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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学日 ...

  •   第二天清晨,任漾是在一阵极其清淡的粥香里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宿醉般的头痛,而是周身隐隐的酸痛和皮肤残留的、细微的刺痒感。紧接着,涌入脑海的是昨晚混乱的记忆碎片:暴雨、滚烫的呼吸、扼住咽喉般的雪松气息、紧拥的力道、浴室冰冷的瓷砖、过大的家居服,还有……沙发上一个沉默的背影。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冷灰色,线条简洁。身下的床垫过分柔软,被子散发着一种洁净的、混合了阳光和某种冷淡木质香料的味道——是游昱公寓常用的洗涤剂味道,和他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雪松信息素截然不同。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清晨的车流声。任漾撑着身体坐起来,宽大的家居服滑下一边肩膀。他看向沙发区域——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像军营里出来的豆腐块,沙发上空无一人。

      走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卧室门就被轻轻敲响了两下,随即推开。游昱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校服,白衬衫挺括,连最上面一颗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着。他脸上看不出多少倦色,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一些,却并未完全消退,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热气袅袅。

      “醒了?”游昱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平稳了许多,但依旧比平时低沉沙哑,“感觉怎么样?”

      任漾有些怔愣地看着他。眼前这个人,和昨晚那个在雨夜中失控、红着眼将他死死按在怀里、气息狂乱到几乎要摧毁一切又拼命想要保护他的Alpha,判若两人。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律、周身带着生人勿进气场的冰山顶A。

      “还……还行。”任漾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哑,“就是身上还有点痒。”

      游昱走进来,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动作自然地探向任漾的额头。指尖微凉,触感短暂。任漾僵了一下,没躲。

      “烧退了。”游昱收回手,语气平铺直叙,“过敏反应没有反复。先把粥喝了,我放了点切碎的青菜和鸡丝,容易消化。”他顿了顿,补充道,“抑制剂和抗过敏药在餐后半小时服用,剂量我分好了。”

      他说完,转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清晨明亮却不刺眼的阳光瞬间洒满房间,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以及……任漾身上那套明显不属于他自己的、过分宽大的衣服。

      任漾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床边椅子上——昨晚那身湿透的校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套叠放整齐的、同样是游昱尺码的干净衬衫和长裤,甚至还有一双看起来崭新的棉袜。

      “你的衣服我送去快洗烘了,大概半小时后能送回来。”游昱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正背对着任漾,似乎在查看天气,“先穿我的。鞋子……我让人送了一双新的过来,码数按你平时穿的。”

      任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游昱的周到和有条不紊让他无所适从。这种照顾太过细致,细致到近乎霸道地侵入了他的生活细节,却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泾渭分明的距离感。好像昨晚那些失控、依赖、紧密相拥都不曾发生过,他们只是回到了原点——一个是需要特殊关照的过敏Omega,一个是出于某种责任(或别的什么)提供帮助的Alpha。

      “谢谢。”最终,任漾也只干巴巴地吐出这两个字。他端起那碗温度正好的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熬得很绵密,味道清淡适口,确实很适合他现在不太舒服的胃。

      游昱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逐渐苏醒的街道。他的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感,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起。游昱去开门,取回了烘干好的任漾的校服和一双全新的、简约款式的运动鞋。任漾换回自己的衣服,那种别扭的感觉才稍微消散了一些,尽管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冷香。

      两人一同出门,下楼。电梯里,空气安静得有些凝滞。任漾能感觉到游昱身上散发出的信息素,比昨晚稳定了太多,恢复了那种清冽、冷淡、拒人千里的质感,但浓度似乎比平时……要高一点点?像一层无形的、更加厚重的屏障,将任漾隐隐笼罩其中。

      “今天,”游昱忽然开口,眼睛盯着电梯不断下降的数字,“我会一直跟着你。”

      任漾转头看他。

      “易感期没有完全过去,我的信息素稳定性不如平时。你的过敏阈值也需要重新评估。”游昱的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方案,“近距离观察和……必要时干预,是现阶段最稳妥的方案。”

      他没说“保护”,用的是“干预”。

      任漾扯了扯嘴角,没反驳。经历了昨晚,他也心有余悸。谁知道下一个靠近他的Alpha,会不会引发比游昱更糟糕的反应?而游昱,至少昨晚……最后关头,似乎“控制”住了。

      他们一起走进校园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任漾分化成Omega并且信息素过敏的事情,经过昨晚医务室和一些人的口耳相传,已经不算秘密。而游昱,这个向来独来独往、对任何Omega(乃至任何人)都冷淡疏离的顶级Alpha,竟然和任漾一同出现,并且……距离明显近于安全社交范围。

      更引人注目的是,游昱的状态。虽然他已经极力掩饰,但眼底未褪尽的血丝,比平日更加冷峻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有意无意间释放出的、比往常更具存在感和压迫性的雪松气息,都让周围的Alpha感到隐隐的不适和警惕,也让一些敏感的Omega下意识地避远了些。

      而任漾,走在游昱身边,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脚步却还算稳。令人惊奇的是,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游昱那加强版信息素的不适反应。这坐实了之前那个离奇的传闻——游昱的信息素,对任漾是“特殊”的。

      各种探究、好奇、羡慕、嫉妒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任漾感到有些不自在,但更多的是疲惫。他干脆低下头,加快脚步往教室走。

      游昱则始终走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壁,隔绝了大部分试图靠近或搭讪的人。他的视线冷淡地扫过人群,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偶尔有不明情况或心存侥幸的Alpha靠近,不等任漾反应,游昱便会先一步侧身,以一种不显山露水却绝对不容逾越的姿态,将对方隔开,同时信息素会瞬间变得更具压迫性,直到对方讪讪退开。

      他们就这样一路“护送”般进了教室。

      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在他们踏入门槛的瞬间,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任漾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游昱的座位在第四排中间,原本并不相邻。但今天,游昱没有走向自己的座位。他径直跟着任漾走到第三排,然后,在任漾同桌——一个Beta男生惊愕的目光中,拉开那张椅子,坐了下去。

      “你……”任漾的同桌张口结舌。

      “换一下座位。”游昱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今天,以后,都换。”

      那Beta男生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又看了一眼任漾——任漾也是一脸错愕——最后在游昱无声的注视下,默默收拾起自己的书本,挪到了第四排原本属于游昱的位置上。

      游昱将自己的书包放在任漾旁边的桌肚里,然后拿出书本,摆好,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一样。

      任漾压低声音:“你没必要这样……”

      “有必要。”游昱头也没抬,翻开了课本,“这是最优距离。方便观察,也方便……”他顿了顿,“应对突发情况。”

      任漾哑口无言。他瞥了一眼周围。同学们虽然已经转回头,假装看书或聊天,但眼角余光无不瞥向这边,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他能想象到论坛和私下小群里此刻会是如何沸腾。

      一整天的课程,就在这种诡异而备受瞩目的氛围中进行。游昱的存在感强得惊人。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听课,记笔记,做题。但他始终保持着一种高度的警觉,像一头守卫领地的猛兽。每当有老师点名让任漾回答问题,或者有同学(尤其是Alpha)回头跟任漾说话,游昱的视线便会立刻扫过去,信息素也会有微妙的起伏。

      任漾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个Alpha的紧绷。游昱在极力压制着易感期残留的影响,同时又要维持着那层针对他的、特殊的信息素“屏障”。这并不轻松。课间时,任漾甚至看到游昱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他不动声色地擦去。

      中午去食堂,游昱更是寸步不离。他替任漾拿了餐盘,打了饭菜(完全按照任漾平时的喜好),选了一张角落的、周围Alpha最少的桌子。他自己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在慢慢地喝水,目光警惕地巡视着周围。

      有平时和任漾关系不错的Alpha朋友端着盘子想过来拼桌,刚走近几步,就被游昱抬起眼淡淡一扫,脚步顿时钉在原地,脸上露出讪讪的表情,最终转身找了别处。

      “你不用这样。”任漾看着那个朋友走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们不会……”

      “不确定。”游昱打断他,用筷子拨弄着自己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饭菜,“你的过敏原列表还不完整,任何Alpha的信息素都可能成为变量。在拿到详细报告前,规避所有风险。”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完全是从“安全”和“医学”角度出发。任漾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闷头吃饭。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考虑到任漾的特殊情况,体育老师批准他在一旁休息观察。游昱原本应该去Alpha组进行高强度训练,但他只是跟体育老师简短交谈了几句(任漾看到体育老师脸上露出惊讶又了然的表情,点了点头),便留在了场边,坐在离任漾不远不近的树荫下,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任漾所在的方向,也未曾放松对周围靠近的Alpha的警惕。

      任漾坐在看台上,看着球场里奔跑跳跃的同学,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不同”。他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一道无形的壁垒,将他隔开了。而这壁垒,一部分源于他该死的过敏体质,另一部分……源于身边这个沉默的守护者(或者说,监视者?)。

      这种被特殊对待、被严密“保护”起来的感觉,并不好受。它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异常”和“脆弱”。尤其是,当他看到游昱明明自己也不舒服(易感期未过,还要强行控制信息素),却还要因为他而不得不待在这里,承受着众人的目光和议论时,一股烦躁和隐隐的愧疚感缠绕上心头。

      放学铃声响起时,任漾几乎松了口气。他终于可以暂时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关注圈”。

      同学们陆续离开。任漾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游昱已经收拾好了,站在一旁等他。

      “走吧。”游昱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任漾脱口而出,“我自己可以。你家和我家也不顺路。”

      游昱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明确表示这不在讨论范围内。

      “游昱,”任漾抬起头,直视他,“你这样……我很不习惯。也很麻烦你。我的过敏,是我自己的问题,没必要让你……”

      “有必要。”游昱再次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昨晚的事情,不能再发生第二次。在你获得足够自保能力或有效医疗方案前,这是我的责任。”

      又是“责任”。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有些重了。他看到游昱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周身那股沉静的雪松气息似乎波动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强行压平。

      “不是愧疚。”游昱的声音低沉下去,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冰冷,“也不是使命感。”

      他上前一步,距离陡然拉近。任漾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愈发清晰、带着冷意的雪松香,也能看到他眼底深处极力压抑的暗流。

      “是因为,”游昱盯着他的眼睛,语速放慢,“我不能忍受你因为任何Alpha的信息素——包括我自己的——再出现昨晚那种情况。”

      他的目光扫过任漾脖颈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浅淡红痕,眸色更深。

      “这和我是不是‘唯一’无关。”他收回视线,转身拿起自己和任漾的书包,“走吧。在你拿到新的、有效的抑制贴和完整的过敏评估之前,我会负责你的安全。”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是我的决定。”

      说完,他不再看任漾,率先向教室外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任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堵着一团乱麻。气恼,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悸动。

      最终,他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沉默地融入放学的人流。游昱始终走在他前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开了周围所有可能的信息素侵扰。

      任漾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条被暴雨冲垮的“三米线”,或许再也回不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紧密、更复杂、也更让人心烦意乱的——捆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上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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