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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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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钰!你就是个暴君,大周迟早毁在你手上!”
“你宠幸奸佞,诛杀谏臣。你愧对先帝啊!”刑部一牢房中,凄厉的惨叫声混着不连贯的控诉,声声泣血。
隔壁牢房内,一个身着绯色罗制朝服,头戴乌纱帽的年轻官员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揉着发酸的眼皮,在心里默默向观音菩萨祈祷:如果注定难逃一死,只求来个痛快,莫要受这种非人折磨。
这已经是他在牢里度过的第三日。鞭子挥舞的猎猎风声日日不绝于耳,受刑之人的哀嚎声一天比一天微弱。透过牢门缝隙,他甚至能看见浑身是血的官员被一个个抬出去。
下一个,怕就是我了。沈星祈欲哭无泪地想,心里诽谤原主的鲁莽——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朝堂上公然顶撞皇上。
恍惚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星祈抬眼,只见一个面白无须,身着蟒袍的太监在数名狱卒的簇拥下着走了进来。那人嘴一张就是要人命的话:“陛下有令,昨日在朝堂上出言不逊者,死了的,尸体拖出去喂狗,还活着的,拔舌后送回家中。”
沈星祈闻言,面色瞬间变得煞白。
狱卒们亦是脸色一变,偷偷打量着这位权势滔天的宦官。只见他径直走向关押沈星祈的牢房。
众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能谄媚地跟在这人身后。
他命狱卒打开牢门,随即换上一副恭敬的笑脸,躬身行礼道:“沈大人,这两日您受苦了,陛下让老奴传话,您当日所言,乃是受奸人蒙蔽,他并未当真。您瞧,陛下气消了,就让老奴来接大人出去了不是?”
沈星祈心头一震。这人他是认得的,原主的记忆里,此人乃司礼监掌印太监严起,皇帝的心腹内宦。
方才还说对他们处以拔舌之刑,怎的转眼便换了个说辞,难道得罪皇帝的下场因人而异?这帝王心术,当真是深不可测。
沈星祈不敢多问,能安然无恙地出去对他而言已是天大的好事,还管什么三七二十一。
他连忙跪地叩首,声音颤抖:“微臣……微臣谢陛下隆恩。”
严起亲自上前将他扶起,转头对目瞪口呆的狱卒道:“还愣着做什么?没听到刚刚我说的话吗?”
众人如梦初醒,慌忙作鸟兽散去。
沈星祈见状有些懵逼,看他们这般害怕严起,心中甚是不解。
他哪里知道,这严公公能做皇帝心腹,手上沾染的人血怕是比常人喝过的水还多。
走出牢房的那一刻,沈星祈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强忍着想要大笑出声的冲动,憋的一张俊脸通红。
严起一直在默默观察这位新上任的丞相大人,此刻见他面色晕红,只道他是因陛下诛杀多位大臣而心生愤懑,心中不由暗叹:当真是虚伪。
他这般想着,也不再多言,轻笑一声道:“沈大人,既然出来了,便回府去吧。”
沈星祈腼腆一笑,对着严起点了点头。
直至与严起分道扬镳,他才终于忍不住,靠在宫墙的阴影里大笑出声,甚至因为笑声太大,引得过路的宫女太监频频侧目。他惊觉失态,连忙噤声,却仍忍不住嘴角上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摇头晃脑地朝宫门走去。
宫门口,一辆熟悉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沈濂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脸色难看,等着宫中有关少爷的消息传出。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他定睛看去,一个酷似他家少爷的人朝这边走来,仔细打量,呦呵,来人不正是自家少爷嘛!
沈濂大喜过望,飞奔向来人。
沈星祈刚刚还在思考该如何回家,好在上帝保佑,他出宫第一眼就看到了沈府的马车。
他人还没走过去,就被一个小身板一把抱住,还未反应过来,只觉胸口一湿。他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实在是无力招架,微微蹙眉,轻轻推了下,人便顺势退后了。
沈星祈看着面前这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人,是从小和原主一起长大的沈濂,虽说二人明面上是主仆,但在多年相处中,原主早已将沈濂当做亲人看待。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轻轻将沈濂面上的眼泪拭去,至于鼻涕,还是留给当事人自行处理为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沈濂抽泣地出声道:“少爷,您可吓死人了,今日老爷命我来这守着,说您定能安然无恙地出来,您不知道,夫人这两日茶饭不思,昨晚听闻大牢里死了好些人,直接晕了过去,要不是小姐一直陪着,夫人怕是,怕是……少爷,幸好您没事,没事就好啊!”
还不等沈星祈说话,沈濂突然话锋一转:“对了,少爷,老爷说一接到您就立刻回府,您快上马车,我们现在就出发。”
沈星祈半推半就上了马车,他脑袋晕乎乎的,从刚穿越到现在,从在大牢里胆战心惊的等死到此刻平安坐在宽敞的马车里,这种大喜大悲的经历让他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噩梦。
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闭上眼睛想假寐一会儿,直到被沈濂叫醒,才惊觉自己竟在马车中睡了过去。缓了缓刚睡醒持续发懵的大脑,他掀开车帘,生疏地踩着脚踏下车。
细雨夹着寒意扑面而来,他刚刚站稳,就看到母亲沈夫人在妹妹沈星月的搀扶下,正焦急地迎上来。
“祈儿。”沈夫人一看到他,眼圈便红了,伸手就要来拉他。
沈星祈连忙上前,扶住母亲,温声道:“娘,我回来了,你别担心。”
沈夫人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虽面色苍白,却无大碍,这才稍稍安心,又想说些什么,但刚一张口,却抑制不住地低咳出声。
沈星月见状,连忙替母亲顺气,嗔怪道:“娘,您身子不好,先回房喝药,外面风大,小心着凉。哥哥一会肯定去看您,您到时候好好同哥哥说说话,好不好?”说罢,她对着沈星祈眨了眨眼。
沈星祈心领神会,忙道:“娘,您不必担心我,先回屋,我见过爹就去看您。”
沈夫人被一双儿女温言软语哄了一通便乖乖回房了。
沈星月这才转过头,见沈星祈衣衫凌乱,头发乱蓬蓬,身上闻着更是臭烘烘的,就知道他这两日在大牢里定然是受了委屈。她心疼又没好气地撇了撇嘴:“爹说你就是少爷性子不改,胆大包天,居然敢不听他的话,当朝忤逆皇上。”
沈星祈苦笑一声:“我也不想啊,可当时……算了,不提也罢。我饿得慌,想吃桃花虾仁、鸳鸯鸡、八宝鸭、五花糕,最好再给我来一壶桑落酒......”
“哥,”沈星月哼笑一声,无情道:“你想吃什么去和爹说,他老人家正在书房等着你呢。”
沈星祈面色一垮。他知道自己是彻底完了。今日菜怕是吃不上,一顿家法倒是吃定了。
沈星月见他可怜兮兮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哥,你这次能回来,爹可是舍了面子求了不少人,他若是动手,你叫喊声小些,万不可被娘听到,更不要脾气上来顶撞爹。”
“我知道了,你先去梧桐苑等着我,我一会过去。”沈星祈深吸一口气,迈步朝书房走去。
梧桐苑,是沈夫人的院子。
“好吧,哥,你可一定忍住脾气,不要与爹吵起来啊!”
“放心。”
书房内,沈仲宣正襟危坐,听见推门声,就知道是自家那个狗胆包天的逆子。他无奈叹口气,看了眼手上拿反的书,怒声道:“进来不知道敲门,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星祈一敛在沈星月面前无所谓的态度,朝沈仲宣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委屈巴巴地小声说:“爹,我错了,下次一定记得改,您这回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计较了呗。”
沈仲宣这才抬头,一脸愠色地看向沈星祈,见他虽然糟践了点,但起码没受伤,紧绷的神色微微缓和,却仍板着脸道:“跪下。”
沈星祈乖乖跪下,低头不语。
“知道错了吗?”沈仲宣的声音里夹杂着怒意和无奈。
“知道错了。”沈星祈答的飞快。
“不,你不知道,沈星祈!”
“陛下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不是我们做臣子的可以随意置喙的。”
“若是他错的离谱,也该由我们这些老臣谏言,而不是让你一个刚上任,甚至手无实权的年轻人出头,你做事太冲动,丝毫不顾及后果,甚至都不曾与我通个气......”
沈仲宣说着说着就不出声了,他失神地看着沈星祈,没有讲他为了让儿子平安走出大牢去求了什么人,欠了多少人情。
沈星祈沉默不语。
沈仲宣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疲惫:“起来吧。你如今身为丞相,行事需三思而后行。爹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这次的事,你回去好好反省!”
沈星祈不敢起身,主动道:“爹,您实在生气就动家法,不要气坏了身子。”
沈仲宣神色复杂,不愿再多言。
沈星祈见状站起身来,随即咧嘴笑道:“爹,我就知道您舍不得,担心我还不直说,口是心非可不是个好习惯。”
……爹啊,我可不是您那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的好大儿,您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做出这种蠢事。
沈仲宣见他又变得嬉皮笑脸,紧崩着脸骂骂咧咧让他滚蛋。
沈星祈连声应好,麻溜地滚出书房,朝着母亲的梧桐苑走去。
如今已是二更时分,一路上小雨淅淅沥沥,沈星祈摸着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准备探望完母亲后就去小厨房里饱餐一顿。
梧桐苑内,沈夫人拉着他来回瞧了好几遍,见他连头发丝也没少几根,又开始嘘寒问暖,最后看他眼皮直打架,连声打哈欠,这才放他离去。
刚走出梧桐苑,沈星祈便见沈星月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他实在不解:“你有事直说,别偷偷摸摸地,我又累又困,没空和你打哑谜。”
沈星月不吭声,只用做了亏心事的表情看着他。
二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沈星祈败下阵来:“……我真服了你了,你别用死了亲哥的表情看我,我无福消受。”
沈星月支支吾吾,半晌过后无奈开口,声音越来越低:“……哥,我跟你坦白个事,但你别生气。”
“不生气,你说。”
“哥,就是吧,我昨晚在花园里逗猫,追着它跑,不小心走进了小树林,结果在那遇见个受伤的人。他浑身是血,我怕他死在府里,就……就把他救回来了。”
眼见沈星月越说越不对劲,沈星祈心头一跳:“你不会将人带到兰月苑了吧?”
“不是不是。”沈星月轻轻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这么做。
沈星祈这才面色稍霁:“那你将人弄哪去了?”
沈星月神色纠结,张嘴就把他吓地魂飞魄散:“我把他带到……带到你的星澜苑了。”
“什么!”沈星祈差点跳起来。
“哥,那人伤得很重,我看他长得……长得挺好看的,一时心软……”沈星月结结巴巴解释,见沈星祈脸色铁青,连忙又道:“哥,你别生气,实在不行,我现在就去把人弄走!”
说罢,她转身就想溜。
“站住!”沈星祈咬牙切齿,“这人我来处理,你先回去。”
现在把人弄走,若是被人看见,更是说不清。罢了,罢了。
一阵冷风吹来,夹着细雨,卷的落叶在空中四处飘舞。沈星祈的发丝被吹的乱七八糟,但他此刻也顾不得形象,真想把沈星月暴揍一顿。
沈星月见沈星祈这么说,只想溜之大吉,但跑路前她还好心交代:“哥,他流了好多血呢,我将人弄到你屋里后没来得及找大夫,他应该还没死,吧。怎么对他你看着办,我走了哈!”
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随行侍女赶紧手执夜灯跟上,逐渐消失在沈星祈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