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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等待的焦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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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向南辰和高奕一起走出校门。高奕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和一条鱼。鱼还是活的,在塑料袋里扑腾。
“其实真的不用买这些。”向南辰说。
“一点心意。”高奕微笑,“而且我听说阿姨做的鱼很好吃,总不能让她贴钱。”
两人走过那条熟悉的巷子。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墙上的青苔照得发亮。有邻居在门口择菜,看见向南辰,笑着打招呼:“南老师下班啦?这位是……”
“我同事,高老师。”向南辰介绍。
“哦哦,高老师好。”邻居多看了高奕几眼,“南老师有客人啊?难得。”
向南辰笑了笑,没说什么。他能感觉到邻居目光里的好奇——毕竟这些年,除了程琳,他很少带人来家里。
到了楼下,高奕抬头看了看这栋老旧的居民楼:“走吧?”
“嗯。”
楼道很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高奕跟在向南辰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到了三楼,向南辰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客厅里,陈玉梅正推着轮椅过来:“回来啦?高老师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阿姨好。”高奕欠身行礼,把购物袋放在门边的鞋柜上,“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陈玉梅笑得眼睛弯起来,“辰辰,快给高老师拿拖鞋。”
向南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半新的拖鞋——那是他平时穿的,家里没有专门的客人拖鞋。
高奕很自然地接过去换上,然后走到客厅。向建国正靠在沙发上,看见高奕,挣扎着想站起来。
“叔叔别动。”高奕快步走过去,按住向建国的肩膀,“您坐着就好。”
“高老师,谢谢你关心辰辰。”向建国说话有些含糊,但眼神很真诚,“这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要不是你……”
“爸。”向南辰打断他,“我去帮妈做饭。”
“你去陪高老师说话,我来做。”陈玉梅推着轮椅往厨房去。
“阿姨,我来帮忙吧。”高奕跟着走进厨房,“我虽然不太会做饭,但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那怎么行,你是客人……”
“没事的。”高奕已经挽起了袖子,“我在家也经常做饭。”
向南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高奕熟练地洗菜、切姜、剥蒜。那些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客套。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高奕侧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陈玉梅显然也很惊讶:“高老师还会做饭?”
“会一点。”高奕微笑,“以前在国外读书时,吃不惯西餐,就自己学着做。”
“国外?”陈玉梅眼睛亮起来,“高老师还出过国啊?”
“嗯,待过几年。”高奕说得轻描淡写,但向南辰能感觉到,那轻描淡写背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遥远的世界。
晚饭很快做好了。清蒸鱼,蒜蓉青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摆上桌时,却有种久违的温馨感。
四个人围坐在小餐桌旁。陈玉梅一直给高奕夹菜:“高老师多吃点,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很好吃。”高奕认真地说,“特别是这个鱼,蒸得刚刚好。”
向建国也很高兴,话比平时多了不少:“高老师是哪里人?”
“江城。”
“大城市啊,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小地方教书?”
这个问题向南辰也问过。高奕的回答依然如常:“想换个环境。大城市节奏太快,压力大。”
“也是。”向建国点头,“我们辰辰以前也在江城读书,后来还是回来了。说大城市再好,也不如家里踏实。”
向南辰低头吃饭,能感觉到高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南老师很孝顺。”高奕说。
“孝顺是孝顺,就是太委屈自己了。”陈玉梅叹了口气,“要不是我们拖累,他完全可以留在江城,有更好的发展。”
“妈,别说了。”向南辰轻声说。
“阿姨,我觉得南老师现在这样也很好。”高奕的声音很温和,“做自己喜欢的事,陪在父母身边,这种生活很多人羡慕不来。”
陈玉梅看着他,眼睛有些湿润:“高老师,你真是个好人。我们辰辰能认识你,是他的福气。”
向南辰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抬头看了高奕一眼,正好对上高奕的目光。
那目光太深,太沉,里面有太多向南辰看不懂的情绪。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是真诚的。高奕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诚的。
晚饭后,高奕坚持要帮忙洗碗。向南辰和他一起站在狭小的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
“高老师,”向南辰低声说,“谢谢你。”
“又说谢谢。”高奕笑了笑,把洗好的碗递给他,“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
这个词在南辰心里绕了一圈。是啊,他们现在是朋友了。一起吃饭,一起洗碗,一起讨论怎么处理那些糟心事。
但为什么,他心里总觉得,高奕对他的好,已经超出了“朋友”的范畴?
“程琳那边……”向南辰换了个话题,“今天她堂妹跟我道歉了。”
“我知道。”高奕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明天是第三天。明天过后,所有事情都会解决。我保证。”
他的语气太笃定,笃定到向南辰几乎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高奕解决不了的问题。
“你用什么方法解决的?”向南辰忍不住问。
高奕沉默了几秒。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心跳。
“南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需要知道,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逼你结婚,不会再有人讹诈你,你可以安心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
向南辰看着他,忽然问:“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个问题问出来,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高奕看着他,眼神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变得有些迷离。有那么一瞬间,向南辰觉得他就要说些什么了——说些很重要的话,说些会改变一切的话。
但最终,高奕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我啊,想过简单的生活。像现在这样,教书,吃饭,洗碗,就很好。”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厨房。
向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灯光里。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
像某种倒计时。
第三天,一切如高奕所料,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早上八点,向南辰刚到学校,就收到了程琳的短信。这次不是威胁,不是哀求,而是一段正式的文字:
“向南辰,我正式同意解除婚约。房子的事,我会配合办理除名手续。彩礼和其他费用一律不要。对不起,耽误你三年时间。祝好。”
向南辰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
九点,他接到了房产局的电话,通知他程琳已经提交了放弃房产的声明,需要他本人去签字确认。
十点,程琳的父亲程峰打来电话,声音疲惫而苍老:“小南,对不起。琳琳和她弟的事,是我们没管教好。彩礼的事,我们不要了。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没福气。”
向南辰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一点,他在办公室见到了高奕。高奕正在批改作业,听见他进来,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早。”
“程琳……”向南辰开口。
“我知道。”高奕放下红笔,“她弟的赌债,我托朋友帮忙解决了。条件是,她必须彻底退出你的生活,并且保证永远不再骚扰你。”
“你怎么解决的?”向南辰问,“那些债主……”
“那些不是真正的债主。”高奕平静地说,“是专业的催收公司。我朋友的公司正好和那家催收公司有业务往来,打了个招呼。”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向南辰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能让一家催收公司放弃二十多万的债务,需要多大的面子?多大的代价?
“你付出了什么?”向南辰盯着他。
高奕笑了:“一点人情而已。南老师,别想太多。重要的是,事情解决了,你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新生活。
这三个字听起来如此遥远,又如此诱人。
向南辰在座位上坐下,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操场上,学生们正在上体育课,跑步,打球,笑声传得很远。
一切都和三天前没什么两样。
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用再担心彩礼,不用再担心房子,不用再应付一段令人窒息的关系。他可以喘口气了。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这个认识不到一个月,却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了所有风雨的人。
“高老师,”向南辰轻声说,“我欠你太多了。”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高奕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仅此而已。”
向南辰转过头看他。高奕也看着他,两人隔着两张办公桌的距离,目光在空中相遇。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高奕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向南辰忽然发现,高奕其实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而是一种内敛的、深邃的好看。眉毛很浓,眼睛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而利落。
他看着高奕的时候,高奕也在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温柔,克制,还有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滚烫的情绪。
向南辰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移开了视线。
“我……”他站起来,“我去上课。”
“好。”高奕说,声音有些哑。
向南辰拿起教案,快步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脏跳得很快,掌心都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怕什么。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迎接这种改变。
办公室里,高奕坐在位置上,看着向南辰刚才坐过的椅子。阳光落在椅背上,空气中还残留着向南辰身上淡淡的、像洗衣粉一样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红笔。
太近了。
刚才那一刻,他看着向南辰的眼睛,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几乎要说出来:我不是为你来的,我就是为你来的。五年前在篮球馆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没忘记过你。这些年我找了你很久,等了你很久,现在终于找到你了。
但他不能说。
向南辰刚刚从一段糟糕的关系里解脱出来,刚刚能喘口气。这个时候表白,太自私,也太残忍。
而且向南辰是直男。
这个事实像一堵玻璃墙,横亘在他们之间。他能看见墙那边的向南辰,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却永远无法真正触碰。
他只能等。
等向南辰慢慢恢复,等向南辰重新找到生活的节奏,等向南辰……也许,也许有那么一天,会看向他。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高奕睁开眼,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无望的等待。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秋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