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利弊》扬柠

14、千清观 第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慕容笛便醒了。

　　她睁眼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鸟雀叽叽喳喳，忽然一个翻身坐起来，三两下套好衣裳，推门就往戚风院子跑。晨风灌进袖口，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总算能出府了。

　　戚风比她想象中起得早。她到的时候，他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廊下。慕容笛看见他身披一件素色大氅，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像一张搁久了的上好宣纸。

　　“戚少爷，您准备好了没？”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眼里的光压都压不住。

　　戚风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动：“你倒是比我还急。”

　　“那当然！”慕容笛一扬下巴，“我可是盼这一天盼了好久了。”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一行人上了车，沿秦都长街一路往戚家镖局去。路上慕容笛掀开帘子往外探头，街边的包子铺正冒着白气，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巷口，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戚家镖局坐落在秦都东街正中央，门楼高阔，“戚家镖局”四个大字铁画银钩，在晨光里泛着暗金的光。门前早已车水马龙，送镖取货的人进进出出，把门槛踩得油光发亮。

　　慕容笛从前路过时只敢远远望一眼，此刻踏进门内，眼睛都不够使了——大堂里排着长队，二楼是官家驿站，后门通道里镖师们正在清点货箱、打捆上签，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她看得入了神，直到管家来催，说戚少爷在内堂等她用膳。

　　她这才一摸肚子——果然又饿了。

　　进了内堂，戚风已经坐在桌边，碗筷摆好，菜还冒着热气。慕容笛快步上前，拱手告罪：“让少爷等了，罪过罪过。”

　　戚风没接话，只是端起碗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小初小已站在后头，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少爷最近吃饭，好像没那么勉强了。

　　饭后，戚风去正堂翻账册，慕容笛就跟着管事在镖局里转悠。她看到什么都要凑上去问两句——这是什么镖，怎么打的签，走哪条道，谁押的货。管事起初还耐心答着，后来被她问得头疼，只能赔笑：“慕姑娘，您先歇口气，喝口水再问。”

　　慕容笛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太激动了，讪讪地闭了嘴，可眼睛还是到处瞟。

　　一月下来，镖局事务逐渐上了轨道。戚风虽然话不多，但每日过来坐镇，慢慢也开始过问一些运镖事宜。岐铭被调去戚老爷身边后，镖局大小事便落在了慕容笛肩上，她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

　　这天，管事忽然匆匆来报：兵部尚书千金张家小姐送来一对玉镯，要送往千里之外的千清观，供主寺开光祈福，并指明要慕容笛亲自去送。

　　慕容笛正在后院清点货箱，闻言愣了一下。

　　她想起张小姐那日亲来镖局送镯子时的样子——满身锦绣珠翠，随从成群，站在镖局大堂里像一朵挪错了地方的牡丹。她在学堂时便知道张家小姐出身高贵，只是没想到离开学堂后的排场更大。那日她站在角落，张小姐的目光却几次扫过来，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脸上，像一片羽毛拂过，又像一根针尖。

　　慕容笛没多想——她一个小小镖师，不值得人家千金惦记。

　　戚风听了管事的话，正要回绝，慕容笛却抢先开了口：“我去。”

　　戚家风头再大，终究是商户，官家女眷的吩咐，不好推辞。

　　戚风皱了皱眉：“千清观来回要三五日，你一个姑娘家路上奔波，我不放心。”

　　“谁说是我一个人？”慕容笛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您也去。”

　　满屋人都愣住了。管事急得直摆手：“少爷身娇体贵，怎受得了这等颠簸——”

　　慕容笛已经走到戚风跟前，弯腰凑近他，轻声说：“戚少爷，千清观我从前跟父亲跑镖时去过一回，那儿晨起能看见云海，入夜能听见山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您要是错过，那可真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了。”

　　戚风沉默片刻。

　　慕容笛顿了顿，补了一句：“那我当您答应了。”

　　戚风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好。我陪你去。”

　　小初小已站在一旁，惊得面面相觑。这位慕姑娘，到底有什么本事？从不出院门的少爷，竟为了她亲口答应出远门？两人暗暗佩服。

　　“那就这么定了！今日休整，明早出发！”慕容笛一锤定音。

　　戚风点头，眼底既有些许期待，也藏着几分对未知的忐忑。

　　早饭后，慕容笛向戚风告了半日假，说要回家一趟。

　　她把追月从马厩里牵出来，马儿几日没见她，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手心。她拍了拍追月的脖子，翻身上马，先回了自己家。

　　父亲外出押镖未归，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慕容笛把月钱塞进母亲手里，母亲愣了一下，低头数了数，眼眶就红了。

　　“阿笛，你在戚家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知道了娘，我出趟远门，过几日就回。”

　　出了家门，她骑着追月绕了半个城，来到盛府门前。
　　到了盛府门外，门房管事一眼便认出了她，不敢怠慢，忙请她入府。慕容笛得知盛泽渊已进宫月余，不曾回来，心下暗暗失落。

　　“慕姑娘，夫人正好在家，您先进正厅坐坐，我这就去通传。”管事殷勤道。

　　“不必麻烦了。”慕容笛摆手，“既然少爷不在，我就改日再访。只是顺路带追月过来看看追风。”

　　管事急了，连忙拦住：“姑娘留步！少爷出门前特意交代过，若是姑娘来了，无论如何也要把人留住。我这就派人进宫报信，一盏茶的工夫少爷便能赶回。”

　　“不用。”慕容笛摇头，“他公务在身，我没什么要紧事。明日我要出趟远门，等回来再看追风，到时有劳您再替我通传。”说罢翻身上马，转身而去。

　　管事望着她的背影，向旁边小厮递了个眼色。小厮会意，快马朝宫中奔去。

　　马蹄踏着暮色，哒哒地响在长街上。

　　傍晚时分，她到了姐姐慕容云家。

　　岐柠一见她就扑上来，揪着她的袖口不松手：“姨母姨母，你好久没来看我了！”

　　“这不就来了嘛。”慕容笛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给你带了核桃酥，比上次多三倍，够你吃好几天了。”

　　岐柠欢呼一声，抱着油纸包就跑开了。

　　慕容笛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晚膳时，慕容云端详着妹妹的脸，皱了皱眉：“你又瘦了。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忙嘛。”慕容笛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糊道，“姐，姐夫呢？”

　　“跟着戚老爷忙商号的事，这几天都回得晚。”慕容云叹了口气。

　　慕容笛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姐，姐夫会不会怪我？我把戚少爷带得总往外跑，还害他被调走……”

　　“不会。”慕容云拍了拍她的手，“戚少爷能出门，对戚家和他自己都是好事。你姐夫调去跟老爷，也是历练。你别多想。”

　　慕容笛这才放下心来。

　　临走时，慕容云送她到门口。两人沿着院墙往外走，暮色沉沉，檐角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

　　慕容笛忽然脚步一顿。

　　她余光瞥见墙角有个人影闪了一下。那人藏在暗处，正朝她们这边张望。

　　慕容笛心里“咯噔”一声。她多年走镖养出来的警觉一瞬间绷紧了弦，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却往那方向挪了两步。

　　院墙内，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人正缩在阴影里，似乎没料到慕容笛会突然走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换上一副怯懦神情。可慕容笛看得清楚——那妇人眉眼间透着一股凌厉，眼底深处是刻意压住的锋芒，绝非寻常人家的女眷该有的模样。

　　“王夫人？”慕容云也跟了上来，诧异道，“你还没歇息？”

　　那妇人连忙低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慕容夫人，实在对不住……屋里孩子夜里发热，妾身不敢惊动旁人，只得出来看看能不能讨些药。不料冲撞了夫人和慕二小姐……”

　　“孩子病了？”慕容云关切道，“我让舒雅给你拿些药去。”

　　“谢夫人恩典！”王夫人千恩万谢，头几乎垂到胸口。

　　慕容笛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夫人，你我今日素未谋面，你怎么知道我是慕二小姐？”

　　王夫人身子微微一僵。

　　“这……妾身方才瞧见您与夫人这般亲近，又听人说过慕容夫人有个妹妹，冒昧猜了一猜……”她赔着笑，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慕容笛没再追问。她只是看着那个妇人低垂的眉眼，又看了看她藏在袖口的手指——那双手纤细，那是养在深宅里做针线活的手。

　　她心里有了数，脸上却淡淡的：“那快回去照顾孩子吧。”

　　王夫人如蒙大赦，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慕容笛站在那里，盯着那道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目光。

　　“阿笛，怎么了？”慕容云问。

　　“没事。”慕容笛翻身上马，在夜色中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姐，那个王夫人，你多留个心眼。”

　　慕容云笑着摇头：“她是我们府上新来的王夫人，前几日我在药堂外见她怀抱幼子，正被一乡绅欺辱，欲强纳为妾。便和你姐夫一同出面救下，又见她无依无靠，便收拾了偏殿安顿他们母子。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苦命妇人罢了，你别多心。”

　　慕容笛没再说什么，拉了拉缰绳。

　　追月踏着夜色往前走。她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扇院门，檐下的灯笼光一晃一晃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预感，越来越重了。

　　身后，院墙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目送她远去。那目光冷冷的，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