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六章 子母蛊劫，深宫隐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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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温珩的病反反复复，从岁初绵延至开春，始终不见根愈。太医院一众太医轮番会诊、昼夜调治，用尽良方，却只能勉强稳住他的气息，无法根除病根。
行医四十年的太医院院首张布秉，日日观其脉象症候，心中早已明晰，此症绝非寻常体虚内伤，反倒像是外物邪祟侵体，非汤药针石可解。立春后第七日黄昏，他搁下脉枕，对同僚只说了一句：“得请木监正入宫。”
药童持帖奔往钦天监时，暮色正压着宫檐落下来。
张布秉与木青的交情，要追溯至三十年前。彼时二人皆是世家同辈中最拔尖的嫡子，年少成名，风华无二，一同得先帝景德帝赏识提拔。一人入太医院执掌医道，一人入钦天监司观星衍术，志趣相投，知己相交，情谊远非寻常朝堂同僚可比。三十年过去了，满朝文武换了一茬又一茬，先帝的陵寝早已青草覆阶，而他们二人，一个仍在诊脉，一个仍在观星。
木青性情执拗刚正，最是笃信星象邪祟之说，遇此类异事从无半分拖延。接过药童递来的帖子，扫过寥寥数语，他匆匆抿尽杯中残茶，当即回身对殿内的天文生沉声吩咐：“陆静奇，携木提匣，随我入宫。”
名为陆静奇的少年闻声，即刻放下手中的观象簿，躬身恭声称诺，紧随其后。
一翁一少，步履匆匆，踏着宫内微凉的青石板路，疾速往泰宁殿而去。
此刻泰宁殿内，沉水袅袅。
楚泱特意吩咐薛女医，从内库取出上等珠崖沉香焚香。此香取自南疆深汕老林，文火慢燃，烟气碧凝，清润安神，最是抚平心绪。世人皆知寸香寸金，万金难换一寸珠崖沉水。女帝不惜重宝，日日燃于帝后寝殿，不论心意真伪，早已在朝野内外落下善待帝后的名声，稳稳坐实了她对燕温珩的偏袒与立场。
可这满殿的沉香，终究压不住榻上那人日渐衰败的气息。
朱红殿门被轻轻推开，木青抬步入内，微一嗅闻烟气，眉头便悄然蹙起。待乌皮六合靴落定殿中青石，他沉声轻叹：“陛下这沉香虽好，可殿中药气混杂过重，药量远超常制，绝非寻常调养之方。”
殿内的张布秉闻声转头，沟壑纵横的疲惫面容上，勉强漾开一抹笑意：“时远，你可算来了。”
时远，是木青的字。昔日满朝文武，唯有先帝敢这般唤他，如今偌大宫廷，便只剩相交数十年的张布秉敢如此称呼。
木青微微颔首应和：“执衡，我来了。”
他没有寒暄，快步行至床榻边，俯身细察燕温珩面色气色。榻上之人眼窝深陷，颧骨微微凸起，一张脸白得像浸过水的宣纸。木青的指尖凌空悬停，在燕温珩头顶虚空缓缓绘起符案，指锋所过之处，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无形的东西，微微一滞。
张布秉熟知他行事，不多追问，当即示意御医取来清晨井水，盛入白瓷素盏，又小心翼翼扶起身侧昏睡的燕温珩，取其一口津液滴入水中。
众人垂眸望去，那一口津液不浮不漾，直直沉落盏底，纹丝不动。
张布秉神色骤沉，身侧的木青亦是同步敛了神色，双双蹙眉。几乎同时，木青方才绘就的符纹在虚空中无声崩裂，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未等众人回神，张布秉又命人取来新生黑豆，亲自扶着燕温珩令其细细咀嚼，低声询问：“殿下，可觉豆腥苦涩？”
燕温珩眸色轻阖，气息虚弱，只淡淡回道：“豆味清甘，并无腥气。”
一语落罢，殿内两位朝中顶尖重臣异口同声，字字沉重：“这真的是蛊毒。”
短短五字，落得满堂死寂。
两位老者神色凝重，目光沉沉锁在那盏井水之上。良久，木青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声低沉：“我方才入殿，便望见帝后头顶萦绕一缕青黑絮气，正是邪祟侵体之兆。符案无故碎裂，津液沉而不浮，新豆不识苦腥。三样加在一起，不会有错。”
张布秉心头一紧，沉声追问：“时远，可有解法？”
木青没有立刻答话。他抬手从随身算袋中取出枫木太一式盘，指尖飞快旋动天盘校定时辰，又取清水圆镜正对北斗方位，凝神细观星象镜光。铜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团纠缠不散的阴丝，如蛛网般密布，死死缠绕着某一颗黯淡的星子。
片刻之后，他眸光愈发沉冷，低声研判：“鬼宿摇动，螣蛇临位，镜中阴丝缠聚不散，阴毒早已侵入气血肌理。他这副身子……是被一寸一寸掏空的。”
“时远，此邪蛊当真无破解之法？”
张布秉面色凝重，一声叹惋。
“老夫暂不能断具体蛊种，亦不敢贸然施治。”
木青收回器具，语气凝重，“少时我随先师游历燕云，曾见过同款症候。先师有言，此乃子母蛊，蛊种结于母胎，与生俱来，待脱离蛊母滋养，便会时时发作，反复难愈。殿下这般时好时坏，全靠汤药勉强续命，正是远离蛊母、蛊气躁动反噬所致。如今唯一破局之法，便是寻得通晓蛊术之人。”
素来沉稳持重的张布秉，闻言指节骤然攥紧床沿木栏，眼底怒意翻涌：“子母蛊！燕云竟对自家太子下此阴狠子母蛊！何其歹毒！”
“燕云地处极寒，民风剽悍阴戾，素来不择手段。”
木青咬牙轻叹，“他们做得出来。”
“这可是他们燕云储君啊……”
张布秉满心惋惜，唏嘘不已。
“储君又如何？”木青一声冷嗤，眼底寒意渐起。
木青垂眸望着床榻上面色苍白、昏睡难醒的燕温珩，眼底掠过一丝悲悯，默默收回随身器具，伸手拽住张布秉的袖摆，移步殿角僻静处，低声细说隐情：“执衡，你是不知内情。这孩子身世可怜，其母乃是胡人公主，自幼不得燕云君主燕绥待见，他自胎中便备受冷落。能平安活到成年，全靠胡人外祖部落暗中接济扶持。”
木青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他十二岁那年，燕云西境藩王作乱，满朝武将无人敢领兵。燕绥把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儿子推了出去，说是历练，实则送死。可那孩子活着回来了。不止活着，他还把叛将的人头带回了燕京，挂在城楼上示众三日。从那以后，燕绥才开始正眼看他。”
张布秉手中的药碗微微一顿。
“燕温珩天资卓绝，开智极早，得太傅悉心教导，文武双全，少年时便助燕绥肃清藩乱、稳固朝局，深得臣民拥戴。”木青语声微沉，“若不是还有几分利用价值，他未必能活到立储之日。早年我还曾忌惮，此人若执掌燕云朝堂，必将是我楚越大敌。”
张布秉听得心生恻然，疑惑追问：“你怎会知晓这般隐秘内情？”
木青摇头苦笑，欲言又止，只淡淡道：“我与燕云那位太傅有几分旧交。说到底，他终究是个命途坎坷的可怜人。”
“燕云皇室当真凉薄无情，连稚子都早早算计。”
张布秉难得动了怒色。
木青眸色发冷，带着深藏的疑虑道：“燕云皇室行事，素来多有晦暗隐秘。我楚越先太子当年骤然离世，疑点重重，如今又见他们以蛊禁锢自己储君，又有意借楚越之地耗竭燕温珩生机，其居心实在叵测。”
张布秉神色疲惫，无可奈何道：“此事关乎两国局势，早已超出太医院权责范围，需即刻禀明陛下定夺。”
木青闻言，从袖中取出一枚乌黑蜜丸，递至张布秉手中，低声道：“先别急。此丸只能暂压蛊毒躁动、护住气血，不能根除，可先给他服下稳住状况。药力比前些时日沈将军送来的药更重、更稳。”
“沈砚辞？”张布秉微怔，接过药丸诧异道？
张布秉眸光一动，瞬间洞悉关键，伸手按住木青手腕，语气急促，“他早就察觉是蛊毒？还早早托你暗中推演克制之法？”
木青拂过长须，笑意深沉：“沈砚辞心思缜密，不输先太子楚泽。前些时日，他悄悄携燕温珩的血样寻我查验。此人向来步步留计、谋定后动，也难怪军中都称他活阎王，生死棋局，尽在一念之间。”
张布秉连连摇头，心生叹服：“沈将军城府胸襟，的确非常人可比。那后续破蛊之事……”
“陛下早已应允，召宋锦前来与我相见。”
木青淡淡开口，一语定局。
张布秉指尖轻点虚空，无奈一笑：“你啊，还是心思最活络。”
话音落，他即刻命人取来温水，将木青所赐药丸化开，小心翼翼送入燕温珩口中。
药丸入喉片刻，床榻上昏睡的人轻轻咳了一声，郁结的气息缓缓舒展，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无人看见，那紧闭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张布秉正要收回搭在腕间诊脉的手，忽觉腕底一动。
他低头，见燕温珩的指尖极轻地勾住了他的袖口，力道微弱，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她……”
那一声低语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挣扎着浮上来的气泡，一触即碎。
“她……今日……来过吗？”
张布秉怔了一瞬，侧目与木青交换了一个眼神。木青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燕温珩的指尖又松了。
那一点残存气力，已然耗尽。
他重新阖上眼，唇边那抹极浅的弧度，不知是安心，还是自嘲。那弧度太浅了，浅到如果不是张布秉正低头看着，根本不会发现。
殿中沉水香依旧袅袅，碧凝的烟气在暮色中缓缓上升，消散在梁间。木青收起太一式盘，合上铜镜，未再多言。倒是张布秉立在榻边多看了片刻，看那只方才勾住他袖口的手，此刻安安静静地垂在锦被边缘，指节微微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转身走向案几，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墨汁聚成一颗饱满的珠子，悬而未落。他终究没有写。只是将笔搁回笔山，拿起另一支干笔，在奏报末尾添了四个字：‘蛊毒已辨’。
黄昏时分，张布秉再次搭脉查验，确认蛊毒躁动已被压制，气血渐归平和，病情彻底稳住。他重新提笔，将这桩惊天隐情与燕温珩的近况，速速奏报女帝楚泱。
宋锦入宫议事的日程随之敲定，与此同时，宫中筹备婚事的采办事宜，也悄然提上了日程。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泰宁殿的灯火在夜色中亮起来，暖黄的光映着榻上那张苍白的面孔。
他还沉陷睡梦之中，唇瓣翕动，偶尔溢出几句带着哭腔的燕云方言，字句晦涩，殿内无人能辨其意。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子母蛊劫，深宫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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