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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来贺 她可比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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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半天,女素和路尘的名字就如见风而散,在城务厅和申察处传开了。
前些日子,路尘还只是众人口中“宁大人身边的路侍卫”。
女素则更是连正儿八经的身份也没有——不过是姓也不知的“陈氏兄弟互弑案中的前嫌疑人之一”。
而等女素签了保密契拿到任书,被小吏领去巡卫院时,一路落在身上的目光,抖一抖能铺满一间房。
比眼前的尘灰也不差多少了。
“这是唯一的单间,小是小了点儿,但自在。”
领路的小吏将钥匙放桌上,伸手拂了一把桌面,掌面乌黑。
他吹了吹手:“一会儿就有打扫的婆子来,姑娘今晚便能住进来了。”
女素分到的住处在巡卫院的最西北角,去其他房间需绕过一条小径,走过一个长约五丈、高近九尺的竹阴架。
但与录事住的文师院,反而只有一墙之隔。
女素将住处周围基本摸清,趁婆子打扫房间,便回客栈拿行李,再去接吞月。
到荣安堂时,除了齐岁平和吞月,店内还有一个年轻妇人,粗布麻衣身无钗环,眼睛红肿,正在谈棺材价钱。
“还是贵的。”
“便宜不了啦。”
齐岁平反坐在小椅子上,扒着椅背,脚抵着地前后吱呀呀地摇晃。
黑猫儿本稳稳站在她肩头,一嗅到女素的气息,兴奋地跳下来。
齐岁平下意识伸手去捞却没摸着,顺着猫儿的方向去看:“女素姐姐!”
她兴冲冲拉了女素进店,转头同那妇人道:
“这位婶婶,你若拿不定主意,先去看看别家的,用木做工差了我家多少,价钱却贵两翻。”
说罢也不管对方如何纠结,椅子一拖请女素坐下,与她说话。
“姐姐去了许久,可还成功?”
女素抱住跳上膝盖的吞月,笑着点头。
齐岁平笑意盛了满脸:“那姐姐如今便是申察处的巡卫了!”
一旁仍对着棺材犹豫的年轻妇人,听到话偷偷往女素脸上瞧了过来。
无妖异时,巡卫也如城务厅捕快一般,巡查街巷,破案缉凶,维护城中安定,城中人多知晓。
而且因巡卫们功夫更好,行事之权更大,可调遣捕快,便更叫人敬畏些。
因而妇人也不敢多看,一撞上女素的目光便畏畏缩缩地假装去翻看旁边的纸钱袋子。
然而纸钱交叠与纸袋磨搓出声,她登时更慌,缩手捏着袖子,快速向齐岁平道:“小齐老板,我……我回去同家里再商量。”
妇人细若蚊蝇的尾音,随着她又碎又急的步子一起越出门槛远去。
女素也站起身,将吞月托到肩上:“如今我搬到了申察处,若找我,就去那里。”
辞了齐岁平,女素再回巡卫院时,房内已是一尘不染。
清扫之人很用心,家具重新搬动规整过,留出更大的空地。床上铺好了干净的被褥,桌上多了一副朴素的茶具,甚至壶中茶水尚温。
女素将只有几套衣裳的包袱收到柜子里,肩上忽然一轻,吞月已跳到床上在枕边找了个位置窝好。
她也和衣躺过去,盯着墙顶,心里竟然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悠闲。
一月五两的俸银,还管住处与三餐,半月来人打扫一次。
纵使撇开查案卷的便利不谈,也算个极好的营生。
这样安顿下来,她或许会与正常的活人越来越像,等到完成任务回冥界,大概要不习惯的。
感觉上太安逸,因而等敲门声响起时,女素惊醒,才发觉一眯竟眯到了黄昏。
“恭贺你通过考校。”
路尘左手黑刀,右手抬起,拎着几个油纸包。
她旁边是当初在庙里见过的验官丘实,手里抱着个双抽屉木匣,也笑着:“恭喜。”
二人身后还有一人,竟是贺夫人。
“女素姑娘,你看方不方便——”
她单手抱着一个铜盆,里面放着小茶炉、铜镜、手巾、牙粉等,她微侧过身,露出后面的一只大浴桶。
女素愣了愣,问不恰当,拒绝又不合适,懵懵地僵硬地点了个头。
于是她便看见,贺夫人另一只空着的手把住盆边儿,轻松拎起来。
路尘与丘实不见惊讶,自然而快速地走进屋子,以免挡着路。
那未曾见过的打扫之人多整出点空地,真是有先见之明。
安放好浴盆,四人围坐在方桌边,随意就着已凉的茶,吃着路尘带的点心闲聊,不多时就亲近起来,称呼间也少了客套。
丘实将带的木匣打开,上下两层共装了十几个小瓷瓶,是常用的跌打损伤外用药,及清心调息、固元护脉等内服药,一一都说明用途。
“小尘昨日就同我说你要来当巡卫了,我想着,巡卫平日当值常遇打斗,少不得要用到这些。但今日才听大家说你功夫极好,别嫌我这贺礼多余。”
女素道:“怎会,若时常要动手,总免不了磕碰的,多谢丘姨为我考虑周到。”
“这两孩子的确身手都了得,”贺夫人问,“是自小就学武了吧?”
是不是自小学,女素哪里知道,只好说:“是练了有些年头。”
路尘则抚着黑刀:“阿母说祖上传的功夫不可丢,所以我从会走路时起,就拿刀了。”
每见着这刀,女素都要忍不住盯上一阵,此刻也是:“真是把好刀。”
“的确,所以我常怕自己功夫不济辱没了她,”路尘指着女素腰间,“我看你用刀更顺手,怎么却使这铜杖。”
女素摇头,只叹:“许是我命定的那把好刀还在哪里等着我,所以其他刀将就不了。”
三人听她将理由说得这般高深莫测,皆笑了。
贺夫人道:“不过,今日见你与小尘切磋时,使的是铜杖用的却还是刀招,最后虽是你胜,但招式威力与兵器优势都未尽发挥,甚为可惜啊。”
丘实早瞧出来贺夫人看女素的目光极其欣赏,听到这话更确认了她的打算:“三十多年了,羽姨终于又有收徒之心了?”
贺夫人眼尾扬起,如卷层云,明晃晃说出自己的心思:“习武者多使刀剑,少有杖鞭之类,难得看到个好苗子,如何能不心痒?就是不知,小素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快七旬的老妇当师傅。”
能学到新的东西,女素喜上心头,果断离凳叩拜称师傅。
看着热乎的新师徒,丘实打趣:“先前有个用锏的,锏鞭招式岂不相近?您也没收啊。羽姨,你是看中小素的性子也像你吧?”
贺夫人立时朗声大笑:“她可比我好多了,我年轻时太张狂。”
见路尘与女素好奇,丘实笑着讲述,贺夫人年十七就闯上申察处参加考校。
巡卫历来招的都是只身无牵挂的武功好手,所以性子大多孤傲。
当时的巡卫兵们也是如此,见来的只是个年轻姑娘,也多轻视侮辱。
她便以一根连珠铜鞭打躺了所有巡卫兵,叫他们一个月都没能从榻上爬起来,就此立了威。
那之后,她更是让“贺嫖羽”三个字一直占着巡卫考校的头名。
“这些也只是我听说来的,等我终于进申察处时,羽姨已因——”丘实忽然顿住,面上凄然,许久才将话说完,“已退去了巡卫之职,巡卫中新的头名被她徒弟李恒良摘得。”
贺嫖羽拍拍她的肩:“习武之人到一定年纪,大多都有沉积的伤病,小良不也是如此么。况且,后来慈弟办案,我也都参与,只是很少动手,乐得清闲。”
二人如此情状,女素猜想她们之间恐怕还有更深的关联,但涉及私隐,她也就无从安慰。
于是她问起陈家兄弟案子的核实情况,将话转开。
路尘对此事最了解:“先前派去陈家的人于两日前回来。他们根据当票找到陈宅,但已换了新主人。”
女素:“那陈家其他人去了何处?”
“死了。”见女素皱眉似乎要想偏了,路尘补充道,“陈大未娶,陈二之妻两年前难产而逝,陈父、陈母则于一年前初春游湖时双双意外落水而亡。”
丘实验了此案的所有尸骨,知晓陈家与那湖中白骨的牵扯,叹道:“也算是因果报应。”
案子后续伴着这句话,听得女素眼皮颤颤直跳,心又烧又凉。
她问:“那月娘义母一家的事可有查证到?月娘当日始终未说名姓。”
路尘点头:“陈延的姨祖母王氏一家可对上。”
原来那陈宅本不姓陈,是王氏夫家所有。王氏青年守寡,操持家中生意抚养独女。
后来她将双亲亡故的外甥,即陈父,也接到家中抚养,本想给女儿当个童养夫,但女儿后来却要招个书生为婿。
王氏顺从了女儿的意愿,也并未因此亏待陈父,反是当儿子对待,还替他另外张罗了一门好婚事。
据几个老人说,后来某日王氏带着有孕的女儿、女婿、外甥夫妇和几个仆从外出远游,却意外遇上猛兽。
最终只外甥夫妇和一个老仆活下来,其他人尸骨无存。一家之富贵便落到外甥身上。
当下了解过案情的四人都已知晓真相,明白意外之说只是幌子。
“陈父杀其姨母一家,应是为夺家产,”贺嫖羽讥讽,“可惜家产被陈延败光,再多算计,到头来仍是空茫茫一场。”
空茫茫……
女素终于明白,方才在得知陈父已死的消息应觉大快之时,心底暗涌的凉意来自何处。
她想,月娘本不必出手的。
陈家的恶果已熟,谁也逃不掉,谁也没逃掉。
不必出手的。
四人一聊便聊到了天将暗,周鸿慈几次叫人请贺嫖羽回去,这场小聚才散场。
女素将三人送到竹架下时,被她们再三推拒才止步。
路尘说明日再来,带她将整个申察处走一圈了解了解。
贺嫖羽则叫女素尚未熟悉时,凡事多操些心。
“小素,”她眼底露出点与岁数不符的,少年般的狡黠,“我当年做法虽张狂,却也有好处。”
她留下的这句似有深意的话,直到半夜,异香入窗时,女素才真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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