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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女帝偷玩记 女帝偷溜出 ...

  •   入秋之后连日晴和,朝堂上一连半月都没有紧急要务。早朝散了,堆在御书房案头的奏章大多只是各地例行上报的琐事,无非秋收粮产、河坝修缮一类。沈惊鸾枯坐龙椅上翻了大半日折子,指尖捏着朱笔,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便懒懒将笔搁回笔架。
      殿内静得过分,内侍宫人垂手立在外廊,连落脚都放轻了步子,一点声响都不敢有。这金碧辉煌的御书房于旁人而言是天下权枢,落在她眼里,却像一只雕镂精致的金丝笼。她支着下颌,目光遥遥望向窗外,几片泛黄的梧桐叶慢悠悠打着旋从枝头飘落,心底闷得发痒。
      正恹恹出神,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萧澈今日卸了铠甲,一身藏青暗纹常袍,腰间只悬一块素净墨玉,屏退了随行护卫,独自悄声踏入殿中。抬眼一望,便见女帝眉眼耷拉着,一副快要闷出霉气的模样。
      “陛下今日这般无精打采,是折子繁杂难断?”他走到书案边,压低声笑问。
      沈惊鸾抬眼扫了他一眼,长长叹出一口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折子皆是寻常琐事,不难批。只是日日困在这层层宫墙之内,朝也朝堂,暮也朝堂,城外市井烟火,朕已有许久未曾见过,心里闷得慌。”
      她说这话的时候,往日临朝时那份凛冽威严尽数敛去,眉眼间泄出一点难得的散漫,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向往。
      萧澈眸光微动,往殿外飞快扫视一圈,确认近处宫人都退得远了,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怂恿:“若是想出去走走,我倒有法子。”
      沈惊鸾眼梢骤然一亮,转瞬又蹙起眉梢:“宫禁严密,贸然出宫,动静太大,一出行仪仗相随,那哪里算得上闲逛。”
      “那就悄悄出去。”萧澈唇角勾起一抹浅而狡黠的笑,“我早已提前让人备下两套寻常百姓的布衣,藏在西侧偏殿。换上衣衫,卸去钗环,谁又能认得当今女帝。只在外逛上两个时辰,赶在宫门落钥之前折返,不会耽搁正事。”
      心底那点压不住的躁动一下子涌了上来,沈惊鸾迟疑片刻,终究点了头。
      半个时辰之后,西侧偏殿内。沈惊鸾卸下了所有玉簪珠钗,乌黑长发松松挽了个简单发髻,只用一支木簪固定,身上换了一身月白细布裙,料子普通,样式简约,褪去一身帝王气韵,瞧着倒像是城中寻常人家的姑娘。萧澈则换了一身深青短褐,看着如同护送自家姑娘出门的护卫。二人避开巡逻内侍,顺着宫城西北角那处极少有人巡查的侧角小门,悄无声息溜出了皇宫。
      刚踏出那道窄小侧门,远处长街之上喧嚷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洒在青石板街道上,长街两侧摊贩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摊的铜锅咕嘟熬着琥珀色的麦芽糖,甜香顺着风飘出去老远;一旁捏面人的老汉面前摆着一排栩栩如生的面人,有披甲将军,有舞袖仕女,还有蹦跳的小兔子。街道上行人往来擦肩,挑着担子卖鲜果的小贩穿梭其间,孩童追着跑过,笑闹声不绝。鲜活滚烫的市井烟火,一瞬间裹住了沈惊鸾。
      她站在街口愣了一瞬,眼底漾开明亮的笑意,脚步不自觉往前走去。街上人来人往,时不时就有赶路的行人侧身擦过,萧澈自然而然抬臂,虚虚圈在她身侧,将涌过来的人流挡开,手臂几乎轻贴在她的肩头,距离近得,他袖口淡淡的松烟香,轻轻飘到她鼻尖。
      最先吸引她脚步的,便是那一处糖画摊子。铜勺在老汉手中灵巧转动,滚烫糖丝顺着勺边落下,在光滑石板上蜿蜒游走,片刻便勾出一只耳朵长长翘起、模样软乎乎的糖兔。沈惊鸾站在摊前看得目不转睛,从前居于深宫,这些小玩意儿她只在画本上见过,从未亲身凑上前细看。
      “姑娘想要个什么样式?”老汉抬声问道。
      沈惊鸾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萧澈,身子下意识往他肩头靠了半寸,眼尾弯着,带着一点孩童似的雀跃。萧澈垂眸望着她挨过来的模样,喉间轻轻低笑,伸手从怀中摸出铜钱递过去:“来一只糖兔。”
      不多时,糖画成型,竹签挑起,透亮金黄的糖兔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长耳微微扬起,神态灵动。沈惊鸾接过,小心翼翼咬下一小截兔耳,甜丝丝的麦芽糖在舌尖化开,清甜不腻。糖丝边缘微微有些黏在她的唇角,她自己浑然不觉,还抬着头四处张望。萧澈见了,抬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沈惊鸾猛地一顿,偏头看向他,耳尖悄无声息泛起一层浅红。周遭人声嘈杂,没人留意他们这一隅小小的动静,萧澈指尖还停在她颊边,眼底盛着柔和的笑意,低声打趣:“吃得嘴角都沾糖了。”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没有躲开,只是轻轻拍开他的手,嘴上强撑:“知道了。”
      往前走不远,街边围了一大圈人,阵阵叫好声接连不断。是江湖艺人在此表演杂耍,一人抛接三把明晃晃短刀,刀锋在空中翻飞起落,引得围观百姓一阵阵惊呼喝彩。人群挤得更密,推搡之间,沈惊鸾险些被路过的行人撞到,萧澈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稳稳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一带,把她护在怀里。他掌心隔着薄薄的布裙,温热的触感一瞬传来,沈惊鸾顺势扶了一把他的小臂,整个人半靠在他怀中。
      等人群那一阵涌动过去,萧澈也没有立刻松开手,就那样虚揽着她,二人挨得很近,肩背相贴,一同望向场中表演。艺人又舞起长鞭,长鞭破空甩出一声声脆响,鞭梢精准打落悬在竹竿顶端的铜钱,周遭喝彩声几乎要掀翻整条长街。沈惊鸾也忍不住跟着轻轻拍掌,眉眼间满是鲜活的兴致,兴奋之时,手肘不经意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侧过头同他说话,气息轻轻拂过他下颌:“这人功夫倒是不错,比起军中将士,也不遑多让。”
      萧澈低头,鼻尖几乎能碰到她的发顶,低低应道:“花架子居多,若是真刀真枪上阵,还差得远。不过哄市井百姓热闹,倒是足够。”
      杂耍摊子旁,还有卖鲜果的担子,竹筐里码着饱满通红的山楂,一串串穿好,裹上晶亮糖衣,便是糖葫芦。沈惊鸾瞧着新奇,又买了一串。一手捏着糖兔,一手拎着糖葫芦,模样全然没有半分帝王架子。她又拉着萧澈走到首饰小摊子前,摊上摆着一堆廉价却精巧的琉璃钗、绢花,她拿起一朵艳红的山茶花绢花,在发边比了比,侧过头仰脸望他,眼底带着一点试探:“好看吗?”
      萧澈望着她眼底闪闪的光彩,眼底柔意漫开,他没有只开口答话,而是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那朵绢花,指尖轻轻拨开她耳侧散落的一缕碎发,将那朵艳红山茶,轻轻簪在了她松散的发髻边上。他的指腹无意擦过她的耳尖,温热一碰,沈惊鸾身子微微一颤。
      “好看。”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二人能够听见,“比宫中所有珠玉,都衬你。”
      沈惊鸾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别开视线,佯装去瞧摊上别的小物件,唇角却压不住地向上扬起。
      二人沿着长街慢慢闲逛,路过一处临河的小食摊,临着流水摆着几张简陋木桌。萧澈寻了一处僻静位置,拉着她坐下,买了两碗甜酒酿。瓷碗温热,甜香萦绕。沈惊鸾捧着碗,舀起一勺正要送入口中,视线落在手里那只尚未吃完的糖兔上,指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些许。她垂眸望着糖兔翘起来的长耳朵,轻声开口:“说起来……忽然有点想谢明珠了。”
      萧澈脸上闲散柔和的神色也缓了缓,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只糖兔。
      沈惊鸾抬眼,片刻后又将手里的糖兔递到萧澈唇边。萧澈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块。
      风从河面吹过来,撩起她鬓边碎发,那朵红绢花在风里轻轻晃动。
      沈惊鸾正欲再说些什么,天边霞光却悄无声息沉沉往下坠,暮色一层一层漫上天际。萧澈抬眼望向远方天色,脸上闲散的笑意一收,眉头微蹙:“不好,时辰过得太快,宫门快要落钥了。”
      沈惊鸾脸上那点柔软的思绪也顿住,慌忙抬头看天,方才只顾着游玩闲谈,竟全然忘了时间。二人不敢再多耽搁,匆匆起身往回赶。一路脚步急促,萧澈干脆牵住她的手,他手掌宽大温热,牢牢裹住她的手,快步穿过一条条街巷。
      紧赶慢赶,总算顺着那条隐秘的侧门溜回宫内,刚踏入御书房偏殿,迎面便撞上候在殿内的一众近臣。
      几位尚书站在殿中,神色皆是一言难尽。内侍总管站在一旁,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大气不敢喘。显然,女帝凭空消失了大半日,已经把底下一众臣子急得团团转。
      沈惊鸾脸上那点游玩的笑意瞬间僵住,手里还剩小半截没吃完的糖兔,悄悄往身后藏。方才被萧澈牵着的那只手,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萧澈不动声色往她身前半步挡了挡,一副主动担下全部罪责的模样。
      户部尚书先上前一步,面上又是无奈又是忧心,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句句都是数落:“陛下!今日午后遍寻不见陛下踪影,宫中上下几乎乱作一团。宫门守卫来回巡查,谁也不知陛下去往何处,臣等心中惶惶,生怕出半点意外。一国之君,怎能这般随性偷偷溜出宫去?万一在外遇险,天下该如何是好?”
      其余几人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地“教训”,话里话外皆是担忧,算不上苛责,可一连串的说辞,听得沈惊鸾耳尖微微发热。她平日里在朝堂之上从容应对万千诘问,此刻手里攥着半截糖兔,竟一时无从辩驳,只能垂着眼皮,乖乖听训,活像个偷偷跑出去玩晚归,被长辈逮住的人。发髻边那朵艳红的山茶花绢花还没取下,这般模样,反倒添了几分狼狈。
      萧澈在一旁听着,憋笑憋得肩头微颤,却又不敢明目张胆笑出来。
      好不容易几位臣子一番念叨,叮嘱了好几句,才躬身告退。殿门一关,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惊鸾长长呼出一口气,抬眼瞪向身侧憋笑的萧澈,伸手往他胳膊上轻拧了一把:“还笑?都怪你,怂恿朕溜出去,这下好了,被一众大臣轮番说教。”
      萧澈低低笑出声,顺势抓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一带,沈惊鸾猝不及防往前半步,直直撞进他怀里。他手臂环住她的腰,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是我的错。主意是我出的,要挨训本该是我,结果反倒让陛下一人听了半天。”
      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学着方才尚书们的语气,装模作样地教训她,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额角,气息缠绕:“陛下可知错?往后还敢不敢一时兴起,偷偷跑出宫游玩了?”
      沈惊鸾被他这副佯装严肃的模样逗得一噎,扬了扬下巴,嘴上不肯服软:“错倒是谈不上,只是今日运气不好,回来偏巧撞上他们。”可话音落下,自己先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还残留着市井游玩时未散的鲜活光亮,“不过今日街市倒是有趣。下次……下次若再想去,定要掐准时辰,绝不让人抓个正着。”
      萧澈无奈摇了摇头,笑意更深,指尖轻轻刮了下她还带着一点薄红的耳尖,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发髻上那朵绢花:“还想着下次?先把今日这顿训记牢再说。真要想去市井,来日寻个名正言顺,带着仪仗巡街便是,何必再这般偷偷摸摸冒险。”
      殿内烛火缓缓亮起,暖光铺洒开来,偏殿之中,方才被大臣训话时那点窘迫渐渐消散。沈惊鸾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糖兔递到他唇边,眼底带着狡黠的笑,身子懒懒靠在他胸膛上。
      “那可不一样。偷偷溜出去,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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