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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凡 门前两只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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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阴风时不时就要吹一阵。
往生船上魂影被刮得颤颤缩身,而船下,那渡生河水却沉沉不动。
成千上万支船如在镜面溜行,于离岸或近或远处停下,并翻转沉没,再转面浮出水时已不载一物。
等船自行回岸,女素便去把船头用尽仙力的准渡牌摘回来,交给津亭的孟姑收好。
这一步原先是由孟姑自己做的,不必像女素这般来回奔忙,只需稍稍费些仙力。
所以这本是个不必有的差事,每月发的冥铢也就多不到哪儿去。
唯一的好处是能找着机会偷偷灌些渡生河水带走。
待女素把今日最后一批准渡牌也摘回来,孟姑将手中握着的法杖在地上轻轻一杵。
这十数块牌子便缩成指甲大小的铜片,飞回法杖上挂好,混入其他成千上万铜片中,重叠碰撞,叮当脆响。
孟姑卷起案桌上的转生册塞进怀中:“今日送魂结束,小素,走了。”
女素点点头,转身朝远处守河的冥将端正地行了个大礼。
孟姑视线扫过远处没给女素一个眼神的冥将:“你倒是百年如一日,也不论是哪个轮职。”
女素道:“云明君帮我出轮回,于我有恩,他的义兄们,我自该敬重。”
“小十二帮你记入临籍后就把你交给我,他自己却执令去,没再回来管过你,老大他们更是从未过问。”
孟姑笑问:“怎么反不见你待我如此?”
女素攀着她的胳膊一同出津亭:“姑姑您收留我百余年,早已是我的亲人,我啊就不见外了。”
“光说得好听。”
孟姑瞟着女素袖子,那里藏着一个两寸小瓷瓶,才装了渡生河水。
“真当我是亲人,就该仔细想想我的话,别再惦记前尘,别再想着让那枯草开花儿,只专心修行,早日得个正式冥籍。”
女素全然不曾将话听进心里去。她与前尘园守兵攀了百年交情,至今赚的冥铢有五成都花在他们身上。
如此才得以在一年前,请他们从园中捡了一株已被摘过花,将死的尘华。
为将它养活,女素又连试了半年,才找到用渡生河水浇灌这个可行的法子。
一个月前,这株尘华争气地抽出了新花梗,女素更不可能放弃。
抿唇许久,她才闷着嗓音糊弄一声。“嗯。”
这显然不打算照做的神情落到孟姑眼里,她叹道:“罢了,说不动你,当心些,别叫旁人发现。”
“姑姑放心,我藏得好着呢。”
哪知这话说完的第二日一早,阎君亲卫就找上了门,将女素连着那花苞刚冒出头的尘华,一同带到了阎君殿。
压她来的卫兵待她进殿后便退出去关上门,只留她一个穿过空荡荡的大殿,独自走到顶头的青铜王座之下。
“可知为何抓你?”
平平无调的声音突兀地在殿中响起,绕着高顶连连回环,震得青石地也微颤。
待字音消散,女素略抬了两下发麻的脚,环顾四面。什么人都没看见,王座也空着。
她琢磨须臾,躬身朝那虚座行了礼:“不知。”
殿中霎时窜出一道轰雷,但从阎君声音中却仍听不出波澜:“物证已被缴,还不知罪?”
看着王座前幽幽浮现的眼熟花盆,女素道:“冥界是有禁令'不可私取尘华花',可此株原是被用完的废株,由我自己养活。”
“花既再生,便合乎禁令。违令者,当判洗魂并打魂之刑。”
女素还欲开口辩驳,阎君又道:“但孤念你救活废株,亦算功劳一件,便不追究此过。”
如此是大幸,若孟姑在这儿,定会立刻拽着她跪地谢恩。
真要受刑罚,不被打魂锏将魂打散,也要失去这百来年的记忆和修行功德,和刚死没区别。
可女素仍梗着脖子往前撞:“还望王上将尘华还予女素。”
殿中沉寂了许久才再次响起阎君的声音,并未斥责,甚至比起先前要显得多出一丝温和。
“孤记得,当初是十二郎替你办了临时冥籍,如今有百年了?”
突然提起云明君和冥籍的事,女素摸不准阎君这是打算从轻还是从重定罪。
“是,”应声后她又加上一句,“一百二十二年又一十五日。”
此后殿中又是许久无言,女素只听到一声几不可察的幽幽叹息,轻得像是她因精神过于紧绷而生出的幻觉。
随后一股力道将她推远十数丈,正巧背贴在了殿门上。
“万人中尚无一个得脱轮回,须惜此幸事。”阎君不再多言,“回吧。”
女素自知阎君已宽和处置她,若坚持要回尘华,便是蹬鼻子上脸了。
可想起夜夜梦中的惨景和那个总是为救自己而惨死的人,她无法就这样离开。
指腹揉按着隐在左腕皮下,此刻收紧发疼的血线,女素定定心,再次坚决道:“请王上归还尘华。”
梦里那面容不清之人究竟是谁?
那些梦是预示还是前尘?
和腕上这圈时不时就疼的血线是否有关?
若弄不懂这些,她定然无法安生。
而她心里有种感觉,想弄懂这一连串的问题,就必须恢复前世记忆。
如此,必得拿到尘华花。
“尘华归属早在命册中定下,不过——”
王座前又浮现一物,仙气萦绕,缓缓飞至女素面前,是块令牌。
她抬起指尖刚触碰到牌身,那仙气便凝出几列文字:
“玟城抱竹山,百年鬼物,待拔度。”
一般而言,人死后魄自散去,魂则飘回冥界。
除非有大功德者,能登册留在冥界生活修行,其他的都在被判格定命后送到渡生河边,乘船往生。
但若死时心有执念,魂体过重,便会化鬼留于人界,需冥差前去拔度。
而仙凡冥三界,凡界精华最盛、机缘最多,但劫数也最多,故无论修正修邪,在凡界修炼都远快过仙冥二界。
凡界能修得十年以上的鬼物,修为已是不浅,通常都由十二位冥将亲自入凡拔度。
这般细思之时,女素面前的字迹仍散为仙气重归令牌。
阎君也将先前未说完的话接上:“历代冥界功簿中,倒也有几位因功得之者。”
说的仍是尘华,话中意思不算隐晦,若能接了这块令牌并且顺利交差,尘华花便有可能到手。
然而女素只是临时冥籍,且始终修不出一点儿仙力,停在修炼的门槛外。
虽不知为何她魂体还留有生前武功底子,且这百年来也在孟姑的指点下练出点名堂,但想凭这点本事拔度百年鬼物,几乎没可能。
她几斤几量,有点修为都能看出,阎君当然不会不知,拿出这令牌,无非是让她知难而退。
可她,偏偏不退:“女素斗胆,愿接下此令。”
殿门再开时,孟姑一手拿着个钱袋,一手拄着法杖候在外面,是趁送魂间隙来的。
她见了女素刚想迎上去嘱咐两句,却见对方跨出门槛的脚下泛起阵法荧光。
情急之下,孟姑先把钱袋丢过去,又将法杖一横,掌心在杖底猛地运力,藏在杖心的东西便从顶端飞出,在女素另一只脚也落到殿外前,插进她臂弯中。
倏然之间殿门关上,门前只余残留的阵光。
阵法消失后,女素尚没能回神,整个人就迎头接了盆泼大雨。
猛然的冷雨让她打了个寒噤,手中避水珠和勉强夹在臂弯的东西都被抖落在地,她瞬时觉得身子软摊下去。
女素想起阎君的提醒,她到凡界附的是泥偶身,虽能仿活人躯体,却经不得水火。
人界天气阴晴不定,赐予的避水珠是千万不能离身的。
她连忙在身体化泥前捡回珠子,小心塞进袖中,然后拾起孟姑丢给她的两样东西。
一个是钱袋,装得满满鼓鼓,打开一看竟是凡界的金锞碎银。
另一样是长约二尺八,径不足一寸的铜杖,有些分量,顶头尖利,底端略微粗些,杖身摸着有极精致的雕刻鳞纹,与孟姑法杖上的一样,近末端还有稍微凸起的一圈。
她将铜杖插在腰后打量起周围,透过重重雨幕只见到树木群竹。
这里应当就是抱竹山了,眼下需先找个地方躲雨。
不识路,顶着大雨蹅着湿泥,毫无头绪地在林子里乱转到天黑,她才远远看见两点晃荡红光。
本以为有什么猛兽,再眯眼细瞧,竟是山中阿兰若。
那被她当作两只兽眼的红光原来是门前两只红灯笼,正在风雨里飘摇。
在这雨夜荒山,能遇到一座庙便是最大幸事了。女素决定今晚就先借宿于此,明日再好好想寻鬼计划。
庙墙、山门都已破旧,门上红漆斑驳,门环都锈得发黑,抬头便见金字牌匾,也因经年时久而有笔划剥落了,但勉强能认出,应是“大罗仙庙”四字。
门推而不动,但既亮着灯笼,那必定不是空庙。女素哆嗦着拾起门环叩门:“可有人在?”
高喊了几声后,一道苍老的声音应道:“稍待须臾。”
过了一会儿,掉漆的木门吱呀着,颤颤巍巍地挪开了一条半人宽的缝隙,开门的是位看上去年过半百的老妇人。
这老妇人外衣是披在身上,灰白的头发也未挽,此前应当是已睡下。
她手持灯烛,眼神炯烁,将女素从头打量到脚:“借宿的?”
女素点头。
老妇人道:“进来吧。”
进庙后,女素才见到,原来门旁边有间门房,这老妇人能应得这样快,估计就是睡在门房。
她应当是守庙人。
“随我来。”老妇人关门后拿起门边的伞,一手执伞一手秉烛,走出门洞的遮挡,步入雨中。
这座庙不知供奉着哪些神仙,虽墙瓦都已老旧,但因内里庭院敞阔且殿室都宽绰,便仍显出些气派。
迎面正中最大的殿宇应就是此庙主殿,殿前台阶下有一七尺高石灯。
这前院还有柳树四棵,约两围粗。
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屋室,半丈宽的回廊将各屋与主殿相连。
老妇人带女素往西侧走,进了回廊便落了伞。
女素抬头看旁边的屋匾,两间都写着静室,不知东侧是否一样。
二人一路往北,越过主殿到后院,左侧仍是一排屋子,而回廊外,便见一小片竹园遮挡了更东面的布局。
老妇人在最南边这间停下:“寮舍有一十二间,东侧住男客,子字、申字、戌字号都住着人。西侧这六间是给女客住,酉字号也已有一位。姑娘要住哪间?”
看来房号是按照阴阳地支来的,女素往身边房门旁看,果然挂着牌子,写着“丑”字。
“多谢,这间就好。不知婆婆如何称呼?”
“老身姓杨。”杨婆婆打开丑字间,用手中灯烛引火点亮房内烛台。
有了光房内陈设便都能看清了。
房间很大,日常起居要用到的各样器具都有,床铺都是铺好的。
照过了房内情形,杨婆婆道:“先说好规矩。”
“不收房钱,但你要负责房内打扫。沐浴只算柴火钱,一次九文,仓库有柴,热水自己去浴房烧。沐浴后要将浴房清理干净。
“山上食材难送,若在庙中用饭,膳费一餐二十文,辰初、午正、酉初自去斋堂用饭。”
女素闻言从钱袋中摸出两块约四五钱的小碎银,向杨婆婆递去:“且算五日的,此外想向婆婆要两件多余的衣裳。”
“老身的衣裳不合适,不若问问酉字号的月娘。”
“我与月娘不识,还劳烦婆婆替我问一问。”
杨婆婆没应,告知茅房、浴房、仓库和斋房的所在后就离开。
片刻,女素房门被敲响,但一开门看到的并非杨婆婆。
容姿殊丽的年轻女子抱着衣物慵懒地倚在门边,二三十岁的样子,应当就是月娘。
“听说你要衣裳,我那儿多得是没穿过——”
瞧清楚女素浑身滴水的模样后,月娘惊道:“淋成这样!”
她踮脚绕过地上水迹,把两套襦裙放在床上,回屋又取了把伞来。
每看一眼女素,她眉毛便越拧:“我原想沐浴,已烧好了热水,先给你用吧。”
“拿着,到走廊尽头继续往北走,过了北边的小竹园,在莲池西能看到两间朝南的屋子,那就是浴房,西面一间就是给女客用的。”
“多谢姐姐。”
月娘提起裙摆再次嫌弃地绕过水迹出了门:“你实实在在给了银子,谢什么。”
女素拿着衣物找到女浴房,一进去便感觉到了暖和的雾气。
有灶在此不仅烧水方便,还能提前靠灶火和水气烘热房间,洗时没那么冷。
冷热水混好后,女素立即除去湿衣捏着避水珠钻进浴盆中,一刹那就被暖意包裹住,一直冷绷着的身子也惬意地松了劲儿,搭在盆沿的右手揉着避水珠。
珠子不过鱼眼大,得做成链子或着手串才好,否则沐浴不便倒也罢,就怕不小心丢了。
泡了一会儿,女素目光转向另一侧。左腕上仍有一圈细细的血线,像是系着红手绳。
或许是因为这血线为命魂所带,附在泥偶上也能显出来。
摊开手,她默念咒语,掌心便有一个七环金纹浮现。
这是阎君打入泥偶手中的阵印,可辨出鬼气以及拔度鬼物。
等寻到那百年鬼物便可打出此印将其拔度。
如此,拔度这一步不难,难在寻找。
关于那鬼物的线索,阎君只说它尸骨在抱竹山,所以必定会在此山附近出现。
但抱竹山就女素今日走下来估算,至少方圆百里。
偌大一座山一寸寸巡查太费劲,而且还不知鬼物何时会出现。
女素往盆里缩了缩,让水淹到脖子,叹息:“如何寻呢?”
屋外阵阵雷鸣,偶有冷白的电光乍然亮起。
冥界的阴风雷霆经历多了,这些吓不到女素。
只是雷雨霹雳中忽然掺入了一声男人的惊呼。
“鬼!有鬼!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