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七重塔 我们是做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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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三年，通州知府张顺济被人溺死在府邸。
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众人议论纷纭。
说书人把醒木“啪”地往桌上一扣，霎时把目光都扯到他身上。
在大堂端菜的梁月也被这声震住，手里盘子差点没端稳。
说书人甚是满意地捻了捻胡须，压低了声线，“老夫推测，此事应是那无恶不作的七重塔所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座都是通州人，谁不知道七重塔名声在外，只要给钱，无恶不作。
只是……
梁月正想着，便有个小厮梗着脖子开口替她问了出来：
“老头，你空口白牙，说这话可有证据？”
“证据、证据──暂时是没有的，刚都说了是老夫推测，推测的！”
说书人也没想到有人会直接问出来，拉长了语调糊弄人。嘘声四起，他趁机偷拿了邻桌的一杯酒猛灌了下去。
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彪形大汉直接就大着舌头叫了出来：“老滑头！又搁这儿偷老子酒！嗝！”
茶馆的氛围瞬间快活起来，原本在凝神细听的梁月也松了口气，她也不知这是不是塔里人干的，还以为这老头能说出什么惊天秘闻呢。
比如七重塔塔主夜探知州府，把知州老爷张顺济给杀了什么的，想想就带劲。
“喂，别愣着了！上菜啊！”
“诶，马上！”
梁月余光看见刚才开口的小厮噔噔噔跑上楼，知道又是有出手阔绰的大官大老爷在叫茶水。
眼红也没用，梁月哼着小曲，她这人实在，只在意自己的工钱。
鸿运茶馆不愧是城里最红火的地方，连小工的钱都比别处多，梁月美滋滋地想。
“梁月，掌柜的找！”
“来啦来啦！”
此时，二楼客房。
崔德清把小厮打发出去，垂眸打量碗里浑浊的茶汤。
他在这听了一上午，通州知府死因的讨论，可真是精彩纷呈。
有人说是寻仇，有人说是谋财，甚至还有人说是其实是张顺济半夜出恭，稀里糊涂地自己跌进了池塘。只是对外这话太难听，为了保全知州大人的面子，才换成了被人溺死。
最后一种太荒谬先搁到一旁，前两种说法虽然各有疑点，但幕后黑手却都指向了众人口中的七重塔。
要潜入守卫森严的知州府，悄无声息地害死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怎么看都是号称在通州“无所不能”的七重塔嫌疑最大。
七重塔近来行事也愈发张扬，不管是小偷小摸，打架斗殴，还是杀人越货，十件中七八件都与他们有关。
崔德清放下茶碗，看向对面的人。
粗瓷茶碗映衬下，那双手依旧白得晃眼。陈送青端坐于窗前，脊背挺直如松，月白长衫不染纤尘，通身气度与这嘈杂茶馆格格不入，眉眼清绝，神色淡漠，像是误入市井的仙人，连看楼下人的目光都带着三分矜贵的疏离。
崔德清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位在京城便是这幅模样，到了通州这种地界，居然也不知道收敛收敛。
“陈大人怎么看？”崔德清收回视线，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方才楼下那说书人的话，你也听见了，张顺济的死，通州百姓可都把账算在七重塔头上了。”
陈送青抬眼，嗓音清冽：“百姓说是便是？那要朝廷做什么？”
崔德清一噎，干笑两声：“陈大人说得是。不过无风不起浪，七重塔在通州盘踞多年，确实是个祸害。”
他话说得圆滑，心里却在盘算。
他崔德清原本不过是京城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这回能被派来通州接任新知州，全凭他会做人，圣上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他在三个月，查出张顺济的死因。
查得出来，前程似锦；查不出来，他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我有打算。”陈送青忽然开口。
“什么？”崔德清精神一振。
“我以卧底身份入塔，你在明面查案，我在暗处摸清底细，双管齐下，三月之期够用。”
崔德清眉心跳了一下。
他知道陈送青的本事。这人要文能文，要武能武，真要动起手来，京城里那些勋贵子弟的武艺，十个捆在一起也不够陈春生一只手打的。潜入七重塔这个贼窝，对旁人来说是送死，对他来说，或许真就是走一趟的事。
“只是，”陈送青顿了顿，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为难，“我需一个由头入塔。”
崔德清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换上殷勤的笑：“陈大人尽管吩咐，下官定当全力配合。”
陈送青垂下眼，修长的手指不经意地拂过袖口，再开口时，语气里掺了一分极浅的无奈：
“陈春生本是京城富家公子，不想父母猝然离世，家道中落，千里迢迢来通州投靠昔日旧友，现任通州知府崔德清，却被这位故人骗光了盘缠，走投无路，这才落草为寇。”
他抬眼看向崔德清，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温度，像是冰雪初融：
“这位‘故人’，就劳烦崔大人来演了。”
崔德清：“……”
七月初一。
火辣辣的日子，烤得梁月很不顺心。一觉醒来，坐在床上，她先长长地叹口气，才套袜穿鞋，又没精打采地领了一顿早饭吃。晃悠到晌午，也没听说哪里有新招长工的消息。
顶着毒辣的烈日，梁月靠在树上，整个人都蔫了，黄色的腰带也耷拉着，几乎要垂到地上去。
她略郁闷一会，牵起腰带整饬爽利，左思右想，决定去绿漪那里蹭蹭凉气。十恶殿向来人少清净，塔里人总要远远地避开这一处。
只是今天还没踏进殿里，就听到一声尖细的怒骂：
“鳖崽子，要触你老娘的霉头！”
“！”
梁月睁大了眼睛，忙大跑了几步。
“绿漪、绿漪，别生气，别生气！”
陈春生回头，只见一个身量五尺有余，身着利落短打的女子一溜烟跑了进来，衣服是沉闷的颜色，腰间却系着一抹亮色，跑起来像一阵风，那根黄腰带在身后扬起来，在这灰扑扑的殿里格外扎眼。
绿漪见她进来，斜睨了一眼，
“怎么，茶馆的活计又干不下去了？”
“嘿嘿，好绿漪，别揭我的短嘛，”
梁月笑眼弯弯地接过她手上的算盘，搁在桌上，
“今日不来找你要活干。”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
绿漪不看她，手臂抱在胸前。
她生得艳丽，柳眉凤眼，发起火来也带着一股泼辣劲儿。七重塔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敢在她面前嬉皮笑脸的，也就梁月这么一个。
“还在生气？怎么办？”
梁月故作苦恼地挠了挠脑袋，做了个挥拳的动作，
“要不让我揍他一顿，给绿漪姐姐出口气？”
绿漪身量比她高些，垂眼打量她。
小姑娘圆头圆脑，圆脸圆眼，明明是在放狠话，却像个小狗崽子，可怜又可爱。
她没好气地嗤一声：
“去打，最好把你俩的骨头都打折，省得我一个个看着碍眼！”
梁月听她这气话便知这事是放下了，忙用手给她扇风：
“好绿漪，我来是想问你，咱们午饭什么时候上绿豆汤？我这种闲人也就算了，塔里还是顶着太阳上工的人多......”
看着她殷勤的模样，绿漪嘴角也带了笑，起了捉弄她的心思，慢悠悠道，
“既然闲人不要，我就和做饭的娘子们说一声，只给上工的人喝罢。”
梁月被这话堵了也不恼，继续笑盈盈地说:“好绿漪，可怜可怜我没活干，给我也分一碗？”
绿漪又“哼”了一声，
“讨债鬼！”
被梁月这样插科打诨地哄了一阵，绿漪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一个人。
她扫了一眼站在原地、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的陈春生，这人挨了她一顿骂，脸上却不见什么惧色，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倒让她有火也续不上了。
“没活干？”绿漪随手一指，“领着这鳖崽子做任务去，他可拿了个有意思的紫牌。”
梁月带着人出了十恶殿，刚才在殿里她只顾着哄绿漪，倒没留意下面这人生了这样一幅好相貌。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人瞧着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长身玉立，眉目清俊，往那儿一站，周身气度跟这破败的山头格格不入，倒像是哪家走丢了的世家公子，一身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硬是被撑出了几分清贵的意思。
梁月在心里给他下了个判词：看着不好相处。
不过无所谓。
七重塔里什么样的人没有？脾气怪的、性子冷的、身上背着人命的，她都见得多了。只要不耽误她干活挣钱，对方就是阎王爷转世她也照带不误。
“走吧，新来的。”
梁月背着手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你刚来，我先给你说道说道。咱们七重塔在外头的名声呢，你既然来了，心里应该也有数。”
陈春生又点点头，他听到的版本是：
七重塔名声在外，只要给钱，偷鸡摸狗，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但世人对我们有太多误解，其实我们很多人是做正经工作哒。”
在梁月口中，绿漪是身兼数职，打理五六十人生活起居的大主管，自己则是鸿运茶馆最能干的前跑堂。
陈春生沉默片刻，实在没忍住：“……这算什么正经工作？”
“怎么不算？”梁月理直气壮，“跑堂端菜，凭力气挣钱，光明正大。我端过的盘子连起来能绕鸿运茶馆三圈，掌柜的每次见我都说我是茶馆的顶梁柱——虽然最后还是让我走了，所以现在只好在塔里打打杂。”
她圆脸上带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哪怕说着这样的话也是一副不知愁滋味的模样。
陈春生不自觉地弯了弯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七重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