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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地上画出的水车图 ...

  •   萧梦琪完全没注意有人靠近。

      她用树枝在地上画的,是一个简易的筒车(水车)结构图。刚才观察溪流时,她发现水流湍急却未被利用,下意识就开始设计:这里是水轮,这里是竹筒,这里是导水槽……若能在这里架一座筒车,至少能灌溉旁边那几十亩花田。

      “你在画什么?”

      清朗的童声在头顶响起。

      萧梦琪抬头,对上一双好奇的眼睛。明黄衣袍,玉冠——太子?她脑子里迅速调出礼仪规范,放下树枝,起身行礼:“臣女萧梦琪,参见太子殿下。”

      动作标准,声音平稳,没有孩童见皇族的惶恐。

      历寒霆更感兴趣了:“免礼。你还没回答本宫,地上画的什么?”

      萧梦琪顿了顿。她不确定六岁孩子该不该懂这些,但说谎更容易露馅。“回殿下,是水车。”

      “水车?”沈梓墨也蹲下身看。地上线条清晰,虽然稚嫩,但结构分明,甚至还标了简单的受力箭头。“你懂这个?”

      “家父工部任职,臣女偶尔翻看藏书,依样画葫芦罢了。”萧梦琪谨慎回答,目光在沈梓墨脸上停留一瞬——和太子真像,
      但气质不同。太子英气外露,这位世子则……有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散漫。

      “依样画葫芦能画出这个?”历寒霆指着图纸上标注的“水流冲击点”,“这里为何要加粗?”

      “因为此处受力最大,需加固。”萧梦琪解释完就后悔了——说太多了。

      果然,两个男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异。

      “你多大了?”沈梓墨问。

      “六岁。”

      “可愿与我们一同玩?”历寒霆难得主动邀请,“那边在玩投壶,去试试?”

      萧梦琪内心是拒绝的。跟一群小屁孩玩投壶?但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笑意:“臣女手笨,怕扫了殿下兴致。”

      “无妨,玩玩而已。”历寒霆不由分说,示意侍女带路。

      萧梦琪暗叹一口气,拍拍裙摆上的土,跟上。

      投壶区设在梨花树下,已有七八个孩子在玩。见太子和世子过来,纷纷行礼,目光好奇地落在萧梦琪身上。

      “萧妹妹也会投壶?”一个穿粉裙的女孩问,语气有些挑衅。她是户部尚书之女,刚才扑蝶时数她最活跃。

      “略懂。”萧梦琪简短回应。

      规则简单:十步外设铜壶,每人八支箭矢,投中多者胜。

      几个孩子轮流投掷,成绩参差。轮到粉裙女孩时,她深吸口气,手腕一抖——箭矢划过弧线,落入壶中。

      “中了!”她得意地瞥了萧梦琪一眼。

      萧梦琪面色平静。她默默计算:壶口直径约三寸,箭矢长度约一尺二,初始速度、出手角度、重力加速度……嗯,抛物线公式还能用。

      轮到她了。她拿起一支箭矢,很轻,箭镞是钝的,安全设计。站定,目测距离,调整呼吸——不是紧张,是在心算最佳抛射角。

      抬手,手腕微压,出手。

      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比旁人更平滑的弧线,不偏不倚,垂直落入壶中。

      周围安静了一瞬。

      “运气不错。”粉裙女孩嘀咕。

      第二支,第三支……萧梦琪每投一支,都微调角度和力道。她不是靠手感,是靠计算。七支投完,全中。

      最后一支,她忽然想恶作剧一下。手腕一翻,箭矢在空中转了个圈,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落下,却依然精准入壶。

      “八中!”侍从高声道。

      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历寒霆和沈梓墨对视,后者眼里闪过玩味。

      “你怎么做到的?”历寒霆忍不住问。

      萧梦琪歪头,露出六岁孩子该有的天真表情:“就是……看着壶口,心里想着要进去,就进去了呀。”

      这回答无懈可击。总不能说“我用了抛物线公式”吧。

      “有意思。”沈梓墨轻笑,“萧妹妹可愿常来宫中玩?我那儿有许多新奇玩意儿。”

      萧梦琪福身:“谢世子好意,只是家父管束严,怕是不便。”

      婉拒了。沈梓墨眼底深了深,却没再强求。

      这时,一阵香风飘来。众人回头,只见一位宫装丽人在侍女簇拥下袅袅婷婷走来。二十出头,容貌娇艳,头戴点翠步摇,身着藕荷色宫装,笑容温婉。

      “嫔妾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世子。”她声音软糯,行礼时眼波流转。

      “柔嫔娘娘。”历寒霆淡淡点头。

      萧梦琪脑子里迅速调出信息:柔嫔,兵部侍郎之女,去年选秀入宫,圣眷正浓。也是……母亲林静的表妹。

      “这位是萧侍郎家的小姐吧?”柔嫔目光落在萧梦琪身上,笑意加深,“生的真标致。来,让本宫瞧瞧。”

      她伸出手,腕上翡翠镯子叮当作响。

      萧梦琪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礼:“臣女见过柔嫔娘娘。”

      柔嫔握住她的手,手指冰凉。“好孩子,日后多进宫玩。”说着,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绣工精美的香囊,“这个送你,里头是安神的香料。”

      “谢娘娘赏赐。”萧梦琪接过,香囊沉甸甸的,绣着并蒂莲。

      柔嫔又寒暄几句,便翩然离去。转身时,她裙摆微扬,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袖口滑落,掉在草地上。

      萧梦琪眼神好,看见了——是一张折叠的纸条,落在香囊掉落的同一处。

      她没出声。等柔嫔走远,才假装整理裙摆,蹲下身,不动声色地用脚尖将纸条踩住,再借系鞋带的动作,迅速将纸条和香囊一并拢入袖中。

      动作行云流水,只有一直注意她的沈梓墨微微眯起了眼。

      宴席将散时,萧梦琪寻了个更衣的借口,由丫鬟陪着去了厢房。一路上,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袖中的香囊,那张纸条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燃烧。

      回到宴席处,林静见她神色有异,轻声问:“梦梦可是不舒服?”

      萧梦琪摇摇头,凑到母亲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娘,柔嫔娘娘给了样东西……我觉得不太对。”

      林静眼神一凝,面上笑容不变,只摸了摸女儿的头:“既如此,回家再说。”

      马车驶离皇家别苑,萧梦琪靠在母亲怀里,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袖中的香囊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头发慌。

      到家时已是黄昏。萧远之今日休沐,正在书房看河工图纸,见妻女归来,笑着迎出:“今日玩得可好?”

      “爹爹。”萧梦琪行过礼,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是罕见的严肃,“女儿有事要说。”

      萧远之与林静对视一眼,屏退了左右。

      书房门关上,窗棂透进的余晖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萧梦琪从袖中取出那只藕荷色香囊,放在书案上。

      “这是柔嫔娘娘赏的。”她声音清晰,“里头有东西。”

      萧远之拿起香囊,入手便觉分量不对。他仔细查看,很快发现底部夹层的暗线。林静递过一把小剪刀,他小心挑开——金叶子滑落出来,在夕照下泛着刺目的光。

      书房里静了一瞬。

      “还有这个。”萧梦琪从怀中取出小心叠好的纸条——她终究没有撕掉,而是藏在了贴身里衣的暗袋中。
      林静接过展开,看清那三个字时,脸色微微发白。

      “小心沈家……”萧远之念出声,眉头紧锁,“柔嫔给你的?”

      “是。娘娘赏香囊时,‘不小心’掉了这张纸在地上。”萧梦琪顿了顿,补充道,“女儿觉得,她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林静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手指有些发颤:“梦梦,你……你可曾让别人看见?”

      “没有。女儿借口更衣,直接收起来了。”萧梦琪感受着母亲过快的心跳,轻声问,“娘,沈家……是不是要出事了?”
      林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丈夫。

      萧远之捏着那张纸条,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书架上那些水利典籍的阴影交错,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树大招风啊……”他长叹一声,声音里有着萧梦琪从未听过的疲惫。

      “爹爹?”萧梦琪从母亲怀里挣出来,走到父亲身边,“柔嫔娘娘为什么让我知道?我才六岁。”

      “正因为你六岁。”萧远之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眼神复杂,“孩童‘无意间’说出的话,才最不惹人怀疑。柔嫔这步棋……”他看向林静,“是冲着你娘家表妹这层关系来的。”

      林静脸色更白了:“她想借梦梦的口,让我们萧家……表态?”

      “不止。”萧远之站起身,背着手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陛下近年来对沈家忌惮日深,北疆二十万大军尽在沈大将军手中。柔嫔的父亲在兵部,她此刻递出这样的消息,要么是陛下授意试探,要么……是有人想借机生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忽然问:“梦梦,今日宴上,你可曾与沈世子和太子说过什么?”

      萧梦琪如实说了投壶之事,略去了自己用抛物线计算的小心思,只说是运气好。

      “沈世子邀你进宫玩?”萧远之捕捉到这个细节。

      “女儿婉拒了。”

      萧远之点点头,沉吟片刻:“你做得对。沈家这潭水太深,我们萧家……不能蹚。”

      “可这金叶子?”林静拿起那片精巧的金叶子,“既是封口费,也是把柄。若我们收了不办事……”

      “退回去。”萧远之斩钉截铁,“明日你递牌子进宫谢恩,就说梦梦年幼,受不起如此贵重之物,原物奉还。”

      “那纸条的事?”

      “我们从未见过。”萧远之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火苗窜起,顷刻间将那三个字吞噬成灰,“梦梦今日只是得了娘娘赏赐的香囊,其余一概不知。”

      他看向女儿,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梦梦,今日之事,你记住——无论谁问起,柔嫔娘娘只是喜欢你,赏了个香囊。至于沈家,你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萧梦琪仰头看着父亲。这个平日里总在书房画图纸、被同僚笑称“萧木头”的男人,此刻眼中有着她看不懂的沉重。
      “爹爹,沈家……真的是忠良吗?”她轻声问。

      萧远之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沈大将军镇守北疆十五年,击退柔然七次进犯,身上有二十七处伤疤。他的妹妹沈皇后端庄贤德,从不干政。沈家儿郎战死沙场者,有十一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可是梦梦,在朝堂上,有时候‘忠良’二字……抵不过‘猜忌’二字。”

      窗外传来打更声,暮色彻底笼罩了庭院。

      林静将女儿揽到身边,柔声却坚定地说:“梦梦,从今日起,你要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关于沈家、关于太子、关于任何皇室的事,听到了就当没听到,看到了就当没看到。”

      “为什么?”萧梦琪问。她其实知道答案,但六岁的孩子应该问。

      “因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林静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抹萧梦琪从未见过的冷光,“你外祖父当年在翰林院,就是因为说错一句话,被贬谪岭南,至死未能回京。朝堂之争,从来都是要人命的。”

      萧远之走过来,将妻女都搂住。这个动作有些笨拙,却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别怕。只要我萧远之一日还在工部,只要我们不站队、不结党、不卷入那些是非,总能护住这个家。”

      萧梦琪靠在父母中间,感受着两种不同的体温。父亲身上有墨香和木料味,母亲身上是淡淡的兰花香。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时代,这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家”的重量。

      “女儿记住了。”她说,声音稚嫩却清晰。

      那一夜,萧梦琪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

      她想起沈梓墨那双带笑的眼睛,想起太子拉弓时专注的侧脸,想起柔嫔温婉笑容下冰凉的手指。

      小心沈家。

      这三个字像种子,埋进了六岁的泥土里。她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或者……带刺的荆棘。
      窗外月色如水,梨花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

      萧梦琪闭上眼睛,开始无声地背诵九九乘法表。这是她与前世最后的连结,也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保持清醒的锚点。
      背到“七七四十九”时,她忽然停住了。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烧掉纸条时,火光照亮的那双眼睛——有忧虑,有决断,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这个家,这个朝代,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而她,不能永远只是一个“开智”的六岁孩童。

      她要长大,要看清这片梨花如雪的盛世之下,到底藏着多少暗流。

      更要学会,如何在那些暗流中,护住这个家。

      月光移过窗棂,照在枕边那只空了的香囊上。并蒂莲的绣纹在月色下泛着幽光,像一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悄然改变的小女孩。

      这一夜,六岁的萧梦琪没有做梦。

      她醒着,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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