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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玻璃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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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后,向南辰没有立刻回家。他去了县医院,给父亲拿药。
医院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排队挂号,排队缴费,排队拿药。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队,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
轮到他的时候,药房的护士看了他一眼:“南老师又来拿药啊?你爸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向南辰说。
“坚持吃药,会慢慢好转的。”护士把药递给他,忽然压低声音,“对了,程琳今天请假了,你知道吧?”
向南辰的手一顿:“不知道。”
“说是家里有事。”护士撇撇嘴,“不过我听人说,她家出事了。好像是她弟弟欠了赌债,债主找上门了。”
药盒在手里变得沉重。向南辰接过袋子,低声说:“谢谢。”
他转身离开药房,脚步有些匆忙。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他走到门口,刚要下台阶,就看见了程琳。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正在打电话。脸色很难看,声音很大:“我说了我没钱!你们去找他要!他是我弟!”
向南辰下意识地想避开,但程琳已经看见了他。
电话挂了。程琳快步走过来,拦在他面前:“向南辰,你躲我?”
“没有。”向南辰后退一步,“我来给我爸拿药。”
“拿药?”程琳冷笑,“你爸那病就是个无底洞,你还往里面扔钱?有那钱不如给我家当彩礼。”
向南辰握紧了手里的药袋:“程琳,我们已经退婚了。”
“退婚?我说同意了吗?”程琳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告诉你向南辰,不把四十八万拿来,这事没完!我让你在清河县混不下去!”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向南辰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想闹,随便。”
他说完就要走,程琳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给我站住!”
“放手。”
“我不放!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别想走!”
拉扯之间,药袋掉在地上,药盒散落一地。向南辰蹲下身去捡,程琳却一脚踩在一个药盒上。
“程琳!”向南辰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怒意。
“怎么?想打我?”程琳俯视着他,嘴角带着恶意的笑,“你打啊,让大家都看看,一中的老师是怎么打女人的。”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向南辰感到一阵窒息——那种熟悉的、被围观的、被评判的窒息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怎么回事?”
向南辰猛地转头,看见高奕从人群外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夹克,步伐很快,脸上的表情很冷。
“高老师?”程琳显然也认识他,“这是我们的事,你别管。”
“我是南老师的同事,也是朋友。”高奕弯腰,捡起地上的药盒,拍了拍灰,递给向南辰,“没事吧?”
向南辰摇头,接过药盒的手在发抖。
高奕直起身,看着程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程护士,这里是医院,是公共场所。你在这里闹事,不怕影响工作吗?”
“我影响工作?”程琳气笑了,“他耽误我三年青春,现在想甩了我,我还不能讨个公道?”
“公道?”高奕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嘲讽,“程护士,你确定你想要的是公道,而不是钱?”
程琳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高奕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向南辰身前,“只是提醒你,有些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当那些事情涉及……嗯,某些不太合法的债务时。”
这句话说得很轻,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但程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高奕的声音依然平静,“程护士,我建议你这两天好好在家待着,处理一下自己的事。别再来骚扰南老师。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威胁意味很明显。
程琳盯着他,眼神从愤怒变成惊疑,最后变成恐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地瞪了向南辰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高奕转身看着向南辰:“没事吧?”
向南辰摇摇头,但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高奕,声音发干:“你知道她弟弟欠赌债的事?”
“知道一点。”高奕没有否认,“所以她才急着要钱。”
“你怎么知道的?”
高奕沉默了几秒:“我有个朋友在江城做金融,能查到一些信息。”他接过向南辰手里的药袋,“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高奕的语气不容拒绝。
两人走出医院。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云朵像燃烧的火焰。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空气中飘来晚饭的香气。
他们沉默地走着。向南辰看着脚下的路,忽然问:“高老师,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奕的脚步顿了顿:“为什么这么问?”
“普通人查不到那些信息。”向南辰停下脚步,看着他,“你也不是普通老师。你到底为什么来清河县?”
暮色四合,路灯一盏盏亮起。高奕站在路灯下,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他看着向南辰,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如果我说,我是为你来的,你信吗?”他轻声问。
向南辰愣住了。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像一声叹息。
高奕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开玩笑的。走吧,天快黑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向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刚刚从他指尖溜走了。
他快步追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就像暗礁露出水面,虽然危险,但至少,你知道它在那里了。
高奕处理程琳这件事的方式,像一个精密的机械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每一个步骤都冷静到近乎残酷。
第一天晚上,向南辰刚回到家,就收到了程琳的短信。不是之前那种气势汹汹的威胁,而是一段近乎哀求的话:“辰辰,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彩礼可以商量,我爸妈只是一时糊涂。”
向南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停留了很久。他想回复,想问她到底怎么了,想问她弟弟的赌债是不是真的。但高奕的话在耳边回响:“不要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厨房做饭。切菜时刀锋划破指尖,血珠渗出来,在胡萝卜片上洇开一小片红色。他愣愣地看着那点红色,直到母亲在客厅里问:“辰辰,是不是切到手了?”
“没事。”他打开水龙头冲洗伤口,冷水刺激得伤口一阵刺痛。
这天夜里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能听见隔壁父母房间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母亲轻声的安慰。窗外的月光很亮,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他想起高奕在医院门口说的那句话:“如果我说,我是为你来的,你信吗?”
当时高奕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但向南辰总觉得,那不像玩笑。
那个眼神太认真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向南辰伸手拿过来,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是一张照片——程琳家楼下,几个看起来不像善类的男人围在那里,其中一个正在用力拍门。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程浩欠债不还,家人需承担连带责任。合理合法,请勿担心。”
向南辰的心脏猛地一紧。他坐起来,手指微微发抖,想拨通高奕的电话问这是怎么回事,但最终只是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第二天早上,向南辰顶着更重的黑眼圈去了学校。办公室里,高奕已经在了,正端着保温杯站在窗边喝水。晨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早。”高奕转过头,语气如常,“昨晚睡得好吗?”
向南辰摇头,把背包放在桌上:“程琳家……”
“我知道。”高奕打断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今天应该还会有动静。记住,不要回应,不要心软。”
“那些人会不会伤害她家人?”向南辰忍不住问。
高奕放下保温杯,看着向南辰。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理解,甚至有些温柔,但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南老师,程琳家讹诈你的时候,可曾想过会不会伤害你和你的家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她明知道你父亲生病,明知道你母亲腿脚不便,明知道你家所有积蓄都在那套房子里,还是要三十八万彩礼,还要分走一半房产。她想过你的难处吗?”
向南辰沉默了。
“我不是圣人。”高奕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学生身上,“但我知道一件事:善良要有锋芒,否则就是软弱。你现在对她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说这些话时,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向南辰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那种冷静,那种决断,那种不拖泥带水的作风,不像一个普通高中老师该有的。
“高老师,”向南辰轻声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高奕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以前啊……”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做过很多事。也被人骗过,也骗过人。也软弱过,也狠心过。但现在,我只是个老师。”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向南辰能感觉到,那轻描淡写背后,藏着很多没有说出来的故事。
上课铃响了。向南辰拿起教案:“我先去上课。”
“好。”高奕点点头,忽然叫住他,“南老师。”
向南辰回头。
“今天放学后,如果你父母不介意,我想去你家吃顿饭。”高奕说得很自然,“顺便看看叔叔的身体情况。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也许能帮上忙。”
向南辰愣住了。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也太……亲近了。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高奕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期待或者失望。
“不,方便的。”向南辰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就是我家条件不好,饭菜可能……”
“我不挑。”高奕笑了,那个笑容又变得温和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下午去买点菜。”
“不用买……”
“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着手。”高奕已经转过身,开始整理桌上的作业本,“去吧,要迟到了。”
向南辰走出办公室,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期待,又不安;温暖,又警惕。
向南辰的课上得依然心不在焉。他在黑板上画函数图像时,粉笔断了几次。学生在下面小声议论,他点了几个名,声音里的疲惫连自己都能听出来。
课间时,他在走廊里遇见了程琳的堂妹程雨——一个在县一中读高二的女孩。女孩看见他,眼神躲闪了一下,快步想绕过去。
“程雨。”向南辰叫住她。
女孩停下脚步,低着头:“南老师。”
“你姐姐……”向南辰不知道该怎么问。
“南老师,对不起。”程雨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姐她……她做得不对。我爸妈昨天去你家闹,我今天才知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向南辰怔住了。
“我姐她弟欠了很多钱,那些人来家里砸东西,我姐也是没办法……”程雨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这不是她逼你的理由。南老师,你是个好人,不该被我姐这样欺负。”
女孩说完,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跑开了。
向南辰站在原地,走廊里人来人往,学生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同情的,好奇的,探究的。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高奕不在,应该是去上课了。向南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有几片飘落下来,像疲倦的蝴蝶。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辰辰,高老师说晚上来家里吃饭?要不要妈多做几个菜?”
向南辰回复:“随便做点家常菜就行,他说不挑。”
“那怎么行,人家第一次来。”母亲又发来一条,“我去买条鱼。”
向南辰看着那条短信,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为客人准备饭菜了——自从父亲生病后,家里就很少来客人。亲戚朋友都渐渐疏远了,怕被借钱,怕被麻烦。
而现在,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同事,却要来自家吃饭。
他忽然很想问问高奕: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他处理这些烂事?为什么要关心他父亲的身体?为什么要来这个破旧的小家吃饭?
但有些问题,他不敢问。怕问出来,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