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四章 樊楼夜话，锦郎听书 楚越的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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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越的冬日，全然不似燕云、南梁、凉朔那般酷寒凛冽，终年气候温润和煦。纵使恰逢岁末新年，四国往来的商贾络绎不绝，沿街吃食摊铺烟火鼎沸，比平日更显繁盛热闹。细雪簌簌轻落，京城酒楼勾栏、瓦肆街巷之间，随处可见容貌各异的列国商旅云集于此，满目升平祥和，一派盛世烟火气象。
楚越自古重商贸、容商贾，是四国互通有无的核心枢纽，民间饮食百艺、市井风物，更是冠绝列国、造诣超然。
楚都京城之内，高档酒楼便有七十二座，其余等次稍逊的酒家更是数不胜数，而那些未入规制、市井随处可见的小食铺店，楚越百姓惯称“脚店”，更是多到无从统计。但凡冠以酒楼之名的铺面，门首皆依府衙规制，缚彩楼、架欢门，气派规整。推门而入，便是百余步长的主廊纵深通透，尽头连通南北天井院落，院落两侧回廊分列，雅致隔间错落排布。每至入夜，满堂灯烛高悬、流光映影，楼中胡姬歌妓婉转轻歌，舞姿翩跹，极尽繁华妙趣。
若论京中酒楼之首，雅致鼎盛、别具风华者，当属毗邻京兆尹府衙的樊楼。此楼规制精巧，三层高楼巍峨挺立，五座楼宇或相连，或相对，飞桥栏槛交错纵横，明暗互通、曲径连通。珍珠为帘、锦绣饰楣，满堂灯烛灼灼生辉，光影流转、晃目动人，雅致芳华，冠绝京城。最是人称奇绝的是，每逢正月十五元宵之夜，樊楼每一片瓦垄之上，皆会安放一盏莲花灯。万家灯火凌空铺展，远远望去，宛若仙阁悬于云海，灵动缥缈，仙气盎然。
“啪——”
一声醒木轻击案几，清响震彻四座。樊楼茶舍内原本嗡嗡低语的人声骤然寂灭，满堂宾客皆是神色怔忡、眸光迷离，仿佛神魂仍沉陷在无光无寂的幽冥幻境之中，迟迟未归。
高台之上，一位鬓发如雪、长须垂胸的老者，缓缓收回拍案的指尖。檀木案上，一盏清茶氤氲着袅袅白气，朦胧映着他一双阅尽沧桑、看透世情的眼眸。
恰逢此时，席间一位身着月白蓝衫的年轻书生倏然起身。
他生得眉目清俊，此刻却难掩心头激荡，面颊泛红，朝着台上深深作揖，言语间裹挟着楚越东瓯之地独有的温软口音：“先生！晚生乃东瓯人士，适才听闻先生言说四方列国、玄奇异世，敢问这茫茫尘寰，世间当真有误入彼界的游魂？”
一语落罢，如投石破静水，骤起千层波澜。原本静谧的茶舍瞬间喧声四起，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抚掌称奇，有人摇头存疑，有人引颈期盼，一时人声鼎沸，竟将炉上煮茶的咕嘟沸响尽数盖过。
老者默然不语，目光缓缓落向那名蓝衫书生。他敛眸沉吟良久，待堂内喧嚣渐息、满堂目光尽数齐聚于身，方才徐徐抚须，清朗笑声如金石相击，澄澈通透：“东瓯之地，山灵水秀，巫风绵延，素来信奉鬼神、可通幽冥。世人皆言此方水土多奇人异士……”
话音微顿，满堂众人瞬间屏息凝神，无人敢扰。
“后生须知，三千世界、不二法门之间，确有一位奇女子，以生者凡躯、红尘魂灵，踏足过幽冥亡者之境。”
蓝衫书生浑身一震，再度躬身深揖，恳切求教：“恳请先生细说端详！”
“是啊老先生，快讲来听听！”
“究竟是何等绝世奇女子？”
“她如何踏入幽冥，又如何安然归世？”
茶舍内呼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向高台。
店家是个通透机灵的生意人，见众人兴致高涨，连忙快步登台，俯身凑到老者耳畔轻声言道：“老祖宗，您看满堂宾客皆是满心期许。今日场地资费尽数免去，晚辈再奉三钱薄酬，还请先生成全众人的好奇之心。”
老者抬眸扫过满堂殷切面容，望着一双双灯火映照下灼灼发亮的眼眸，心中暗自轻叹：我辈说书人行走江湖，凭的便是三分悬念、七分奇谈，若是今日断了这段机缘，反倒辜负了这满堂热闹、众生期盼。
于是他含笑颔首，从容接过店家递来的碎银，妥帖纳入宽袖之中。随后端起案上温茶，徐徐呷饮一口，抬手顺了垂落的长须，仪态悠然。
世人听书，最奇便是这般光景：每至志怪玄奇、悬念迭起之处，满堂喧嚣尽数消散，唯余窗外晚风穿竹，沙沙作响。所有人的目光皆牢牢锁在老者身上，就连往来奔走的小二，也倚立廊柱，忘却了手中待续的热茶，满心期盼下文。
老者不再辜负众人期许，轻轻放下茶盏，清脆的瓷玉碰撞声落定。他微敛心神，眸光渐变得悠远绵长，似穿透楼宇梁柱，望向茫茫太虚、莫测异世。
“话说东瓯永嘉郡，有一女子，洛氏苏木……”
满堂寂然，故事便在这静谧氛围中悠悠启齿。老者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字铿锵，如珠玉坠盘，牵引着满堂众人的心神，坠入这片虚实交织、人鬼难辨的玄奇天地。
唯独阁楼僻静暗处，一抹身着青绿锦袍的修长少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盏，听了半晌，终是放下酒杯，语气慵懒、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千年尘缘，唯独这洛苏木因果缠身、祸劫不断。凡尘缘分，世人或入梦赴约，或肉身亲赴，各有羁绊、各履其职。但是……这老叟言语拖沓，着实无趣，白白浪费我这时间，听这些劳什子破故事。”
身侧侍从闻言侧眸瞥了自家主子一眼，终究敛眉噤声，不敢多言半句。
这貌美修长少年，今日一袭竹叶青暗纹锦袍，身姿挺拔、长身玉立，面容清隽俊美，气质卓然。
他敛了把玩器物的闲散姿态，似忽然想起要事，转头看向身侧侍从，轻声问询：“我父亲大人可有书信口信传来？”
侍从连忙俯身贴近耳畔，低声回禀：“回公子，家主回信说，女帝已然应允，召您入宫为帝妃，居于帝后侧院。待帝后身子痊愈，册封圣旨便会即刻下达。只……是家主有言，南娇那位心性坦荡正直，公子入宫切勿心生妄念、觊觎主位，南娇亦不会与您相争构陷。唯独北娇那位……性情难测，素来不好相处，望公子收住小孩子玩性。”
听闻此言，少年一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眸微微眯起，手中折扇倏然合拢，轻响落定，压低嗓音淡然反问：“燕云国质子帝后？哈哈哈，他何处不好相处？”
侍从闻言即刻垂眸躬身，不敢再接话辩驳。
恰逢此刻，楼下说书场中，一名嗑着瓜子的女子高声发问，恰好打破楼中静谧：“先生，那洛苏木的正夫、二夫、三夫，究竟哪位最为厉害？”
此言一出，席间哄堂大笑，有人高声打趣：“这问题倒是有趣！这般境况，倒与我朝女帝如出一辙。北娇燕云帝后为正夫，南娇沈将军为二夫，如今即将入宫的三夫，诸位可还记得姓名？”
那名问话的年轻女子面颊微红，捧着瓜子连忙应声，声音清脆透亮：“是宋锦！那位比女子还要貌美的宋公子！”
身旁大娘闻言，好奇转头问询：“娘子说的，可是宋家嫡长子？”
女子笑着递过瓜子果脯，颔首应道：“正是他！”
“哈哈哈，果真就是这位！”邻座中年男子顺势接话，戏谑笑道，“便是那位让侍郎府庶子追了三条街，误以为是绝色女子、非他不嫁的宋家大郎。世人皆言他不学无术、耽于玩乐，如今看来，我朝女帝这后宫，倒是越发热闹了。”
满堂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众人纷纷催促台上老者继续讲述。
老者微微躬身行礼，醒木再拍案几，朗声娓娓道来：“既然诸位客官提及这三位贵人，老朽便斗胆细说一二。此三位郎君皆是人中龙凤、风华绝代，各有千秋、绝非寻常。论沙场排布、征战杀伐、攻城略地，首推沈将军。沈砚辞大人出身楚越顶级世族沈氏，身为先太子伴读，身负先帝托孤重任，文武双全、俊美无双。他甘愿入赘辅政，尽心竭力辅佐女帝，近日更是大义灭亲、整肃族风，为女帝稳固朝堂、收拢沈氏宗族势力铺路，忠义赤诚、风骨凛然。我楚越男儿，当如是也！”
“再说燕温珩殿下，身为燕云储君，身负两国世仇、生死纠葛，却甘愿入楚为质、入赘后宫。其智谋权术、布局眼光，不输燕云开国先祖，四国谋士皆言，其帝王城府、权谋手段，世间罕有人及。只是外界传闻其心性深沉、思虑难测，非常人所能揣摩制衡，然其容貌风华，亦是冠绝列国、天下无双。”
“最后便是宋锦公子。身为楚越首富宋家嫡子，世人多传他不学无术，唯爱美食玩乐、玄门杂术，看似闲散无为。可老朽观世事百态，宋家商行遍布四国、垄断商贸，各处商铺商号皆有这位小公子的手笔踪迹。年仅十五六岁，便有这般眼界魄力、经商智谋，又怎会是徒有其表的花瓶？那宋家小郎君啊，看着花哨，心里头门儿清。”
“哎呦，宋公子终究年少稚嫩，再是聪慧，又怎敌得过那两位深耕权谋、久经世事的老狐狸？往后入宫，怕是日子未必顺遂啊！”一名布衣渔人高声叹道。
老者抚须浅笑，语气悠然：“未必如此。或许，他所求不多，唯愿博君一笑而已。”
满堂再度哄笑，戏谑闲谈之声不绝于耳。
阁楼暗处，宋锦唇角微勾，眸光淡淡扫过台上老者，随手取出一锭白银，轻轻置于店小二托盘之中，声线慵懒、带着几分邪魅恣意：“赏这位老先生。眼光通透、心性不浊，当得一个好说书人。”
小二连忙躬身道谢，捧着银两快步送至台前。
宋锦伸腰舒展身形，轻轻吐了一口浊气，抬手掸去锦袍微尘。耳畔尽是楼下市井百姓对女帝后宫三位郎君的闲谈打趣，他眸光微动，趁着小二往来忙碌的间隙，刻意压低嗓音，模仿老妇温吞语调，高声追问一句：“老先生，敢问往后后宫之中，何人最得帝心、最受宠爱？”
老者闻言沉吟片刻，眸光沉稳通透，缓缓答道：“自古聪明不过伤官，伶俐不过七杀。我朝女帝心智卓绝、心性冷然，绝非世间寻常耽于情爱、宠妾灭妻的平庸君主。她年少登临帝位，却能冷静自持、制衡嫡庶，这份魄力格局，便是当年楚武女帝在世，未必能及。女帝往后如何，还看她的造化。”
话音落定，侍从上前为宋锦披上崭新厚袄，又从身后递来一叠厚重书卷。
宋锦垂眸落向书卷，封面四字赫然醒目—《夫德所训》。
他眸光微凝，心头无奈，迟疑良久，才低声没好气发问：“此书何人送来？”
侍从垂首沉默片刻，终究轻声据实回禀：“是沈大人召家主入宫商议婚事之时，顺带叮嘱。最后乃是帝后所赐转交，言及皇家礼数森严，绝非民间可比。如今楚越旧族势力盘根错节、暗流涌动，家主还请公子务必潜心研读、熟稔纲常，毕竟我宋氏自古只懂商道，不懂仕途弯弯道道。”
宋锦接过那本《夫德所训》，随手翻了翻，在看到其中某页时，指尖顿了一下。那页上画着的，是一幅“妻主面前不可交头接耳”的插图。
他盯着那画看了两页，然后阖上书，须臾之后，抬眸轻笑，笑意肆意张扬、暗含锋芒：“这两只老狐狸，难得一致。倒是好算计。”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樊楼夜话，锦郎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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