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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宫宴前夜·锦衣如甲 永和二十一 ...

  •   永和二十一年,十月十一

      宫宴定在酉时三刻,但辰时刚过,北辰王府便已门庭若市。

      内务府送来了全套行头:一袭石青色织金蟒袍,袍角用银线绣着四爪行蟒,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玉带、朝冠、皂靴一应俱全,连佩带的荷包、扇坠都备好了。送东西来的太监尖着嗓子说:“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世子爷流放多年,怕是没备下像样的礼服。这些都是娘娘亲自挑选的料子,江南今年新贡的云锦。”

      沈梓墨站在正堂里,看着那身蟒袍。石青色,是郡王世子该穿的颜色。四爪蟒,也是该有的规制。一切都合乎礼制,挑不出错处。

      但送来的时间太早了——提前四个时辰,像是生怕他来不及准备,又像是……要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对着这身衣服,想起些什么。

      比如想起十二年前,他穿明黄太子服色,在太和殿受百官朝拜。

      比如想起沈家鼎盛时,舅舅每次得胜回朝,陛下都会赐下新蟒袍,舅舅总是随手扔给管家:“收着吧,还是铠甲穿着自在。”

      张贵指挥着两个小厮将衣袍小心地捧到里间,转身赔笑:“世子爷,您看皇后娘娘多体贴。这料子,这绣工,怕是几位皇子殿下穿的也不过如此了。”

      沈梓墨点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惶恐:“皇后娘娘恩典,臣感激涕零。”

      他转身回房。房门关上,脸上那层感激的薄壳瞬间剥落,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苏琴从里间走出来,她已经换上了一身藕荷色宫装,头发梳成端庄的坠马髻,插一支素银簪子。若不看眼睛,倒真有几分世家主母的气度。但她的眼神是涣散的,手里攥着一块帕子,不停地揉搓。

      “墨儿……”她喃喃着,“要进宫了……宫里有坏人……”

      沈梓墨扶她坐下,低声道:“舅母放心,有我在。”

      苏琴抬起头,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清明,像烛火将熄前最后的一跳。她抓住沈梓墨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藏好……藏好你的爪子……”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揉搓帕子,哼起了歌。

      沈梓墨松开手,走到窗前。晨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昨晚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微微发痒。
      藏好爪子。

      他当然会藏好。十二年来,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在狼群里装成羊。

      午后,萧府。

      萧梦琪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梳头。铜镜里的女孩十八岁了,眉眼已长开,清丽中透着疏离。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浅碧色比甲,头发梳成垂鬟分肖髻,只簪一支白玉步摇——这是母亲林静特意选的,既不失礼,也不扎眼。

      “小姐今日真好看。”丫鬟碧云边梳头边笑,“听说今日宫宴,几位皇子都会到场,还有各家公子……”

      萧梦琪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多嘴。”

      碧云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门帘掀开,林静走了进来。她今日也穿得素雅,石青色褙子,深蓝马面裙,头上只戴两支点翠簪。但她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忧虑,像阴云笼罩的远山。

      “梦梦,今日宫宴,你跟着娘,少说话,多看。”林静在女儿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尤其是……北辰王世子。”
      萧梦琪手里的玉梳顿了顿:“沈梓墨?”

      “嗯。”林静的声音更低了,“他昨日回京,太后亲自去十里亭接的。今日宫宴,陛下亲自下旨为他接风……这阵仗,不寻常。”

      萧梦琪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春日宴,那个和太子站在一起、笑容明朗的男孩。后来沈家出事,听说他流放岭南,再后来……便没了音讯。

      “他不是该在岭南吗?”她问。

      “太后六十大寿,陛下大赦天下,他便回来了。”林静叹了口气,“只是这回来的时机……沈家虽败了,但军中还有旧部。陛下这时候让他回来,又这般高调,不知是什么意思。”

      萧梦琪没说话。她想起六岁那年柔嫔给的那张纸条:“小心沈家”。

      十二年过去了,沈家早已灰飞烟灭,只剩这一个遗孤。还需要“小心”吗?

      或者说……该小心的,究竟是谁?

      “总之,今日宴上,你离他远些。”林静最后叮嘱,“如今朝堂局势微妙,咱们萧家向来中立,别卷进去。”

      “女儿明白。”

      萧梦琪站起身,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十八岁,在这个时代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这两年来提亲的人不少,有勋贵子弟,有清流才俊,甚至还有皇子——柔妃所出的三皇子康王,半年前也曾透露出纳她为侧妃的意思。

      她都婉拒了。用现代人的眼光看,这个时代的婚姻更像是政治联盟,而她,不想成为任何联盟的筹码。

      至少现在不想。

      窗外传来萧逸轩的喊声:“梦梦,好了没?该出发了!”

      萧梦琪最后理了理衣袖,转身出门。

      马车驶向皇宫的路上,她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景。秋日的京城,梧桐叶落了一地,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行人匆匆,商铺照常营业,一切都和十二年前没什么不同——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比如那个叫沈梓墨的男孩,再也不可能像当年那样,笑着问她:“你在画什么?”

      酉时初,宫门次第打开。

      王公贵族的车马在宫门外排成长龙,依序入宫。萧家的马车跟在工部尚书府的牌子后面,缓缓驶过护城河上的金水桥。
      萧梦琪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暮色中的皇宫巍峨肃穆,朱墙黄瓦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冷硬的光泽。侍卫持戟而立,面无表情,像一尊尊石雕。

      她想起前世参观故宫时的那种震撼。但那时候是游客,是旁观者。现在,她是这巨大权力机器里的一颗微尘,随时可能被碾碎。

      马车在太和门前停下。女眷们换乘小轿,往设宴的琼华殿去。

      琼华殿临水而建,此时殿内已灯火通明。数十张紫檀木长案分列两侧,按品级摆放。正中御座高高在上,左右稍低的位置是皇后和太后的座位——太后今日称病未至,只送来了赏赐。

      萧梦琪跟着母亲在靠后的位置坐下。她的品级本不该坐这么靠前,但父亲刚升任工部尚书,位置便往前挪了挪。这微小的变动,在宫宴上就是风向标。

      她垂眸坐着,看似安静,余光却在观察殿内众人。

      勋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笑声朗朗,但眼神飘忽,像在寻找什么。文官们则矜持得多,捻须低语,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女眷那边更是热闹,珠翠环绕,香风阵阵,但那些笑容底下,藏着多少算计,只有天知道。

      酉时三刻,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满殿人齐刷刷跪倒。

      萧梦琪跟着跪下,额头触地。她听见靴履踏过金砖的声音,沉稳,缓慢,一步一步,像踩在人心上。

      “平身。”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众人谢恩起身。萧梦琪这才敢稍稍抬眼。

      御座上,永和帝穿着明黄龙袍,五十二岁的年纪,鬓角已斑白,但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殿内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他身边坐着皇后——从前的柔妃,如今母仪天下。四十岁的妇人保养得宜,容貌依旧娇艳,只是那笑容太标准,标准得像画上去的。

      “今日宫宴,一为北辰王世子沈梓墨接风洗尘,二来也是君臣同乐。”皇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沈卿,上前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殿门处。

      萧梦琪也看了过去。

      一个穿着石青色蟒袍的青年从殿外走进来。他走得很慢,脚步甚至有些虚浮,垂着头,不敢看四周。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消瘦苍白的脸,眼神躲闪,嘴唇紧抿,像受惊的兔子。

      这就是……沈梓墨?

      萧梦琪微微蹙眉。

      和她记忆中的那个男孩,判若两人。八岁的沈梓墨是明朗的、爱笑的,甚至有点顽皮。眼前这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战战兢兢的躯壳。

      沈梓墨走到御前,噗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罪臣之后沈梓墨,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声音颤抖,带着明显的岭南口音——那是刻意改不掉的乡音,也是他“流放岭南十二年”的证据。

      皇帝笑了,笑容温和:“起来吧。你父王当年为国捐躯,你何罪之有?这些年你在岭南受苦了,朕心里都记着。”

      “谢陛下隆恩。”沈梓墨又磕了个头,才颤巍巍站起来,却不敢直起身,弓着背,像只受惊的虾米。

      皇后也开口了,声音温软如蜜:“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岭南那地方瘴气重,定是吃了不少苦。来人,把本宫那支百年老参拿来,给世子补补身子。”

      立刻有太监捧上一个锦盒。

      沈梓墨又要跪谢,被皇帝抬手止住:“好了好了,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入座吧。”

      沈梓墨这才退到自己的位置——很靠前,仅次于几位皇子和宗室亲王。他坐下时,手都在抖,端起茶杯时洒了几滴在桌上,又慌忙用袖子去擦,动作笨拙狼狈。

      殿内响起极轻微的嗤笑声。虽然很快压下去了,但萧梦琪听见了。

      她看着那个惊慌失措的青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十二年流放,从云端跌入泥淖,能活着回来已是奇迹。变成这样……似乎也情有可原。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舞姬翩跹,美酒佳肴流水般端上来。

      沈梓墨一直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面前的菜,不敢夹远处的。有人敬酒,他慌忙起身,杯里的酒洒了一半。有人搭话,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世子爷在岭南,可曾读过书?”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男子笑着问——是礼部侍郎,有名的清流。

      沈梓墨慌忙放下筷子:“读、读过一些……《三字经》《千字文》……还、还跟庙里的和尚学认了几个字……”

      “哦?岭南还有寺庙?”

      “有、有的……破庙,和尚也穷,教不起什么……”沈梓墨声音越来越低,脸涨得通红。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萧梦琪看见三皇子康王——柔妃的儿子,如今最受宠的皇子——端着酒杯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梓墨:“表兄在岭南十二年,可曾娶妻?”

      沈梓墨头垂得更低:“罪、罪臣之后……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康王笑得爽朗,眼底却满是戏谑,“岭南女子虽然粗野,但总比没有强。要不要本王送你几个美婢?”
      “不、不敢劳烦殿下……”沈梓墨几乎要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康王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表兄还是这么胆小。放心,既然回来了,往后本王罩着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一殿意味不明的目光。

      萧梦琪垂下眼,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鲜嫩,但她食不知味。

      她看着沈梓墨。他重新坐下,拿起酒杯的手还在抖,喝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旁边的太监连忙递上帕子,他接过,慌乱地擦嘴,又把帕子掉在地上。

      表演。

      这个词突然跳进萧梦琪的脑海。

      他在表演。表演一个被流放折磨得胆小如鼠、粗鄙无知的落魄王孙。

      为什么?

      是为了让皇帝放心?让皇后轻视?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沈家遗孤已经废了,构不成任何威胁?

      萧梦琪想起前世看过的历史。那些在政治斗争中幸存下来的人,往往最擅长的就是装傻充愣。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司马懿装病篡权……古今中外,这套把戏从未过时。

      但如果沈梓墨真的是在演戏,那他的演技……未免太好了些。

      好到让她这个看过无数影视剧的现代人,都差点信了。

      宴至中途,皇帝突然开口:“沈卿。”

      沈梓墨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来:“臣在。”

      “你父王当年在北疆,有一支亲军,叫‘黑云骑’,你可知道?”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丝竹声都停了。

      萧梦琪感觉到母亲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冰凉。

      沈梓墨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听、听说过……但、但父亲从未与臣提过细节……”

      “哦?”皇帝端起酒杯,慢慢呷了一口,“朕听说,黑云骑当年有五万人,都是百战精锐。你父王战死后,黑云骑溃散,但这些年,北疆偶尔还有他们的传闻。”

      “臣、臣不知……”沈梓墨的额头渗出冷汗,“臣在岭南,与北疆相隔万里……”

      皇帝笑了,放下酒杯:“朕只是随口问问。你父王的旧部,如今也该老了。可惜啊,当年那支铁骑……”

      他没再说下去,但殿内的空气已经凝固了。

      萧梦琪明白了。这才是今日宫宴的真正目的——敲打。皇帝在告诉沈梓墨,也告诉所有人:沈家虽然倒了,但朕没忘。那些旧部,朕也盯着。

      沈梓墨噗通又跪下了,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明鉴!臣、臣与那些旧部绝无往来!臣只想安安分分做个富贵闲人,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梓墨的冷汗湿透了衣领,久到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皇帝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温和:“起来吧,朕又没说什么。你父王是忠臣,你也是好孩子。往后好好过日子,朕不会亏待你。”

      “谢、谢陛下……”沈梓墨颤巍巍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摔倒。

      皇后适时打圆场:“好了好了,说这些做什么?今日是高兴的日子。来,奏乐,继续舞!”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再次翩跹。

      但气氛已经变了。那些原本带着嘲弄的目光,现在多了几分复杂。有人怜悯,有人警惕,有人幸灾乐祸。

      萧梦琪看着沈梓墨。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的手不再抖了——或者说,抖得更厉害了。他一口气喝干杯中酒,呛得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移开目光,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叹了口气。

      十二年前那个明媚的春日,那个笑容明朗的男孩,终究是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的、不得不戴上面具的沈梓墨。

      在这个以权力为天的时代,活下去,本就需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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