不饿。”
不知为何,心慌得厉害。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戌时三刻(晚上八点左右),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管家惊慌地跑来:“老爷,宫里来人!”
萧远之匆匆披衣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
“怎么了?”林静急问。
“西苑……”萧远之的声音在发抖,“走水了……”
萧梦琪猛地站起来:“冷宫?”
萧远之沉重地点头:“火势太大,救不了……废后和……废太子……都没能出来……”
林静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
萧梦琪却僵在原地。她想起两个月前,桂花树下沈梓墨那句“好景不常在”。想起他押解出府时那灰烬般的眼神。
想起六岁春日宴上,那个拉弓射箭的明黄身影。
十岁。他才十岁。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暖阁里温暖如春,萧梦琪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