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归途 我要去广州 ...
-
民国三十年，伦敦。
黎莯樘和黎徵已经冷战一周了，原因很简单，黎莯樘想要回国。
他偷偷辞掉了银行的工作，先斩后奏，父子俩因此大吵了一架，吵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
最后他给父亲留下了一封长信，买了船票，离开了伦敦。
黎徵气得几欲吐血，他觉得自己的儿子疯了，为了一个男人不顾死活地要回去，他甚至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给黎莯樘下了蛊。
黎莯樘也觉得自己疯了，他被自己日益增长的思念折磨疯了。他知道，现在回去，这一路上肯定是艰险难料，他有可能就死在半路上了也说不定。
但是转念一想，死了就死了吧，如今这么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从伦敦到广州，路程最少起码要走两个月，而且现在还在打仗，估计路上要花的时间会更久。
广州沿海被日军封锁，远洋客轮无法像从前一样停靠黄埔港，只能先到香港再想办法。
邮轮从利物浦码头出发，路上风浪不小，黎莯樘和许多乘客一样晕了船，但是他吐了几次后就就慢慢习惯了。
他每次跑去甲板上透气，总会遇到一个英国妇人，妇人时常望着远处的海面，手握十字架在虔诚祈祷。
后来两人见得多了，就聊了起来。妇人告诉他，她的丈夫和女儿都在香港，她要去见他们。
黎莯樘想不到，原来这船上也还有人和有自己一样，不远万里漂洋过海，去见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
船行到直布罗陀海峡的时，遇上了大风浪，海浪最高的时候能有五六米，船长广播通知所有人穿上救生衣，以备应对突发危机，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风浪过去后，黎莯樘来到甲板上，忽听到不远处有粤语传来，一个水手正对着大海高声自语：“老天真係开眼，要攞我命都要等我返屋企先！”（老天爷真是开眼，要我死也要让我先回家）
他被逗笑了，笑过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小在英国生活了二十年，如今听到粤语却觉得如乡音一般亲切，在广州生活的这短短几年，于他而言却是无法割舍和代替的。
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正如水手所说，死也要死在家乡的土地上，黎莯樘想，广州就是他的家乡。
邮轮在大海上漂了两个月后，终于驶入了南海海域，遥遥能看到香港的海岸线了。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黏腻和湿热，混杂着咸腥味，这让他想起了珠江水畔的味道。
然而，一个令全船人震惊的消息传来：
日军地面部队越过深圳河向新界发起了进攻。
船长紧急调整航向，一船人在海上徘徊了一天多后，才在英军护航舰的引导下，仓促停靠到了维港码头。
码头上已乱了套，新界方向浓烟滚滚，英军在岸上奔跑呼喊着，人群四散奔逃，哭喊声、尖叫声不间断的传来，地上水里都有被冲散、遗失的行李。
黎莯樘紧抓皮箱提手，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随着人群大流，漫无目的地被推着往前走。走了一段，他从人群中撤了出来，找了处人少的地方站着，正在想眼下该怎么办。
此刻的他并不知道，在自己离开英国后，黎徵就给在香港的朋友发了电报，托人关照他，可是现在香港一团乱，来接他的人与他根本联系不上。
“先生，快啲走啦，东洋鬼打来咗，新界已经开战啦！”一个声音唤回了黎莯樘乱哄哄的思绪，他抬头去看，一个穿黑色短褂的人正冲他急切地喊。
黎莯樘赶忙迎上去，问道：“你好，请问现在香港什么情况？”
那人叹了口气，换上国语：“机场被炸，估计马上就要从新界打到九龙了，现在好多人往香港岛逃，你也快走啦！”
黎莯樘不知所措：“我要去广州。”
“丢！”那人随口骂了一句，摇摇头道：“现在去不了广州，你不如去香港岛先，然后再想其他办法吧。”
“也好。”黎莯樘点点头。
那人不再多说，带着黎莯樘来到码头东侧的偏僻位置，冲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喊了一声：“阿豪。”
那个叫阿豪的男人向黎莯樘招了招手，同时又对周围挤不上渡轮的人喊道：“过海啦，过海啦，唔收钱，快啲上船！”
黎莯樘愣了一下，回头去道谢，却发现带他过来的人已经不见了。他跟着阿豪上了船，小渔船上坐了十几个人，晃晃悠悠地往香港岛驶去。
上了船才知道，阿豪是从深圳来的渔民，这些年一直在香港一带打鱼。见这么多人困在了码头上，他便用自己的小渔船一趟一趟地载人。
在这炮火纷飞的时刻，居然有人愿意冒险免费载人，黎莯樘心中除了感动更多的是震撼。
等船靠了岸，他掏出几张港币递给阿豪，阿豪却连摆手：“唔使，唔使，都系中国人，帮得就帮啦。”说完又跳上船，继续往九龙方向去了。
天色渐暗，黎莯樘找了几家旅馆都没找到住宿的地方。
街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抱着个孩子坐在地上，怀中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而她却是双眼空洞。
黎莯樘将先前的港币递给女人，女人看了眼却没接，视线飘去了别处。他只好又从箱子里摸出没吃完的饼干递给了那个孩子，小孩子看见吃的，立马止住哭声吃了起来，女人抬头看向他，又哭又笑起来。
提起箱子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半个小时，还是没能找到住宿的地方。
正当黎莯樘在路边发愁时，一个年轻姑娘从路对面走来：“先生，你系唔系要揾地方住？”
见这位姑娘神色坦荡，他稍加犹豫后点了点头。
窄窄的横街深处，有一家老旧旅馆，门板内有暖黄的灯光泻出来。
这旅馆老板姓苏，是姑娘的父亲，住宿价格很便宜。一楼大堂和过道里或躺或坐着几个人，一问才知道，这些人是付不出后续的住宿费又无处可去，苏父没有赶人，就暂留他们睡在外面。
“我老豆话，乱世之中，帮得一个系一个，自己心里都会安乐啲。”苏姑娘边说边把黎莯樘领到了二楼的房间里。
香港沦陷，食物短缺，每天的伙食只有菜叶和咸鱼粥，黎莯樘在这家小旅馆里逗留了将近一个多月，直到老板帮他联系上了一个能偷渡回内陆的渔船。
谢过苏家父女后他跟着领路人摸黑来到小港口上了船，船家让他藏进了船舱底部，小小的船舱里还有二十几个人。
小渔船巧妙地避开日军在海面上的探照灯，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海岸。
黎莯樘蜷缩在黑暗的船舱里，听着海浪拍打船板的声音，这一路上他见识了从未见过的人间疾苦、无情的炮火、恐惧和饥饿，还有在绝境中愿意伸一把手的善良人。
到达蛇口后，一行人又跟着另一个船家换乘了小木船，从内河逆流而上，天快亮的时候，他听到船家说：“再行半个钟就到咗珠江西岸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