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他要如何去证明》繁子今

5、陈锐自述

　　我曾以为我的后半生会冗长无趣，直到有人带着清晨的露水洒向我枯萎的根茎将我救活，此后我再度呼吸，焕发新生。

　　我叫陈锐，陈是陈旧的陈，锐是锐利的锐。我是个Beta，是个无足轻重的Beta，是ABO平权法里都不太关注的性别。

　　在性别议题里，Beta是最少见的。站队时，攀附权贵的会到那些没有人性的Alpha那边，追求平等的会到那些渴望O权的Omega那边。多讽刺啊？都打着追求平等的旗号了，居然没有人注意到平等的双方没有Beta，从开始到现在，Beta一直是那个顺带着的。就像“Alpha&Omega”里的“&”，一个符号就可以代替一整个性别群体。

　　我从小生在陈家，一个不完美的家庭里。和很多反派的成长环境一样，我父亲陈耀章经常喝醉了就家暴我和我母亲，时间久了，我母亲就明白了什么，往后每次陈耀章喝酒的时候都会在他耳旁念叨我的差劲，慢慢的，陈耀章就只打我了。

　　我没怪过刘文珍，她要自保就必须要有其他人牺牲，我就是她选中的牺牲品，从她赐予我呼吸那天起，我的命就被她操控。

　　直到一次偶然和沈家的合作上，我被带着去到沈家大院里，遇到了一个好阳光好鲜艳的人。

　　他叫沈煦，沈家的独子，一个Alpha。

　　他生来就有数不尽的爱围绕，和我截然相反。

　　那年我七岁，三观还未成熟，他比我大两个月，就用他听到的、他所了解的来教我。

　　后来陈耀章知道我和他玩的好，就时常送我去沈家，一来二往，两家的合作越来越多，只有这个时候，陈耀章才不会对我动手，反而是夸我有出息，让我好好的跟着沈煦，说不定哪天一人得道就能带着全家坐享荣华富贵。

　　我那时尚且年幼，不知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只知道，只要我经常去沈家，陈耀章就不会打我，所以我几乎天天去，把沈家看作我的避难所，只要受伤了就往里面钻。

　　沈家的人对我都很好，沈建赞我乖，沈清冉夸我聪明，就连他们的孩子沈煦也没有因为我常去而觉得我分走了他的爱，他只是带着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我们玩的久了，自然也就无话不谈了。我告诉他我对生命、性别议题的看法，说我的成长环境像电视剧里的反派，沈煦听后告诉我：“电视剧里的主角也是这样的啊。”

　　“是吗？主角不是都向阳而生吗？”

　　他摇摇头，说：“主角打的都是逆风翻盘的局，哪有一直顺遂的？那还怎么成长？”

　　原来主角也不一定生长在温室里，原来恶劣的生长环境也不一定只能培养出反派。

　　沈煦的话给我的三观奠了基石，此后我的所有正向观点都是他搭建的，每一块砖石都是他亲自粘合的。

　　沈煦筑起的高墙成了我的保护伞，我不再害怕挨打，也不再奢望陈耀章的父爱，所以在我说出不想每时每刻都前往沈家之后，陈耀章又打了我。之后在舅舅刘文凯的帮助下，我们又搭上了楚家这条大船。陈耀章跟着楚家吃香喝辣，赚的盆满钵满，好不自在。

　　在楚家，我又认识了一个同龄的小孩，是个Omega，叫楚方言，他温润谦卑，像真正书香门第培养出来的公子。

　　和他说话总是很开心，他不会有任何冒犯人的话，对于我的观点也几乎认同，他鼓励我，帮助我，让我找到了另一个避风港。在他身上，我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感觉，像风一样的自由，是我最想拥有的。

　　所以我顺其自然的思考，顺其自然的想念，顺其自然的喜欢上了楚方言。

　　他告诉我，赐予我呼吸的从来不是母亲，而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活下去，所以才会拼命汲取氧气存活。

　　他说：“你就是你。”

　　我就是我，不依靠别人也可以存活。

　　他好通透，是我生命中最清澈的一汪泉水。

　　可是后来我做错了事，为了有资格站在他身边而剑走偏锋，毁了陈耀章对我的信任，也害得楚家失了条大鱼。

　　但出乎意料的是，沈煦来救我了，带着他的阳光救我这腐烂的后半生。

　　他娶了我。其实我无数次想问他，明明楚家和沈家更势均力敌一点，明明他们才更般配一点，为什么要选择陈家？为什么要选择我？

　　后来我参透了，因为我是Beta不易受孕，因为我对他有用。

　　这个世界上没有别的地方需要我了，只有沈煦觉得我还有用，所以我不会让他失望，他对我的最后一点需求，我一定会好好回报。

　　嫁进沈家，没有预想的腥风血雨，也没有恐怖的内宅乱斗，有的只是细水长流的感情，有的只是慢慢堆叠的期待。

　　徐清冉是个非传统意义上的母亲，她爱美、好动，对凡事都看得开，也是个懂得放手的婆婆，是我印象中，高知家庭的母亲形象，温柔体贴但又不失自我。

　　我和沈煦婚后第一年回家过母亲节时，是张姨给我们开的门，打过招呼后我们把拎着的礼物放到一边，进到客厅给父母问好。

　　“爸妈，我们回来了！”沈煦声音上扬，很容易就能听出他的激动，我在一旁陪着笑，他说一句，我就点一句头，像夫唱夫随。

　　也许是她看出我的局促，主动开口问我近况：“小锐啊，最近怎么样啦？我记得这小子的易感期就在最近，要是他失去意识太难管了你就出去住，他一个人受得了，咱别委屈了自己。”

　　“诶妈！”沈煦叫了一声，“怎么还有妈教儿媳妇儿怎么离家出走的！”

　　我看向徐女士，她撇撇嘴：“你这什么意思啊，妈妈这是为你好，你这个人嘴笨，话都不会说，自然也不会讨得我们小锐的欢心。我们小锐呢，也鲜少表达需求，那对抗不过，我们可以跑嘛，我在教他治你呢！”

　　听完，沈煦呵了声，说：“尊敬的徐清冉女士，你，这是在教他？还是在害我？”

　　“当然是在，”徐女士停顿了一秒又说，“帮我们家小孩啦！”

　　我们家小孩。

　　我抬头，愣神了一瞬，我现在，是沈家的小孩儿了吗？

　　沈煦许是注意到我的呆愣，偷偷握住我的手背，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在跟我打哑谜，说：你不要有压力，没事，我在的。

　　上学时他就爱跟我打哑谜，动不动就给我甩脸子，我几乎完全无法跟上他的节奏，有时候只是在讨论一些无关学习的感情问题，他就能神经质的夺门而出，显得像我好笨似的，特别不理解。

　　后面课间结束他回到座位上，我就给他传纸条问他刚才为什么出去，他可能气还没消，就把纸条团成一团扔掉。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样生气的他好生动，所以那个时候我和楚方言就经常逗他，每次都是以我们两个一起哄他为结局，像在养小孩儿。

　　传纸条而已，我和他是同桌，做这事最方便了，他扔一张，我就传一张，他再扔一张，我就再写再传，直到某个瞬间他瞥到中间的垃圾袋快满了才不情不愿的动笔写字。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会认真写，经常回一句“没事。”就没了。

　　于是我就再问，他就再回一句“真的没事。”。这个时候，我会故意做出气馁的样子，假装收起纸条不再给他传，这样，他就会一把夺过去在纸上写下：我生气了，你哄哄我！

　　好啊，我就哄他，给他一个蓝莓软糖就哄好了。其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很好哄的，比很多小朋友都好哄。

　　高中时我数学不是很好，他作为我的同桌就担负起了辅助我数学的重任。有一回查成绩前我特别紧张，他应该是看出了我的紧张，特意用手去握我的手背，还是这样的力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然后一边握手一边告诉我：“你不要有压力，没事，我在的。”

　　我还没告诉过他，其实这个动作我很喜欢，就像他永远可以做我的底，托住我。无论我掉到多深的深渊，他都可以精准的找到我，然后把我举起来，送回去，就像我的底座，一直陪着我。

　　正和徐女士聊着天呢，沈先生就下来了，一见他来沈煦就换了个眼神，道：“爸，今天是我妈的节日，你下来干什么？怎么，难道你也给我妈准备了礼物？”

　　沈先生切一声，道：“肯定比你给你妈准备的好。”

　　沈煦不服输，就会拉着我的手说：“这是我跟我老婆一块挑的，肯定比你的好，两个人的眼光还比不上你吗！爸，时代真把你落下了！”

　　“逆子！”沈先生坐到徐女士旁边，有些不满的说，“你怎么也不替我说句话？”

　　徐女士本来还在笑的，听到他这句话也不笑了，只是捂住嘴，收起笑容点点头：“嗯，下次会帮你的。”

　　沈煦咂舌打趣说：“诶呦喂够甜了够甜了”，说着还会扑到我身上把下巴搭到我的肩膀上撒娇，“老婆，我们什么时候也能这么甜啊！”

　　你别看他扑的这么顺手，其实在家里他从来不会这样主动抱我，我心里隐约能猜到一点，他估计是演给爸妈看的，怕爸妈担心他，也怕爸妈担心我。

　　这个时候我只需要踏上他给我准备好的舞台就行，简简单单的笑一下，然后温声说几句别闹了之类的话。但我就是那股劲儿上来了，想逗逗他，空出手挠几下他下巴，说：“一直很甜啊。”

　　沈煦估计懵了，眼睛都直了，过了几秒才抬着头直勾勾看我，下一秒就把头埋进我怀里，大口大口吸我周围的空气，我垂眸看他，小狗耳垂可红了，跟萨摩耶一样。我想，如果他真的是只小狗的话，可能现在的尾巴已经翘上天了，毕竟，从语气就可以听出他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回爸妈家就这么开心么？”

　　回家的路上我问他，他单手握着方向盘打圈，车子转了个弯，他回我：“不止啊，有的是开心的事儿，你不开心吗？”

　　我笑一下，小狗还是妈宝男。

　　“嗯，开心。”

　　听到这句话，小狗的耳朵又红了，清了清嗓说：“开车呢，别跟我讲话了。”

　　哦，小狗还会开车啊，假正经。我又偷偷笑，觉得他太可爱了。怪不得很多人都想养小狗呢。

　　这么一看，沈煦其实很可爱，结婚这三年我偷偷在备忘录里记录过很多次他的小习惯，比如不爱吃香菜，但可以接受香菜作为佐料提味。不爱吃蒜，但可以接受蒜炝锅增味。喜欢吃草莓和蓝莓，但又不接受这两种水果做的蛋糕或饼干……他总是自相矛盾，可能世界上所有的小狗都是这样的吧。

　　这样一想，原来我已经养了好多年狗了。

　　我的小狗从见我第一面起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情，还有自己的思想。他比我要厉害的多，他能保护我，还能给我幸福，是我最忠诚的侍卫。

　　他能在我不开心的时候把我从抑郁的情绪里解救出来，还能在我开心的时候听我絮絮叨叨的跟他分享这个瞬间的幸福。

　　但这只小狗挺笨的，在家什么甜言蜜语也不会说，只会汪汪叫，急了叫，缓了也叫。有时候还会咬伤来和我聊天的楚方言。

　　原来，爱都藏在不知不觉里。

　　原来无论正派反派都可以拥有爱的权利。

　　反应过来自己喜欢他好久了的那天，是因为突然翻到了他的日记。

　　那天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他让助理来家里给他拿胸针，我想把我送给他的那个找出来，在衣柜的角落里翻了好多遍，最后要放弃的时候，我不经意间瞥到了藏在角落里的铁盒子，盒子上还挂了一个密码锁。我用了好多个密码，他的生日、我的生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通通失败。

　　我怕耽误助理的时间，赶紧随手拿了一个让他送过去，然后又回到更衣室，继续解密。

　　之后我又用了好几个，我认为是我们之间比较重要的日子，全都不行，最后我摆烂了，用了我自己名字的笔画数，019。

　　意外的，居然打开了。

　　打开盒盖，在胸针旁边安安静静的躺了一叠本子，大小不一，薄厚也不同，长得都花里胡哨的，像沈煦会用的。

　　我随便从中间抽了一本打开，首页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日记。

　　原来他还会写日记啊。

　　我真的很好奇小狗每天的心情是什么样的，虽然知道这样不道德，但我还是翻了下一页，逐字逐句的阅读。

　　“2018年6月14 日，多云转晴，陈锐送我的手表很好看。”

　　“2018年9月1 日，阵雨，陈锐，我已经开始想你了，怎么办？”

　　“2021年8月11日，阴转雨，陈锐，我希望你不要再流泪了。你不能再流泪了……”

　　“2021年8月12日，多云转晴，陈锐，我祝你一直一直快乐……”

　　“2025年12月13日，雪，陈锐，我想救你……”

　　“2025年12月31日，晴，我和陈锐结婚了……”

　　直到这时，我才确定，沈煦对我的最后一点需求不是我是Beta不易受孕，而是……

　　我的爱。

　　明明父母恩爱，家庭幸福美满，这样的人本不该受苦的，却在我这里苦了一夏又一夏。

　　不过也是，小狗不会讲话，他只能用行动证明。证明他爱我，证明他离不开我。

　　虽说口说无凭，但也不能一句也不说啊。

　　傻狗，亏我觉得他还是萨摩耶，这明明是二哈。

　　看完后我把日记放回去，把盒子推进原来的地方。既然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跟他细水长流。

　　但是，我看到了许岱，我看到了他对许岱的特殊！明明都是Beta，为什么不选我呢？一视同仁都做不到吗沈煦？

　　可是偏偏沈煦爱的人不爱他，我们从酒吧出来，许岱正在跟赵特助亲昵，我喝了酒，晕得很，感受到他扶着我的手一僵，他可能是难过了吧。

　　沈煦，我不想你难过。

　　所以我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去安慰他，我凑到他面前去亲他。虽然我知道他应该很反感我这样做，但我还是要做，大不了事后推给酒精，反正他也喝了，今天这个车是开不了的，倒不如用来做些别的有意义的事。

　　接着酒精的鼓励，我顺从内心，问出我一直想问的：“沈煦，能不能不要再喜欢那个许岱了？我也是Beta，我也会喝酒，他能做的我都能做，能不能别那么快变心？”

　　他可能被我的话问懵了，愣愣的坐在车后排，缓了两秒才回过神来开始脱我衣服。

　　有了他的纵容，我更加大胆，整个过程都是我在主导。沈煦，你记住，这是我给你的，一场温柔的回馈。

　　名为沈煦的甘霖在我贫瘠的土壤上降临，让我重新学会呼吸，得到我想要的那部分氧气。他是伟大的，用他所拥有的全部动力，唤醒一个沉睡多年，如死潭一般的陨石。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好像变了，变得更亲密、更独特，好像跟他在一起的每一秒，我都是一棵重新开枝的绿芽。

　　从头再来，我用了自己三分之二的积蓄，在他集团的那条街上建了一个水吧，名字叫愈创泊刻，是希望他停留片刻。

　　沈煦，别太累，我也在，我也能让你依靠。

　　医院报告出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章蕴和在旁边陪我，一直在絮絮叨叨说一些我完全没心思听的话，等回到水吧，我拜托她帮我保密。这种好消息，我当然是希望自己能亲口告诉他了。

　　沈煦，你要当爸爸了。

　　沈煦，这是我给你的附加回报。

　　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在出餐厅之前，他拉着我的手问我：“陈锐，我们幸福吗？”

　　我听后笑笑，点头说：“幸福。”

　　回到家后，我看到他偷偷趴在书桌上写日记，我猜到他是在写今天发生的事情，所以并没有进去打扰他。

　　沈煦，好好记录吧。

　　记录我们幸福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