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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空山寺·银杏如金 宫宴后的第 ...

  •   宫宴后的第三天,十月初九。

      萧梦琪去了空山寺。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每月初一、十五,她都会来寺里上香,为父母祈福,也为那个已经模糊的前世,留一点念想。

      空山寺在京郊西山,以秋日银杏闻名。此时正是深秋,寺内那棵千年银杏树叶子金黄,落了一地,厚厚地铺在青石地面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萧梦琪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浅青色比甲,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支木簪。碧云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香烛供品。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但香客依然不少。大多是女眷,三三两两,在银杏树下驻足,或拍照——不,这个时代没有相机,是请画师画小像。

      萧梦琪上完香,捐了香油钱,便往寺后的禅院走去。那里清静,有片竹林,她常在那里坐一坐,想想事情。

      穿过偏殿的回廊时,她听见一阵喧哗。

      是女子的惊呼声,还有男子轻佻的笑声。

      萧梦琪脚步顿了顿。佛门清净地,谁敢这般放肆?

      她循声望去,只见偏殿旁的银杏树下,围了几个人。中间是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背对着她,正拉着一个小丫鬟的手不放。那丫鬟十四五岁年纪,穿着粗布衣裳,应该是寺里打杂的,此刻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想挣脱。

      “小娘子别怕呀,”那男子嬉皮笑脸,“跟了本世子,保你吃香喝辣,何必在这里受苦?”

      声音有些耳熟。

      萧梦琪走近几步,看清了那男子的侧脸——苍白,消瘦,眼神轻浮,正是沈梓墨。

      她愣住了。

      沈梓墨似乎没看见她,还在调戏那小丫鬟:“你这手,粗是粗了点,但本世子不嫌弃。来来,让本世子好好瞧瞧……”

      他边说边咳嗽了两声,咳嗽得浮夸做作,像是故意要表现出“本世子体弱但风流”。

      小丫鬟终于挣脱了,哭着跑了。

      沈梓墨也不追,只是站在原地,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脸上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他转身时,终于看见了萧梦琪。

      四目相对。

      沈梓墨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又恢复了轻浮。他上下打量萧梦琪,咧嘴笑了:“这位小姐面生啊,是哪家的?”

      萧梦琪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梓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咳嗽两声:“小姐这般盯着本世子看,莫不是……也对本世子有意?”

      萧梦琪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世子爷认错人了。民女只是路过。”

      她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等等。”沈梓墨叫住她,快步走过来——脚步虚浮,像喝多了酒,“小姐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本世子初回京城,正缺个向导。小姐可否赏脸,陪本世子逛逛这空山寺?”

      他边说边伸手,想去拉萧梦琪的衣袖。

      萧梦琪侧身避开,动作不大,但恰好让他的手落了空。她抬起眼,看着沈梓墨,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那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演戏。而且,演得不够好。

      沈梓墨的手僵在半空。

      萧梦琪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故作轻浮的眼神,那刻意装出来的虚浮脚步。还有刚才那两声咳嗽——时机不对,太刻意了,像是在提醒别人“我体弱,我荒唐,我没威胁”。

      演技浮夸。咳嗽时机不对。装纨绔都不专业。

      她在心里下了判断。

      但这个判断,让她更加心惊。如果沈梓墨真的是在演戏,那他演给谁看?这空山寺里,除了她和几个香客,还有谁在暗中观察?

      或者说……他演给她看,又是为什么?

      “世子爷,”萧梦琪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佛门清净地,还请自重。”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后院的竹林。

      碧云连忙跟上,小声嘀咕:“小姐,那沈世子怎么这样……流放十二年,把人都流放坏了……”

      萧梦琪没接话。她走在银杏叶铺就的小径上,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寺院里格外清晰。

      她想起宫宴上那个胆小如鼠、狼狈不堪的沈梓墨。

      又想起刚才那个轻浮放荡、调戏丫鬟的沈梓墨。

      两个形象重叠在一起,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就像一张过分用力的面具,反而露出了底下的裂痕。

      竹林里果然清静。

      萧梦琪在石凳上坐下,碧云识趣地退到远处守着。她看着眼前的竹影摇曳,听着风声穿过竹叶的沙沙声,思绪却飘远了。

      十二年。沈梓墨在岭南活了十二年。

      那是什么地方?史书上说,岭南烟瘴之地,流放者十去九不回。他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

      但活着回来的,还是当年那个沈梓墨吗?

      萧梦琪想起自己。她穿越过来十二年了,从六岁到十八岁,从一个现代灵魂到一个古代闺秀。她也在演,演一个温婉守礼的大家闺秀,演一个对这个世界懵懂无知的小姐。

      但她演得成功吗?至少,父母似乎从未怀疑过。他们只觉得女儿“开智”了,是神仙保佑。

      沈梓墨呢?他演的,是一个被流放摧毁了心志、粗鄙无知的落魄王孙。

      他演得……比她辛苦多了。
      因为她的演,只是为了融入,为了活下去。而他的演,是为了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在皇帝的猜忌下,在朝堂的暗流中,活下去。
      甚至,可能不止是活下去。

      萧梦琪站起身,走到竹林边缘。从这里可以看见前殿的屋顶,还有那棵巨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落下,像一场盛大而凄美的葬礼。

      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沈家出事后的那个冬天。父亲从宫里回来,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看见书房的炭盆里,有一堆纸灰。

      父亲对她说:“梦梦,记住,有些事,看到了要当没看到,听到了要当没听到。在这个世道,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就像她知道沈梓墨在演戏,但她不能说破。

      就像她知道皇帝对沈家的忌惮从未消失,但她不能点明。

      就像她知道这个看似平静的朝堂底下,涌动着多少暗流,但她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因为她是女子,是萧家小姐,是这场权力游戏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颗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萧梦琪转身,准备离开竹林。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竹林深处,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黑衣,蒙面,身形矫健,像鬼魅般消失在竹影里。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不是寺里的僧人,也不是寻常香客。

      那是……什么人?

      沈梓墨站在偏殿的廊下,看着萧梦琪离开的方向。

      那个小丫鬟早已不见踪影——是他事先安排好的,给了钱,让她演一场戏。寺里的僧人也被他支开了,此刻偏殿附近,只有他和两个远远跟着的“尾巴”。

      那是皇帝派来监视他的人。从回京那天起,就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所以他今天特意来了空山寺,特意演了这场调戏丫鬟的戏码。他要让那些“尾巴”看见,也让可能存在的其他眼线看见:沈梓墨就是个废物,是个荒唐好色、不堪大用的纨绔子弟。

      但萧梦琪的出现,是个意外。

      她看他的眼神……

      沈梓墨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一枚薄如柳叶的刀片,是莫老头留给他的,见血封喉。

      刚才萧梦琪看他的眼神,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带着厌恶或恐惧。那是一种……审视的眼神。冷静,锐利,像在评估一件瓷器,看它是真古董还是赝品。

      她看出了什么?

      沈梓墨不确定。但他知道,这个萧家小姐,不简单。

      六岁就能画出水车图,八岁就能说出“人心会变”那样的话,如今十八岁,眼神里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疏离。

      像一池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世子爷,”一个“尾巴”走过来,躬身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

      沈梓墨瞬间又变回了那个轻浮的纨绔,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急什么?本世子还没玩够呢。这寺里的小娘子,一个个都水灵灵的……”

      “尾巴”低着头,眼里闪过一丝鄙夷,但语气依然恭敬:“皇后娘娘吩咐了,让您早些回去,太医还要来请平安脉。”

      “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沈梓墨不耐烦地挥挥手,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经过那棵千年银杏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满树金黄。

      十二年前,母后也带他来过空山寺。那时也是秋天,银杏叶正黄。母后站在树下,笑着对他说:“霆儿你看,这树活了上千年,见过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人世沧桑。但它只管长它的叶子,落它的叶子,从不问世事。”

      他当时问:“那它活得开心吗?”

      母后沉默了很久,才说:“树没有开心不开心,它只是活着。活着,就是它的本分。”

      现在他懂了。

      活着,就是他的本分。

      不管是用太子的身份,还是用沈墨的身份,还是用沈梓墨的身份。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沈梓墨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叶子金黄,脉络清晰,像一把精致的小扇子。

      他将叶子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身后,银杏叶继续飘落,一层又一层,覆盖了地上的脚印,也覆盖了那些无人知晓的秘密。

      萧梦琪的马车驶离空山寺时,太阳已经西斜。

      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寺门。暮色中的古寺静谧庄严,银杏树的金黄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碧云还在嘀咕:“小姐,那沈世子真是……白瞎了一副好皮囊。流放十二年,怎么变成这样了?”

      萧梦琪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也许,”她轻声说,“他不是变了,是一直都是这样。”

      “啊?”碧云没听懂。

      萧梦琪没解释。

      马车碾过官道,发出规律的声响。她的思绪却飘得更远。

      沈梓墨在演戏。她几乎可以肯定。

      但他演给谁看?皇帝?皇后?还是……所有人?

      而她,萧梦琪,一个工部尚书的女儿,在这场戏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无意间闯入的观众?还是……剧本里早就写好的配角?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就像那棵千年银杏,年复一年地落叶、生叶,看似永恒不变,但每一片叶子都是新的,每一年的秋风都是不同的。

      这个秋天,注定不会平静。

      马车驶入城门时,天已经黑了。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古老而危险的城池。

      萧梦琪睁开眼,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十二年。

      有些人回来了。

      有些戏,开场了。

      而她,还不知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但至少,她看清了一件事:

      那个叫沈梓墨的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而这个世界,也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平静。

      一场风雨,正在酝酿。

      而她,必须在这场风雨到来之前,找到自己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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