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中少年时》Coquelicot

2、第二章

　　第二章

　　九月的风卷着香樟叶的碎影，在星榆中学的走廊里晃悠，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刚响，高二（3）班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嬉笑打闹声混着搬椅子的响动，撞得人耳膜发颤。

　　谢砚俊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摩挲着刚写完的书法字帖，宣纸上的“静”字笔锋清劲，墨色浓淡相宜，可他眉峰却微蹙着——身边的陆宁凯正和篮球队的兄弟勾肩搭背，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连带着桌角的篮球都跟着震了震，蹭到了他摊在桌上的宣纸边缘，晕开了一点浅淡的墨痕。

　　那是他练了半节课的字。

　　谢砚俊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陆宁凯，清冷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陆宁凯正聊到兴头上，转头对上他的眼神，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点墨渍，才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露出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抱歉啊学神，没注意，我给你擦擦？”

　　说着就伸手想去拿宣纸，指尖还带着运动后的薄汗，谢砚俊下意识地往回抽了抽手，避开他的触碰，语气淡得像水：“不用。”

　　他拿出干净的宣纸覆在上面，将弄脏的那张折好放进书包，动作干脆，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陆宁凯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清冷的侧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不是故意的，可这人的态度，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杵在这儿碍眼。

　　旁边的兄弟戳了戳陆宁凯的胳膊，挤眉弄眼：“凯哥，这新同桌看着挺高冷啊，不好相处？”

　　陆宁凯撇撇嘴，没说话，只是坐回座位，顺手将篮球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刻意和谢砚俊的书桌保持了一点距离，连翻课本的动作都轻了些。他其实不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只是从小在球场上长大，习惯了大大咧咧，可面对谢砚俊这样安静又精致的人，竟莫名的不敢太放肆。

　　正安静着，班主任王老师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刚批改完的周测卷子，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陆宁凯身上，语气带着点无奈：“陆宁凯，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宁凯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跟在王老师身后走了出去。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周测成绩出来了——他转学过来还没适应节奏，卷子基本是瞎写的，估计又是垫底。

　　办公室里，王老师将周测卷子拍在桌上，红色的叉号密密麻麻，分数栏里的数字刺眼得很。“你看看你这成绩，”王老师叹了口气，“数学二十三分，语文三十出头，英语更是没眼看，你这样下去，别说高考了，连高二的期末考试都悬。”

　　陆宁凯挠挠头，没反驳——他确实不爱学习，对书本的兴趣远不如对篮球的浓，可转学过来是爸妈硬要求的，说星榆中学的师资好，让他好好拼一把，至少考个像样的大学。

　　“我知道你篮球打得好，校队也需要你，”王老师的语气软了点，“但学习也不能落下。谢砚俊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年级第一，各科都拔尖，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从这周开始，他帮你补课，每周六上午九点，学校图书馆，不许迟到，不许缺席。”

　　陆宁凯愣了：“补课？和谢砚俊？”

　　他想起刚才谢砚俊那清冷的态度，心里犯嘀咕——那人心眼看着挺小，刚才一点墨渍就摆脸子，愿意帮他补课吗？

　　“怎么？不愿意？”王老师挑眉，“人家谢砚俊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你还有意见？陆宁凯，我告诉你，这机会是我好不容易给你争取的，你要是不珍惜，下次就直接让你爸妈来学校谈。”

　　“别别别，老师我去，我肯定去！”陆宁凯赶紧摆手，不就是补课吗，不就是跟那个高冷学神待一上午吗，总比被爸妈揪来学校强，“我保证不迟到，不缺席！”

　　从办公室出来，陆宁凯磨磨蹭蹭地走回教室，推开门时，正好对上谢砚俊的目光——他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的笔尖，墨字在纸上缓缓铺展，安静得像一幅画。陆宁凯定了定神，走过去，挠了挠头，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些：“那个，谢砚俊，王老师说，周六上午九点，图书馆，你帮我补课？”

　　谢砚俊抬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冷：“嗯。”

　　“那……需要我带什么吗？”陆宁凯追问，他怕自己带错东西，又惹这人不高兴。

　　“课本，练习册，周测卷子。”谢砚俊言简意赅，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写字，不再理他。

　　陆宁凯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期待——周六，和这个高冷学神单独待在图书馆，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日子一晃就到了周六。

　　星榆中学的图书馆坐落在校园西北角，香樟树环绕，环境清幽，是学校里最安静的地方。谢砚俊向来喜欢这里，每周六都会来待上大半天，看书，练字，做习题，这里的安静，能让他浮躁的心彻底沉下来。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选了靠窗的位置，将课本、练习册和整理好的知识点提纲摆好，又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写下陆宁凯周测里的错题考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九点整，图书馆的门被轻轻推开，陆宁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黑色运动短裤，脚踩白色运动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抱着课本和练习册，还有一个保温杯，和平时在学校里的张扬模样不同，竟带了点难得的乖巧。

　　他扫了一圈图书馆，很快就看到了靠窗的谢砚俊，快步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生怕弄出一点声音，连说话都放低了嗓门：“学神，我没迟到吧？”

　　谢砚俊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零一分，差了一秒，却还是点了点头：“坐吧。”

　　陆宁凯松了口气，将东西放在桌上，无意间瞥见谢砚俊写的考点提纲，字迹漂亮得不像话，比印刷体还工整，忍不住赞叹：“哇，你字写得也太好了吧，比我们书法老师写的还好看。”

　　这一次，谢砚俊没有避开他的夸赞，只是淡淡道：“练字而已。”

　　他将周测卷子推到陆宁凯面前，指尖点在卷子上的错题上，开始讲解：“你这张卷子，基础题错了大半，主要是知识点没掌握，先从语文古诗文和数学公式开始补，今天上午先讲语文。”

　　陆宁凯赶紧坐直身子，拿出笔记本，准备记笔记——他虽然不爱学习，但答应了老师，又看着谢砚俊这么认真，也不好意思敷衍。可他的字歪歪扭扭，和谢砚俊的工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写了没几个字，就有点不好意思地将笔记本往回挪了挪。

　　谢砚俊余光瞥见，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提纲往他那边推了推：“照着这个记，重点都标出来了。”

　　陆宁凯抬头，对上他清冷的目光，心里莫名一暖，点了点头：“谢谢。”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谢砚俊清冷的讲解声，和陆宁凯偶尔的提问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的桌前，谢砚俊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陆宁凯偶尔会走神，看着他的侧脸，忘了听讲解——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安静，专注，像一块温润的玉，连讲题时的语气，都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而谢砚俊，也发现陆宁凯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不学无术。他虽然基础差，但一点就通，提问时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的认真，而且很懂分寸，不会随意打断他，也不会在图书馆里大声说话，偶尔不小心弄出点声音，会立刻低下头，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像只犯了错的大狗狗。

　　中途休息时，陆宁凯拿出带来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谢砚俊面前，语气带着点讨好：“学神，喝点水吧，我妈泡的蜂蜜水，解乏。”

　　保温杯是干净的白色，杯口没有水渍，显然是特意准备的。谢砚俊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抿了一口，清甜的蜂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讲题的疲惫。他抬眼看向陆宁凯，说了声：“谢谢。”

　　这是他第二次跟自己说谢谢。陆宁凯心里乐开了花，摆摆手：“不客气，以后补课我都给你带。”

　　谢砚俊没说话，只是将保温杯递还给她，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快得像流星划过，可陆宁凯还是看到了——那抹浅浅的笑，像冰雪消融，像春风拂过，比他见过的任何风景都好看。

　　休息过后，两人继续补课。陆宁凯的学习劲头比谢砚俊想象中足，一直学到中午十二点，才停下笔，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我的天，学神，你也太厉害了，讲得比老师还清楚，我以前死活搞不懂的古诗词，现在居然能背下来了。”

　　谢砚俊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淡淡道：“只是基础，还要多练。”

　　“肯定练！”陆宁凯拍着胸脯保证，“下周我肯定把你布置的习题写完，绝不偷懒！”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正午的阳光有点烈，陆宁凯下意识地往谢砚俊身边靠了靠，用自己的影子替他挡了点阳光：“学神，你家往哪走？我送你吧，顺便请你吃个午饭，就当谢谢你今天补课了。”

　　谢砚俊抬眼看了看他，他的个子很高，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站在身边，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影子将自己整个人都罩住了，带着淡淡的阳光味和皂角味。他摇了摇头：“不用，我外婆在家等我吃饭。”

　　“那好吧。”陆宁凯有点失望，但也没强求，“那我送你到校门口吧。”

　　谢砚俊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香樟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偶尔有风吹过，卷着几片落叶，落在两人的脚边。陆宁凯话多，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篮球队的趣事，说着学校里的八卦，谢砚俊虽然话少，但也会偶尔应一声，听着他说话。

　　走到校门口，谢砚俊停下脚步，看向陆宁凯：“我到了，你回去吧。”

　　“好。”陆宁凯点点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周六继续？”

　　“嗯。”谢砚俊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清冷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路上小心。”

　　说完，便转身走进了人流，清瘦的身影很快融入午后的阳光里，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背影。

　　陆宁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暖暖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保温杯，里面还剩一点蜂蜜水，带着淡淡的甜味，像刚才谢砚俊那抹浅浅的笑，也像此刻他的心情。

　　他掏出手机，给篮球队的兄弟发了条消息：“下周训练先推了，老子要补课，争取下次周测考及格！”

　　兄弟秒回：“？？？凯哥，你被夺舍了？”

　　陆宁凯笑了笑，收起手机，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想起图书馆里谢砚俊认真讲题的样子，想起他抿着蜂蜜水的样子，想起他那抹浅浅的笑，心里莫名的期待——下一个周六，好像也不用等太久。

　　而谢砚俊走在回家的路上，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那支笔——那是陆宁凯不小心落在图书馆的，黑色的运动款，笔身上印着篮球的图案，和他的风格一模一样。他看着那支笔，清冷的眉眼间，竟也带了一点浅浅的笑意。

　　这个周六的补课，像一滴墨，落在了谢砚俊沉寂的世界里，也像一束光，照进了陆宁凯散漫的时光里，晕开了层层涟漪，让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少年，在盛夏的余温里，牵起了一丝淡淡的羁绊。

　　而这丝羁绊，终将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缠绕，慢慢生长，成为彼此青春里，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