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
一个常见工作日的下午。
艾利克斯站在位于帕洛阿托的一栋别墅前。
单看外表，艾利克斯觉得他们这个工作地点还挺像那么回事的，甚至比她在“视野”旁边租的鸽子笼要大得多。
说不定是她刻板印象入脑了呢，硅谷那么多初创团队出现一个居住环境不那么，呃，随意的例子也不是没可能。艾利克斯乐观地想。
——然后这份乐观被她敲门后迫不及待打开门迎接的贾里德打散。
准确来说，是贾里德开门后带来的那股气味。
腐烂的、烧焦的、混合了甜味气泡水和临时加上去的香氛气息的，糟糕气味。
艾利克斯的表情有一丝僵硬，以至于没能对热情的贾里德做到第一时间回应。
贾里德贴心地把门全部拉开以示欢迎，脸上是那种过度热情到有些恐怖的笑容：“艾利克斯小姐！您真准时！请小心台阶——虽然这里并没有但是我总是忍不住提醒……”
艾利克斯缓过神来时已深知现在已经无法退缩了。
于是她扯开一个勉强的笑，踏进屋内。
几乎是瞬间，她就彻底明白了为什么这栋房子里会有这样糟糕的气味。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是包括电脑在内的一切人类可以想象的极客影视剧里会出现的物品的总和。地上胡乱拉过的电线几乎没处下脚，墙壁上则隐隐约约有被火烧过的焦痕。
而电脑桌前摆着的那张白板上，还留有“请艾利克斯过来的可能发展”swot分析字样。
当然，在顺着艾利克斯的眼神注意到那张白板后，贾里德十分慌乱地站在白板前试图不让艾利克斯过多查看。
他有些心虚地说：“我们做了一点小清洁……”
客厅中央，理查德·亨德里克斯有些僵直地坐在转椅上，在艾利克斯和他对上视线前一秒手指还绞在自己印有“hello world”字样衬衫的衣角里。
“嗨。”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启动条件的npc，理查德用比语音会议里还要高而虚浮的语调说，“我是说，你好。欢迎。这里是我们的，咳，工作场所。”
“工作场所。”艾利克斯重复了一遍他说的话，眼睛扫到角落里还没来得及丢出去的可乐罐，“很有……氛围感。”
迪尼希适时从电脑后探出头，他特意打理过自己的发型，甚至还戴了一副平光镜，似乎是什么穿搭小巧思。
“您好，我是魔笛手的CTO迪尼希，要来看看我们的新编译环境吗，我刚优化了——”
坐在靠墙角的角落里的吉尔弗耶在迪尼希说到“CTO”时发出了很长一声的“谎话——”，引得迪尼希没说完就转过头怒瞪了他一眼。
“迪尼希。”一个声音遥遥传来，带着一种微妙的自信。
艾利克斯随声看去，一个穿着睡袍，头发比理查德还要乱的男人出现，他手里还抱了一碗疑似燕麦的不明物体，胡子上还沾了点白色液体。
“面对贵客，我们首先要问对方旅途是否顺利，这是基本礼仪。”他甚至特意调整了自己的口音，把碗放到餐桌上后大踏步靠近艾利克斯，带着能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向艾利克斯伸出手，“厄利奇·巴赫曼。魔笛手的创始投资人，第一任CEO，技术远见的发现者，硅谷传奇人物——你可能听过我的名字。”
“我没有。以及，我从公司直接过来的，没有旅途。”艾利克斯老实回答，礼貌性地回握住厄里奇的手，“你可以叫我艾利克斯。”
厄里奇倒是完全没有被冒犯到，只是在握完手后顺着继续用中气十足的嗓音往下讲：“好的，艾利克斯小姐。我相信艾利克斯小姐一定会对一份绝妙的商业投资计划感兴趣，我们可以单独谈谈。”
还没等艾利克斯解释自己并不是投资人，厄里奇就开始在手机上翻找自己的商业计划书。
“一个颠覆性的社交平台——包括了挖币和宠物狗照片分享。我叫它puppy coin。”厄里奇转头扫了魔笛手的人一眼，继续说，“至于你们没有提前通知我今天有贵客要来的事，我会在和这位小姐在餐厅商议并签署完合同后再说。”
艾利克斯近乎是求救式地看向已经悄悄把白板擦干净的贾里德。
而理查德先出声：“咳，艾利克斯是来加入魔笛手的。我们和你提过的，那个油管视频。”
理查德说到后一句时声音越来越低，但是不妨碍厄里奇反应过来。
他瞬间口音恢复到那个懒散的模式，重新抱起了自己放在一边的碗：“但是如果您有投资想法随时可以来联系我，我已经写好了白皮书，我相信puppy coin会是下一个大事件。”
“他昨晚搜索了一晚区块链和柴犬的词条，然后从维基百科上复制粘贴下来了一些句子打印下来装订成册。白皮书，呵。”吉尔弗耶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我用了商业计划书的标准格式！”
“你们，声音能不能缩小点。”一个亚洲面孔的男人从一个房间探出头来，用带着浓重口音和语法错误的英语说道。
他在看到艾利克斯后把手里可疑的黑色数据线塞进口袋，不知道为什么地突然开始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建杨，我是中国人，我会编程，我的年龄是……”
“建杨——！”厄里奇不耐烦地大声打断了他，“这里不需要你的自我介绍！”
建杨有点驼背，但是他从下往上看人时依旧语言理直气壮：“这是商业思维，我们要把客人变成客户。”
然后他在厄里奇再一次发火前迅速关上门缩了回去。
“哇哦。”艾利克斯已经被这短短的几分钟里浓郁的信息量冲击得没什么话说，“酷。”
“我们还是看看魔笛手吧。”理查德说。
“当然。”艾利克斯迅速试图忘记自己刚刚看到的听到的一切。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艾利克斯见证了迪尼希和吉尔弗耶隔空吵架并同时完成了二人需要完成的编程任务、拒绝了建杨口中“来自斯坦福大学近乎一手货”的二手服务器推广，又查看了写着“反正没人看，随便写写”字样的更新日志，顺手帮关注每个人健康指标尤其是理查德的贾里德递了几杯咖啡，又听了听几人争吵某个地方的参数到底怎么填。
最后，她拒绝了建杨点某家“欠自己人情”的中餐厅的提议，叫了一家披萨店的外卖，在外卖送到后咬着披萨在白板前转身：“所以，你们的开发流程就是，先有一个很酷的功能，然后绞尽脑汁用一个极其反人类的方式呈现出来，最后指责用户不能理解产品运行原理？”
“我们要维护算法的完整性。”理查德小声反抗道。
厄里奇则像是意识到什么，迅速找借口说自己要为魔笛手拉投资开溜。
“你的宝贝算法不会被前端改动威胁到。”艾利克斯挑挑眉，笔在“用户引导”上画了个叉，“总不能继续忽视用户的不满吧。你知道魔笛手用户在平台上搜索最多的词条是什么吗？不是‘魔笛手怎么用’或者‘我的文件去哪了’，而是‘怎么退出页面’。哪怕esc能使用，也起码需要保留一个返回按钮吧。”
吉尔弗耶出人意料地开口：“她说得对，我们的ui烂得就像用脚写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只是承认事实。”他耸耸肩，“我早就说不如用命令行界面，简洁、美观、有效。”
“用户需要图形界面……”迪尼希小声说。
艾利克斯叹口气，咽下最后一点披萨，走到房间中央：“好了，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我留下这份新总结的报告，你们继续纠结惨淡的日活量。二——”
她停顿，扫视房间里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理查德身上，说：“二，我们做个实验。给我一周时间。我不动你们的算法核心，只改那些‘随便做做’的部分。用户引导、权限请求、错误提示——所有让用户想摔手机的东西。然后我们看数据变化。”
她看着理查德，语气甚至有点危险：“怎么样，要试试吗，魔笛手的CEO？”
理查德几乎可以肯定她在故意给自己施加压力，他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眼神有些飘忽但是始终没有离开艾利克斯。
他该做决定了。
他完全可以继续按自己的思路做魔笛手，现在的低日活可能只是产品刚问世的尴尬期。人们畏惧飞机、畏惧魔笛手这样完全与时代有明显跨度的技术，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就应该退缩。
他也完全可以选择接受眼前这个他还不明底细的人的方案，或许她和她的方案能逆转现在魔笛手平台的低迷表现，带着魔笛手一起渡过难关。也可能把平台改得七零八落，最后连最后那点极客支持者也流失。
是撞上礁石彻底沉船，还是去往夏威夷？
“我……”理查德有些艰难地开口，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说什么。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每次做决策时，他都会害怕得发抖，就像台风中即将被折断的树枝。但是这一次，他意外地感受到一种平静。
于是他只是说：“……不能动算法。”
艾利克斯笑起来：“当然。”
理查德只觉得时间总算重新流动起来，说起话来也轻松了很多。
“压缩比展示方式不能简化成进度条，那个数字是有意义的。”他声音越来越稳，“以及，错误代码有核心压缩层的反馈，不能省略。如果用户看不到这些代码，我们远程debug的时候会很麻烦。还有……”
理查德一股脑地列出来自己想保留的一切内容，本来都做好准备说服、对抗艾利克斯了，回过神来却发现艾利克斯在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依稀能看出来内容和自己刚刚的需求有关。
见理查德停下来，艾利克斯也停止了记录，抬眼看向他，说：“就这些？”
理查德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说得那么多已经足够让艾利克斯和他大吵一个小时了。
艾利克斯低头数了数，说：“六条。”
“这六条都很重要……”
“嗯哼，我没说不重要。”艾利克斯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压缩比展示方式保留，可收入二级菜单，主页面仅放置精简版。”
她指着第二行，继续说：“错误代码保留，可在‘出错了，请点击重试’类似字样下加入小字显示错误代码。”
接下来几条里，她都给出了一个“保留但藏起来”的方案。
理查德发现自己一时间给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你那些不能动的东西，”艾利克斯合上笔记本，“我一个都没动。动的有它们出现的方式、时机、还有要不要默认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怪的耐心：“算法还是你的算法。魔笛手还是魔笛手。只是——”她顿了顿，“用户不用一上来就被迫参加技术培训。”
“所以，”他开口，声音放得有些轻，“你刚才说的那些，真的能做到？”
“一周时间，我改给你看。”艾利克斯站起来，把笔记本塞回包里，“数据说话。如果日活没变化，你继续做你的魔笛手，当今天没发生过。”
她看向他：“但如果有效——”
“你就留下来。”理查德接话。
艾利克斯挑眉：“你替我说了？”
“……你刚才就是那个意思。”
“嗯哼。”
“对了，你们那个启动动画我要删除。”
“那是我特意设计的……！”理查德也慌忙起身，试图挽留，“起码保留四秒！”
“三秒。”
“三秒半！”
艾利克斯耸耸肩，无奈地应下来。
她推开门出去，随着她关上房门，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迪尼希悄悄凑到理查德面前，问：“那个启动动画，我可以从三秒半偷偷改成三秒吗？”
“迪尼希。”
“是？”
“她会发现的。”
“哦……”
贾里德已经拿出日程本，开始写“艾利克斯加入后第一周工作安排”。理查德看了他一眼，没阻止。
窗外，帕洛阿托正在迎接属于它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