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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苍生蝼蚁,君心何托 "毫无关系 ...

  •   "毫无关系,是两拨人。"燕温珩眉尖一蹙,眼尾微抬,唇角紧紧抿住,神色淡敛。

      "两拨人?"楚泱失声反问,话音落地才惊觉失态,连忙敛去起伏的心绪,仓促补救,"帝后此言,可有依据?"

      燕温珩斜倚墙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道焦痕的印记,气淡然从容:"弃目视心。"

      言罢,修长白皙的指尖抬起,轻轻落于她掌心,一笔一画,落笔沉敛。

      楚泱猛然抬眼,瞳仁微微震颤,直直望向身前之人,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茫然。

      "这……怎么会是这般局面?"她语调微颤。

      燕温珩淡淡睨她一眼,背脊慵懒靠着墙壁,缄口不语,任由她心绪翻涌纷乱。

      楚泱就这般失神望着眼前身姿清逸的少年,可偏此人眉眼间的敛意,竟让人全然捉摸不透,故此她咬了咬下唇,开口道:"燕温珩,你这是在离间。"

      燕温珩并未动怒,看了她几眼,浅笑坦然道:"我将内情摊开,实则是成全他,何来离间之说?"

      楚泱一时默然无语,心底疑窦丛生……

      他这话,确实有理让人找不出错处。

      她蹙眉,连带想起半月前木青在星象课上那句闲谈,"南风盛行,利于燃烧,亦利于顺水流淌。"如今细思,若南梁真"自愿入局",那场火便不只是纵火,而是递出的投名状。

      沉寂片刻,燕温珩轻咳两声,解了这会尴尬。

      "帝后,无妨请直言。"楚泱吸了口气,平淡道。

      燕温珩身形微颤,嗓音添了几分虚弱:"我素来不喜沈砚辞,但他焚毁木塔这一步险棋,从头至尾,皆是为了你。"

      身侧燕同眼疾手快,见他主子身形晃荡,连忙上前稳稳扶住他的手臂,低声担忧:"主子,小心。"

      燕温珩微微抬手,示意无碍。

      楚泱蹙眉,满心费解:"毁尽南梁根基,自损己方大势,世间哪有这般筹谋取舍?太过反常。"

      他唇角轻扬,眸光深意暗藏:"陛下思虑周全,可若是南梁,本就自愿入局呢?"

      楚泱心底一沉,面上失了血色。他这话,恰是她先前最不敢深想的那一层。

      燕温珩凤眸浅浅泛红,目光牢牢锁着楚泱,指尖在袖中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那双眼睛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喉间微微发紧。他想起前世城楼之下,也是这样一双眼睛,最后一眼望向他时这般孤寂。

      "你方才说木塔焚毁是为了我,"楚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那南梁、为何要帮着沈砚辞演这出戏?"

      "南梁要的从来不是木塔里的几卷经书、几尊佛像。"燕温珩缓声道,"他们要的是火起之后,楚越皇室自乱阵脚,要的是你仓促之间做出决策,要的是……沈砚辞借这场火,名正言顺地拔掉朝中那些与南梁暗通款曲的世家。"他顿了顿,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蜷了蜷,喉结微微滚动,半晌才接上后半句话,"而沈砚辞,只要能替你扫清障碍,哪怕与虎谋皮,狼烟四起,他也是愿意。"

      楚泱望着他深邃眼眸,心神微微恍惚,心里滋生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情思。

      沈砚辞他真的为她这般犯天下大不韪……

      她默念片刻,心底又反复掂量:沈砚辞确实待她的情意半分不假,可他究竟与南梁达成了何等密约,步步布局,实在让人捉摸不透,这样厉害的手段对于天下苍生确实狠戾……

      良久,她绕过案几,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开口时声音淡而沉:"既然话都谈到如此,不妨你我更进一步开窗说明话。我说过你我夫妇一体,不必用官场手段盘旋。"

      燕温珩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听得这话,心下一阵酸涩。她这句"夫妇一体",究竟是真心,还是试探?他不敢深想,只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在眼底。不过无论万般如何,他都愿意甘之如饴。

      "今晨我收到一封密报,"他收起情绪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清晰,"凉朔使臣已于三日前秘密折返,所携文书落款是楚越兵部印信。"他顿住,目光沉沉,"南梁最重礼法名声,却甘愿背负千古污名。我只怕沈砚辞醉翁之意不在酒,燕云,会成为他棋局里献祭的棋子。"

      楚泱微微僵了一下,窗棂上,她的指节勒出一道白印。

      良久,她长叹道:"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沈砚辞一心谋算,步步设局,我想要陛下怜悯我。"燕温珩道。

      楚泱没有说话,却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燕温珩眸光沉冷,条理清晰,继续道:"如今楚越重兵扼守燕云西北要道,断我商道破我粮道,燕云境内民生凋敝。他先引我与楚越对峙,再以燕云为筹码,诱各方势力缠斗不休,坐山观虎斗。"

      他抬眸直视她背影,见她依旧未有转身意思,只得字句轻缓,却字字诛心:"陛下,治国如烹小鲜,攘外不如先安内。罪不至及百姓,求陛下带一句话给沈将军。"

      此言落地,一室空气骤然紧绷。

      楚泱心口猛地一沉。攥住窗棂的指节勒得更深,半晌才缓缓转过身来,嗓音微紧,带着几分克制的冷意:"生逢群雄争霸世代,沈将军此生所有险局、所有取舍、所有牺牲,尽数是为楚越、为我。"她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视线压向燕温珩,"弱肉时代,唯有强者能存活,这是天命。帝后岂不是比我更懂,何况你现不过是燕云弃子,你怎么不知晓。"

      燕温珩身形微僵。

      楚泱向前半步,逼近他眼底,语气又冷又颤,字字锋利:"再说……你今日坦诚剖白,异乎寻常,究竟是为楚越大局,还是想借我的手断他后路、破他棋局?亦或是,你与朝中老臣一般,欺我年少继位、年纪尚轻,看不穿你们满腹深沉算谋?"

      这一句诘问落下,燕温珩眸色沉沉。

      刹那间,他喉间一紧。眼前少女质问他的模样,与前世她站在城楼上,身后是漫天烟火,也是这样字字锋利地质问他,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而今这一层鲜活的怒意。

      楚泱见他呆愣,缓缓闭眼,终觉得她回得过于无情冷酷,语气倒也舒缓下去:"帝后,莫失了分寸。还是多想想如何对待即将进宫的宋美人。"说着,转回案后坐下,稳稳端起宫人才泡好的茶,抿了一口。

      只不过茶已凉透,涩意从舌尖漫到喉间,让她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燕温珩望着她手里那盏凉茶,岂能看不透她此刻的表决。她终究还是信沈砚辞……

      想此,他眸光暗淡了下来:"我可拿命押你。望你能听我肺腑所言。"

      楚泱抿了抿嘴,盯着他看了几眼,眼神里一瞬的忧虑,又很快压了下去,不愿承诺。

      他嗓音沉哑,想起前世四国动乱,百姓惨状,道:"燕云万万不能乱、万万不能分。燕云一旦倾覆,四方蛮狄、周边诸国必定蠢蠢欲动,战火燎原,天下百姓必将深陷流离战乱。陛下,燕云哪怕可恨,但百姓何其无辜。"

      楚泱不语,脑海里品起前日林浦呈密报中的一行小字,"邳县以北,燕云流民数千,沿途倒毙者众,官府无力赈济。"

      燕温珩见她沉默,眼底掠过一丝哀伤。

      他到底忘不了上世战乱,遍地尸骸……

      "沈砚辞一心为楚越谋锦绣前程,不惜引天下动乱,以他国为薪火。"他继续试着凉凉道出,停顿片刻,又补上,"你既看得见他对楚越的赤诚,可你可知天下万民何其无辜?若你兄长楚泽尚在人世,定然不愿见楚越兴盛是以四方祸患、万民流离为代价。你可知,天下乱,楚越安能国泰民安。"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剥落的轻响。

      燕温珩望着她,忽然轻声说,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等了很久才敢开口:"阿泱,匹夫尚知大道,燕云皇族虽可恨,但苍生……于你眼里,真也是蝼蚁?"

      这一句,楚泱端着凉茶的手停在半空。

      她垂眼看着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

      那影子在水面轻轻晃动,一张年轻的脸,五官是她渐渐熟悉的模样,可眼底的东西却是陌生的。她想起穿越前翻过的族谱,那一页上祖先严子璋用蝇头小楷写下的批注:"帝女楚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十七岁的原主,曾是那样一个会为半块灯盏糕笑出星光的少女。而今这副帝王皮囊下,她当真要学历史上那些冷酷帝王,将良知碾碎了铺路?

      她唇齿微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雪地被踏碎的声响格外刺耳。

      楚泱的指尖在茶盏上一顿,目光从水面抬起,望向殿门。

      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燕云皇城,朝堂早已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金銮殿玉阶高耸,威仪森森,却压不住满朝文武的焦灼慌乱。殿角的鎏金博山炉里焚着安神香,烟气袅袅升腾,却掩不住满殿沉郁的汗味与铁锈气。几名年轻武官按剑的手微微发颤;文官列中,年迈的太傅紧攥玉笏,苍老手背上青筋虬结,那道玉笏被攥得几乎要裂出细纹。

      帝王燕绥端坐龙椅,玄色龙袍衬得面色青白。他生性懦弱多疑,连日被城外大军施压,此刻指尖死死攥住御座扶手,不过数日便憔悴苍老了许多。御座扶手上有一道浅痕,是许多年前他抱着年幼的燕温珩做木工时,那孩子用刻刀不小心划下的。这些年他从未找人修补,也从未跟任何人提起。此刻他下意识用拇指摩挲过那道旧痕,又像被烫到一般飞快移开。

      殿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百官垂头,无人敢出声。

      忽而,殿外急报接连递进:

      "陛下!急报!楚越三十万大军屯驻城外,前移五里,层层布防,彻底钳制燕云兵力!"

      第一个传令官跌跌撞撞冲进来,官帽歪斜,膝盖处的袍布满是泥泞。第二个紧随其后,声音嘶哑,手里攥着一封被汗水和雪水洇湿的军报:"启禀陛下,林浦呈截断了燕云西北所有商道,粮草补给、军械布匹周转停滞,城中储备日渐枯竭!"

      两道噩耗接连砸下,大殿死寂可怖。有武将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被旁边的人狠狠拽住袖口;文官列中,一个年轻的御史悄悄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又飞快放下。

      燕绥喉头发紧,心底惊惧翻涌,却强撑威仪厉声呵斥:"慌什么!不过是驻军示威,区区商道封锁,何至于乱了阵脚?"可他声线微颤,目光游移,早已暴露惶恐。宽大龙袍下的双腿微微发颤,御座扶手上又添了几道新的指印。

      阶下文武两两对视,满面愁苦。
      城外粥棚前,老妇抱着冰冷僵硬的幼孙跪了一整夜。她的儿媳被征去修城工,死在了塌方的土石下。老妇带着不足两岁的孙儿在粥棚外等了三天,等到最后一口粥发完,等到怀里的小人儿再也不会哭闹。她不肯走,就那么跪在腊月寒风里,抱着孩子,一遍遍念叨"再等等,再等等,你娘就回来了"。米铺门板被饥饿的流民撞裂,伙计满脸血痕,仓廪空空。西北州县物价疯涨,粮米如金,百姓掘草根、剥树皮,街头饿殍横陈,啼饥号寒之声日夜不绝。

      街巷怨声载道,朝野上下皆诟病朝堂无能。

      "如今城中粮价翻倍,流民四起,民怨沸腾!再无对策,恐生民变啊陛下!"老臣跪地疾呼,声声恳切。

      燕绥垂眸望着阶下众臣,眼底阴翳丛生。他半分体恤民心之意也无,只剩满心猜忌怨怼。隐约察觉城外镇军、境内断道两相夹击绝非偶然,分明是有人幕后运筹,借多方势力缠斗燕云,坐收渔利。可他无勇无谋,外不能抗敌,内不能安民,只能将憋屈与阴狠压在心底,把所有祸患归咎他人。

      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再无人敢进言。众人心中皆默默想起那个深居楚越深宫、与敌国女帝同席共膳的人。若是他还在,或许还能有一条活路。可惜,这世上最荒谬的事莫过于此:一个本该君临天下的人,被自己的父王亲手送去了敌国为质,而留下来的人,只能在无边的绝望中互相推诿、彼此埋怨。

      殿外不知何时又起了风,卷着碎雪扑打在殿门上,呜呜咽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有人抬头望了一眼殿顶的藻井,那些金漆彩绘的祥云瑞兽,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遥远而冰冷,仿佛连神明都不肯垂眼看这人间。

      而千里之外的楚越宫殿中,楚泱还端着那盏凉透的茶。

      马蹄声在院外停住,紧接着是靴子踩过积雪的急促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她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把最后一口涩意咽了下去。

      然后她侧过脸,看向燕温珩。

      他的目光也正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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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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