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共弈山河》盛世哀歌

6、毒酒 山

　　山中无日月，下了山转瞬几个月就过去了。这日正在厢房无所事事，手下的黑白子还在互相纠缠。
　　第九手，黑子三之十四，挂。

　　朝会，裴明站在百官之首，左侧是太尉、丞相，右边是御史大夫。
　　大司农魏舒出列，“陛下，华南地区早稻以至收获时间，臣听闻往年总有山匪下山劫掠，以致百姓人心惶惶。前日南广郡守来信，已遣守备军保护收获，但事关今明两年的粮食储备，还需一位京官现场坐镇。”

　　裴景看向下方魂飞天外的弟弟，“魏卿心中可有人选？”
　　魏舒迟疑了一瞬，“这……还需陛下裁决。”

　　众臣俯首默不作声，良久，丞相江时序出列，“时至年中，众卿都自顾不暇，臣以为贤王最为合适。”
　　裴明回过神来，这老东西仗着自己是皇亲，使唤起自己来真是不客气。可看在皇嫂的面子上，这次南郡是非去不可了。

　　裴景出声询问，“贤王以为如何？”
　　“臣遵旨。”

　　下了朝，直奔太康宫，江芩见人大老远走了过来，“子朝今日怎会来此，还如此匆匆过来？”
　　裴明咽下一口凉透的茶水，“皇嫂，丞相一句话给我发配去南郡了。”语气中透露着一丝委屈。

　　江芩觉得有些好笑，“父亲也是没有办法，正值秋收，中原今年收获甚少，就等着南边的粮食救急了，你去也好，至少没人敢乱动。”
　　“我们每年用指缝里省银子给他们发俸禄，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江芩轻轻坐下，“高薪养廉，若是我们不省，苦的就是下面的百姓了。只有当官的吃饱了，才能为民请命。你看前朝，上面的人俸禄不够花，只能层层盘剥，多严酷的刑罚都没用，先帝定下这个规矩也是无奈之举。”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我也刚从雁北回来，伤还没有养好，南郡多潮热，旧伤复发了怎么办？”

　　江芩知道眼前的人在怄气，可毕竟也是个17岁的孩子，只能取出床头的白瓷瓶， “这个你带着吧，你皇兄的咳疾最近好多了。”
　　裴明看着眼前熟悉的药瓶，连忙推了回去，“皇兄日夜操劳，这药可万万省不得，我明日就出发去南郡。”

　　看着眼前走远的人影，还是得借长兄的名号才能压得住。裴景见人走了掀帘走了出来，“夫人，门口风大，快别站着了。”
　　江芩宛然一笑，“陛下过虑了，我可没有那么弱不禁风。”

　　第十手，白子落六之十七，守角。琼林阁内，白芷水正翻着药典，算算日子，横山上的虫草、雪莲、川贝母等药材也到了采挖时间，得找个借口溜出去。
　　说来也巧，正想着溜出去的法子，大掌柜沈寒烟就步履轻盈地进来了，话说沈掌柜也算是琼林阁的第一任花魁，身轻若浮萍，要不是练过耳力，寻常人还真听不到这人的脚步。

　　“白姑娘，看书呢？”
　　“沈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沈寒烟挑了个位子坐下，顺手拿起桌子上的铜镜，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人影，许久，轻轻呼了口气，抬头看了过来，
　　“白姑娘，你说我这容貌是不是有些显老了啊，怎么看怎么不得劲。”

　　白芷水倒了盏茶推过去，“姐姐又怎么会老呢，这整个阁楼里12魁首的姿色都不及您半分，姐姐要是这么说，我们可怎么办呢。”
　　沈寒烟吃了口茶，貌似不经意间提起，“听说云州那边有一种香膏，名玉露枇杷，能延缓衰老，增白润肤，你说这样好的东西，京城怎么没有？”

　　云州，不正好在横山南边。思及此，“居然有这种功效，要是自由身，我定会为姐姐寻来，可惜每旬五次的演出，耽搁不了。”
　　“哎呀我的好妹妹，这事不用你担心，有姐姐在。”

　　琼林阁里虽好，但是外面才是属于自己的，打马出城，一路南下。自古以来中原这块地都是主要粮食产区，只是近几年连年大旱，产量下减，许多百姓食不果腹，连客店都关了许多。
　　行至郊外，只有一家小店，只能将就了。说起来在琼林阁呆久了，连干粮都有些难以下咽，由奢入俭难。

　　店家新上了烈酒和羊肉，“客官慢吃，小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尝了一口酒，一股辛辣感涌上喉头，一下子吐碗里了，这店家砒霜放多了？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羊肉，膻气很重，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用羊的秽物浸泡猪肉得来的，一下子没有了吃的胃口。

　　起身走向后厨，店家见人走了进来连忙赔上笑意，“客官怎么进来了，里面热，还是外面凉快些。”
　　白芷水取出腰间别的银针，“你这铺子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运食材过来挺不容易吧？”店家连连称是。

　　“可是这么好的食材，我这银针怎么变黑了，莫不是这银子掺假了？”
　　店家听了这话才知眼前的人虽然衣着普通，但是身份不一般，连连跪下磕头，“贵人，放过小的吧，小人上有老下有小，都是小本生意。”声泪俱下，涕泗横流，好不可怜。

　　可就是这样的人，在清酒里掺砒霜冒充烈酒，用死猪肉冒充羊肉。
　　抬头看向墙上悬挂的青旗，是官府衙门颁发的质检标志，仔细凑近瞧了瞧，这旗的材质略显粗糙。

　　回过身来，“你知道伪造官府印记该当何罪吗？”
　　“大人放过小人吧，连年干旱，官府的赈灾粮根本救不了命，小人也实属无奈！”

　　“穷得吃不起饭，我看用砒霜料足得很，我不是什么官差，但你今日若是不去自首，明天真的官差就会过来。”
　　“小人知道了。”

　　白芷水刚走出店外，身后却传来一股杀气，挥伞挡住身后砍来的菜刀，那人目光中全是煞气，抬脚将人踹翻在地，刀还嵌在伞骨中，可见下手之毒。
　　“我本不想过多追究，可是你居然想杀我。”指尖一枚针弹出去，正中脖颈，那人顿时晕了过去。

　　将人困好绑在马上，道了声晦气，骑马走向县城。
　　城门的守卫拦住来人，白芷水拿出玉佩，“这是贤王的玉佩，烦请诸位将人送往县衙，往北三十里有家小店，里面以次充好，仿制官府旗帜，事情败露后还打算杀人，可惜了我一把好伞。”

　　将菜刀旗帜，掺了砒霜的酒一并递给守城将领，“劳烦诸位帮帮忙，我还有要事。”
　　守卫见到皇室玉佩，不敢怠慢，连忙将人和物接了过去。

　　所谓正事，就是修伞，找地方吃饭。来到一家油纸伞店，将伞递给对方。店家是个年级稍大的老头，扶着琉璃镜细细观察，“这伞可了不得，挨了一刀还能修，不过需要些时间。”
　　“无事，老伯，我先去吃点东西，你慢慢修。”

　　县城的酒楼应该正规些，吃饭还是得去人多的地方。逛至一处酒楼附近，远远就看到前面聚集着许多人，热闹非凡。
　　缓缓踱步过去，依然看不见发生了何事，只能向一旁的人询问，“大娘，前面这是在干什么？”

　　大娘闻言转过身，只见一个带帷帽的年轻女子，“聘狸奴啊，这家酒楼之前有一只特讨人喜欢的小狸花，前些日子不知是不是被人投了毒，掌柜的伤心了好久，这才决定重新聘一只。你也知道，酒楼这种地方出了老鼠谁还愿意去。”
　　“真是新奇，我之前从未见过。”

　　大娘见眼前的人确实不知道，就侃侃而谈起来，“要说这聘狸奴可是一件细活，和娶亲一样，主人家得先去街坊四邻走动，遇到合适的要先纳聘，聘礼一般有盐、糖、鱼干，还要撰写《纳猫契》，再择吉日迎猫进门，知会灶神，立筷如厕。”
　　“盐、糖可是稀罕物件，看来这狸猫挺讨人喜欢的。”

　　“既聘入家门，便当以家人待之。”
　　说话间，一个盖着白布的小木桶被人从轿子上抱了下来，白布中间鼓起，探出一个猫猫头来，小家伙好奇地四处张望。狸奴进门后，周围的人才渐渐散去。

　　正愁吃什么，这不就有目标了。酒楼门口悬挂着一排排菜名，红烧黄鱼、酒酿鸭、烤鹿肉、火腿片、拌莴笋、荠菜馄饨……
　　取完伞和洗衣坊洗好的衣服，干粮也准备了许多。铺开路程书，前面已经耽误了许多时间，接下来不能走官道，需穿山而过，深山里的情形书中并未完全记载，还需走过之后再行补充。

　　沿着山路往前走，居然有一处村落。深山中遇到人不是一件好事，一来有可能打破当地的生存秩序，二是不能赌对面是人是鬼。
　　这日，像往常一样寻了一处高地休息，恍然中听到一阵阵连绵不断的唢呐声，起身向外看去，是一队迎亲的队伍，只是花轿晃动地厉害，似乎有人在里面奋力挣扎。

　　花轿落地，身后却紧跟着一口大红棺材，阴阳师选好地块，家丁们利落地挖出一个深坑，棺椁落地开棺，漏出一具保存完好的男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