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为棋》盛世哀歌

40、隐患

　　第五十九手，黑子十二之九，断吃；第六十手，白子十四之五，补断。
　　京郊这块地界尤为重要，马虎不得，裴明亲自带人将附近的村落都搜寻了一遍，可能是听到了些风声，这些人再次消失不见。

　　京郊西侧，裴明燃起火把探路，火焰乍一升起，便有几只飞虫冲撞过来，内心涌起一丝不安。
　　“这是什么？”

　　卫沣举着火把四处看了看，“回王爷，是蝗虫。”
　　这几年天灾不断，频繁的有些过头了。一束烟花腾空而起，照亮了周围密密麻麻的成虫，令人发指。

　　监查司深夜值岗的人看到这一幕，走街串巷叫醒的熟睡的人群，蝗虫过境寸草不生，事关过冬的储粮，众人不敢放松。
　　县衙深夜开府放驱虫草，艾叶、苍术、菖蒲混合堆在田间，向中间合拢，烟雾一齐扩散，惊醒了沉睡的蝗虫，四散飞窜起来，最终向着中间的烈焰飞去，然而等待它们的是排列整齐的布帐，一网打尽。

　　因为是深夜突袭，很多人都直接拿着工具冲了出来，没有做好防护，加之蝗虫被逼急了，众人手上脸上多多少少都有了些小红点，幸亏无毒。
　　每年农闲时官府都会组织蝗灾、水患、地动应对演习，但真遇上了，终归还是有些慌乱。

　　一个人看着自己鞋面上密密麻麻的脚印，抱怨道：“额的个娘嘞，俺媳妇儿新做的鞋，哪个王八犊子给弄成这样的？”
　　一语惊起千层浪，火光映照出众人脏兮兮的脸和衣服，“天杀的害虫，我的新衣服啊，花两百文钱买的！！！”

　　笑声响起，“就你那破布缝的袍子，都不知道补了多少年了，卖十文钱我都不要，大伙说是不是啊，哈哈。”
　　“这是什么话，袄补三年还算是新衣服，俺可是要穿到入土的。”说罢拍了拍衣服上的虫子尸体，有些惋惜。

　　一旁的年轻女子从怀中取出手帕，递给旁边的人，“擦擦鞋吧。”
　　“嗳，好好好。”

　　深夜过去，地上的死虫尸体称起来足有十万石，可去官府换一万石粮食。粮虽然是陈粮，但意味着大家可以存些新粮过节了。
　　裴明用琉璃镜观察着前方，一袋袋成虫尸体封装好，这些可是喂鸡、鸭、猪的好肥料。

　　一群群小儿成群结队地跑出来，几个捡起地上的蝗虫去掉翅膀放入口中，随即招来了大人的拳脚，“说多少次了不要吃生食，炒熟了少不了你的。”
　　一时间尖叫声、怒骂声、哭泣声、嘲笑声交织在一起，绘成一副民间画卷。

　　裴明将琉璃镜递给旁边的人，“官府和监查司配合得不错，只是这蝗虫来的蹊跷，你让人去查。”
　　“是！”

　　白芷水出了院门，只见白马旁边站着一个陌生面孔，“你是？”
　　女子闻言转身，“回王妃娘娘，卑职是卫淋，王府四大暗卫之一，奉命在北川驻守。”

　　翻身上马，“看来你们王爷又要派新活了！”
　　“北川特殊。”

　　四个字，白芷水就知道裴明不会让自己只是看几个死人，否则有萧夫人在，哪用旁人多事。
　　去北川的这条路可谓是很熟悉，只是这次过城门后并未往里去，这才发现外城两侧都是年轻女子或中年妇人，正低头裁衣。

　　卫淋解释道，“这些都是随军的军属，负责后勤保障。”
　　白芷水下马缓缓往前走去，打量着这些人，看着没有什么异常。“裴明派你接我，不应该只是逛街吧，有线索吗？”

　　“有，孝陵卫截住了大部分试图北上的人。”卫淋将马交给一边的守卫，“监查司正在逐一排查郡内所有人，外人不大可能混进来，需要注意的只有前朝遗民。”

　　午时钟声响起，女工们放下手中活计，纷纷走出房间。

　　“哎呀坐了整整一个半时辰累煞人了，腰都要断掉了啦，不知道膳堂准备了什么吃的。”
　　“在这做工总比回家种田强些，回家还要做饭洗衣，一点闲工夫都没有，还没有钱，现在还能往家里寄些，这地位都高了不少。”

　　“我听说江南那边养蚕缫丝，丝绸成衣价格比稻米高不少，连带着女子的地位都高些，家里男人都可贤惠了！”
　　白芷水走到一边和众人错开，听着她们的闲言碎语，觉得有些好玩，“我倒是好奇你们怎么逐个核对身份，毕竟路引上的肖像可不大准确。”

　　北川郡没有酒楼、客栈、店铺等商业场所，膳堂、衣局、马车行都由官府直接控制，因此二人只能和女工在同一块区域休息，不过有单独的厢房。
　　卫淋泡好茶说道，“能怎么查，不过是混入其中，听点小道消息罢了。人多的地方，总有些意想不到的消息渠道。”

　　白芷水休整了一番，待到戌时，跟着卫淋出了门。到了地方才发现是一处浴池，“卫侍从，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不等说完就被人拉了进去，“这里的消息最多不过了。”

　　当然以白芷水的身份是不可能进去和众人一起洗浴的，只能到旁边的茶歇室，也幸亏二人的耳力过人，隔着一层木板依然能清晰听到众人的谈话声。
　　“最近几天怎么没有看到卓丝召，她那么干净一个人已经好久没有跟我们一处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前段时间不是说她家里人过来看吗，这都好久没见人来。”
　　一个女声迟疑了一会说道，“不知道，反正听说她家里人对她挺不好的，还不如不来。”

　　“可终归没有生恩有养恩在，她父母也不过是大户人家的家仆，很多事也身不由己。”
　　白芷水之间轻叩桌面，“这人是不是你们监查司的？”

　　卫淋摇摇头，“不是。”
　　“我听这些人说话带些云中那边的口音，按理来说出门在外同乡之间更容易亲近些，那卓姑娘说不定也是云中的。”

　　“是，我去查。”
　　“只是猜测而已，刚好萧夫人处决的那些人里面有些人是云中口音，我们不会真的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吧。”

　　卫淋将空着的茶盏填满，“也不尽然，南广过于偏远，吴江萧氏独大，河山出不了什么大户，北川管理甚严，再说先帝也是从云中出来的，很多旧氏贵族不愿归顺新朝，都往云中南部去了。”
　　“我听师父说过，云中再往南便是一处密林，山中瘴气四溢，那么多人当真能活下来？”

　　“天无绝人之路，这话对前朝来说也一样，挣扎挣扎总有些活路的。”
　　白芷水笑了笑，“这话要是在前朝说可是大逆不道，不得判个凌迟，你家主子不介意？”

　　“能办事就行，大周又不兴文字狱。”
　　亥时，前去打探的人回了信，说那卓姑娘当真有问题，本打算趁夜出逃，结果被监查司的人抓住了。

　　监查司的监狱就在浴池下面，还真是最危险的地方莫过于最安全的地方，白芷水总觉得这一趟探听顺利的有些过头了，“是不是有人故意引我们往这条线上查，然后来个出其不意？”
　　“我们能做的就是抓住这些细微的可能，王妃放心，监查司人手充足，不会有顾虑不到的地方。”

　　卓丝召已被吊在刑架上，眼睛紧闭。
　　一旁的司监并不认识白芷水，冲着卫淋说道，“卫大人，她在外面发现的时候就饮了毒，现在口不能言，已让其用清水漱过口，携带的包裹和住处都被翻遍了，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白芷水抬起那人的下巴，掰开下颌，口腔内部已经溃烂，惨不忍睹，“姑娘，你对自己可真够狠的，苦酒都能吞下去。”
　　对方即使痛到极致也不吭声，白芷水凑到更近些说道，“你心心念念等的家里人估计已经先你一步走了，这是何苦呢？”

　　女子闻言睁开了眼睛，呛出一口血沫，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全都死了，我亲自沉的池，你知道吗，其中有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拼死也要托我下水，可最终没有成功，临死前整个下身已经腐烂生蛆了。”

　　女子渐渐挣扎起来，牵动着锁链哗哗作响，只苦于喉间发不出声音。
　　白芷水怕伤到自己离远了些，看样子还真是让自己碰对了。只是看这人的样子，除了震惊外，并没有愤怒。

　　“你会写字吗？”
　　女子闻言轻点了一下头，在铁链被解开后，跌跌撞撞朝着桌子走去，监查司众人纷纷抽刀戒备。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胁迫、里应外合、今夜、我不愿、服毒。”最后一笔落下似是抽干了力气，倒在了桌边。
　　本以为这个复国组织仅仅是收纳不愿归顺的遗民，没想到还会强迫不相干之人，也是，绝大部分人都是渴望安定的，只要能过得下去，谁还想节外生枝。

　　白芷水从腰间拿下一个药瓶，取出一颗药喂入女子口中，“你的咽喉、食管已经废了，这药只能护住你的胃，日后怎样还是要看造化。”
　　说罢吩咐人取些羊奶来，“空口无凭，还请你写出他们的计划。”

　　笔尖颤动，这次写出来的字有些分辨不清，只能记着落笔顺序往出拼：“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