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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 廊下刑讯,两心相悖   楚泱心 ...

  •   楚泱心底压着一团未解的疑虑。

      她先去军机处寻人,却扑了空;又转至沈砚辞的书房,依旧不见他的身影。宫人轮番上前劝慰,劝她不必苦苦等候,沈将军处理完公务自会前来觐见。可她心绪翻涌,半点不愿被动等待,索性守在太和殿白玉阶外,打算借商议公事之名,当面问清心中疑惑。

      一众宫奴左右为难,拗不过女帝执意等候,心底却个个惶恐不安。沈砚辞素有“活阎王”的名号,前些时日便有宫人伺候失度,当堂被杖毙,太和殿三十余名内侍无一不心生惊惧。太监总管黄剑锋左右无措,只得悄悄遣小太监快步去往泰宁殿,向女官之首北辰求援。

      片刻后,前去传信的小太监踏雪折返,睫毛凝满碎雪,喘着粗气凑到黄公公耳边低语。黄公公听完,紧锁的愁眉稍稍舒展,搓了搓手长叹一声,立刻吩咐宫人按北辰的吩咐伺候女帝。

      宫人们连忙上前,为楚泱撑开双凤仪仗华盖,裹上一身绛红雪狐披篷,又将镂银云纹袖炉递到她手中,奉上一壶温热的武夷山大红袍。

      没等多久,漫天风雪渐渐停歇,沈砚辞领着一众侍卫踏雪归来,步履仓促,径直走向偏殿。

      楚泱一眼望见他,当即起身拍落肩头残雪,抬步跟了上去。刚踏入殿门,一股压抑的刑讯气息扑面而来,血腥气混着炭火灼燎皮肉的焦糊味尚未散尽,地上拖出几道暗褐色的血痕,凄厉呜咽缠绕殿梁。

      她骤然顿住脚步,撞破了眼前的审讯场面。

      白玉阶下,一名身着浅柳绿暗纹圆领官袍的内侍被侍卫死死按跪在地,浑身抖若筛糠,面颊上横着一道新鲜鞭痕,嘴角渗出血丝,嗓音已哭至沙哑。

      而正对着跪地内侍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指尖漫转描金折扇,一身绯色长衫,落拓立在满殿肃杀之中,竟无半分惧色。眉目生得清隽,不浓不淡恰好,偏生一双狐狸眼,眼角微挑,眸光流转间似藏了钩子,明明未笑,却叫人觉得满室冷意都化成了三寸春水。

      楚泱只望一眼,心头便浮起二字:妖孽。

      这等容貌气度,她一时竟辨不清这人究竟是男是女,只觉那双眼看过来时,任谁都要心头漏跳一拍。

      偏那少年浑然不觉自己惹了注目,扇骨轻轻敲着掌心,眼尾余光掠过楚泱时,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又垂了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待她思绪未及展开,耳边陡然传来内侍受刑后的凄厉哭喊,将她牢牢钉回这场审讯之中。

      “正七品,戴佐礼,敬德五十年入宫,五十三年宫宴抚鸾筝奏《睡莲曲》,得先帝赏识擢升佐礼内侍。你本是婺州戴家庶子,自幼通晓音律,乡邻皆称奇才,却因庶出身份常年郁郁,曾在勾栏当众痛斥嫡庶之分不公。那年宫宴轮不到你登台,是你暗中下药,令原定献乐的嫡长兄无法赴宴,才顶替他得了机缘。自那之后,你那位同父异母的嫡兄便离奇身死,再无踪迹。”

      只见前方八尺的沈砚辞身着褐黄劲装,腰悬龙泉寒剑,迈着四方步,言辞正气,一步一步走向跪地求饶的人,不怒自威。只是,楚泱眸光骤然凝住,心头莫名一紧,目光却落入沈砚辞的左臂上露出一角的洁白绷带,心道,他何时受的伤?

      内侍脸色骤变,慌忙辩解:“将军!我……我未杀兄长。我手里这只是燕云太子的嫁妆清单,奴才只是代为转送,绝无异心!”

      沈砚辞握紧宝剑,跨步上前,一把夺过内侍手中紧攥的纸笺。

      话音未落,沈砚辞眸光骤然冷厉,抬脚重重踹在他胸口,冷声呵斥:“狗奴才!当真庶子上不了台面!”

      内侍被踹得翻滚在地,捂着胸口剧痛难忍。

      沈砚辞面无表情,抬手取过火折,慢悠悠凑近纸页。

      内侍料不到沈砚辞会这举动,瞳孔骤缩,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疯狂挣扎,不顾一切想要扑抢,方才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明火微烘,纸面色泽渐变。原本寻常的嫁妆名录之下,细密繁复的云纹暗纹缓缓浮现,一行隐秘字迹悄然显现。

      沈砚辞唇角勾起一抹刺骨冷笑,声线冷彻干脆,直击要害:“戴家好一只硕鼠!一张假借婚嫁的密信,也敢蒙混过关?尔等身居庙堂,心念敌国,便是谋逆。说!密信送往何处,背后主使是谁?”

      内侍面如死灰,拼命磕头,却死死咬住牙关,半字不肯吐露。

      沈砚辞眸光一转,冷冽视线直锁一旁的少年,字字锋利敲打:“宋家独揽天下漕运,航道是国门咽喉。航道通敌,满门连坐,宋锦你可拎得清分量。”

      宋锦折扇一合,指尖轻敲扇骨,狐狸眼清亮通透,心中早明白沈砚辞是借机敲打,要他摆正入宫伴驾的立场。他朗声应答,坦荡利落:“将军不必多虑,宋家世代忠君,断不会做通敌叛主之事。燕云敢私借我家航道传递密信,便是折辱宋家门楣。我即刻传信家父,封锁全线水陆关卡,逐船盘查,但凡勾结外敌之徒,一律依照国法、家规从重处置,朝廷政令,我分毫不敢打折扣。”

      “你即将入宫伴驾,家族存亡全系你一念之间。敢有二心,军法绝不徇私。”沈砚辞惜字如金,气场压人。

      宋锦脊背挺直,躬身行礼,眉眼灵气不减:“臣谨记将军教诲。”

      眼看沈砚辞还要继续动刑,楚泱快步上前,径直挡在刑架之前,拦住了他的动作。两种治国之道的冲撞,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阿兄,动辄用刑,未免失了分寸。”她迎着沈砚辞凛冽的目光,“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此人不过是受人差遣的走卒,并非首恶。以酷刑逼迫小人物认罪,看似高效,实则是以刑立威。靠严苛刑罚震慑得来的顺从,终究是慑于威压,而非心悦诚服。长此以往,人心溃散,反倒会让更多无辜之人畏刑自保,不敢吐露实情。”

      沈砚辞剑眉狠狠一蹙,周身杀伐悍气骤然翻涌。

      宋锦躬身朝女帝行了礼,缄默立在他二人两侧。

      “你方才听得一清二楚,此人确为燕云传递密信。楚泱,你是心疼这内侍,还是心中偏袒燕温珩,才特意为他求情?”沈砚辞压了压嗓音,目光锁在楚泱身上,瞳中清晰映出她的身影,语气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

      楚泱被他这一问,愣了下,听出他话语里浓重的醋意,抿唇:“兄长。我只是……觉得轻用干戈者,失天下人心。何不顺势利用?”

      沈砚辞静静注视她片刻,指节无意识摩挲腰间剑饰,长长吁出一口气……

      “乱世用重刑,这是立国保命的规矩。德政适合盛世教化,眼下燕云暗线渗透宫闱,敌寇虎视眈眈,讲以德服人,便是迂腐。”

      “并非如此,阿兄。”楚泱寸步不让,思路清晰,“以德怀柔分化胁从走卒,顺藤摸瓜揪出真正首恶,恩德安抚可教化之人,律法严惩作乱元凶,刚柔并济,才是长久安邦之道。一味依赖严刑,只会逼得整条暗线抱团死守,再也寻不到突破口。”

      沈砚辞一声冷嗤,抬手指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内侍,语气冷硬果决:“你一心推崇仁德聚心,可刀架脖颈之时,从没有敌人会因你的仁善收手。对心怀异志之辈讲怀柔,便是拿朝堂安危,成全你的恻隐之心。你可知燕云边境流民四起,唯有我楚越百姓尚能安稳度日;你可知朝堂世家与皇族多年制衡,从来不是单凭仁心便能压住人心贪欲;你可知你皇兄楚泽,仁厚宽和、善拢人心,最终却落得身死他乡?”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沉默了。他不是在指责楚泱,他是在害怕,怕她走同样的路,怕那些被他亲手按住的血腥往事,再在她身上重演一遍。

      楚泱望着他骤然垂下的眼睫,心口一酸,放轻了声音:"阿兄,皇兄只有仁……但我知道我有你。"

      “泱儿你说有我……”沈砚辞闻言薄唇跟着自言呢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瞬,胸中翻涌的戾气迅速被强行压下,顿觉得之前语气不对,稍稍缓和退让道:“此人绝不能轻易放过,燕温珩最擅长揣摩人心,但阿兄可以依你的法子折中,撤去酷刑,暂且收押软禁,慢慢顺着暗线追查。传我话下去,盯紧戴家近三日的出入往来,但凡递出片纸,即刻截获。”

      侍卫领命,架起瘫软的内侍拖了出去。

      一旁宋锦手持折扇,一双狐狸眼来回打量争执的二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识趣躬身轻步退离偏殿,将空间留给楚泱与沈砚辞。

      行至殿门时,宋锦折扇一收,忽然折返半步,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陛下,将军,臣斗胆多嘴一句,戴佐礼入宫几载,此人身后的线,恐怕比刑架上能问出来的要深得多。”

      说完也不等回应,躬身一礼,转身隐入风雪。

      殿内只剩二人相对而立。

      “阿兄……”

      楚泱抿紧唇角,心中了然二人处世根基本就天差地别。她心底所持的治世准则,是另一番天地沉淀而来,与这世间流传千年的权术杀伐格格不入,加之方才他言语间满是醋意,便不再多做争辩。

      她抬眸看向沈砚辞,换了话题,道出筹谋许久的计策:“我其实有一计。等到祭祖大典当日,潜藏在暗处的人,定会主动现身。以礼制太庙引蛇出洞,便是以德造势,刚好契合章法。”

      沈砚辞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目光扫过她发间,往日送她常戴的紫玉簪不见踪影,心底掠过一丝酸涩,转瞬压下。

      “阿兄,你可愿意听?”楚泱声音软了几分,带着几分娇柔。

      沈砚辞抬手轻轻拂去她额前沾着的碎雪落叶,语气褪去冷硬,满是哄人的温柔:“方才我语气过重,是我急躁,我是武夫……你莫往心里去。”

      楚泱浅浅勾唇,“阿兄……我知道你其实不是个凶残人。”

      沈砚辞眉眼舒展,伸手裹住她冻得发凉的双手,低头对着掌心缓缓吹着暖意,方才满身阴霾尽数消散。

      “你爱吃杨梅。前日我已传信宋家漕运,加急送来一批,特意备了冰块冰镇。宋锦今日入宫,一来送杨梅,二来学习伴驾礼仪。咱们先去里屋歇息片刻,吃完杨梅,再慢慢细说你的计策。”

      “阿兄,我还有许多事想同你商议……”楚泱道。

      “好,随我进内殿。吃了杨梅,你再跟我说说,你来找我的所有事……”

      沈砚辞将她裹进掌心,大步迈入内殿,身后的风雪被殿门一合,尽数关在了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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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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