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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伪君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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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地牢,郑一寿蜷缩在墙角,掌心里躺着那枚小小的平安锁。锁面上的“巧”字已被摩挲出了柔和的银色光泽,他的手指一遍一遍描着笔画,像是怕会忘了怎么写。
吱——呀——
牢门被推开,裴湛走了进来。他没让下属跟进来,只身一人,蹲在郑一寿面前。
牢房外的油灯投来昏黄的光,映在二人之间,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裴湛开口:“崔家的香丸已被全部销毁,剩下的登仙草在哪儿?”
郑一寿没有抬头,依旧沉默地看着小锁。
“我知道你想要崔家人都付出代价,但那毒药祸害无穷,一旦被歹人所获,后果不堪设想。”
郑一寿沉默半晌,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动了一下,抬头看向裴湛,声音沙哑:“少卿放心,我只会让崔家人接受惩罚。我在
崔府种了两年花,知道什么东西该埋在土里,什么东西该沉在水里。”
裴湛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不再追问,正准备起身离开。
郑一寿忽然出声:“裴少卿,能给我一壶酒吗?”
裴湛侧身,错愕地看着墙角的男人,还不等他开口,郑一寿问:“裴少卿,您那天说的,让我们一家团聚,可还作数?”
裴湛转过身,看向郑一寿。
男人蓬头垢面,仅存的一只眼里满是坦然。大仇得报,剩下的也时日不多了,他的怨恨愤怒已然消亡,余下只有平静。
裴湛看着他手心那枚小锁,想起崔府偏院破败的屋子、城外墓园里碳化的骸骨。
“好。”
他走出牢房,对守在外面的耿文达说:“拿一壶酒给他。”
耿文达一愣,深深地看了一眼监牢内的男人,转身而去。
裴湛走出地牢的时候,天光微亮,春日的晨光夹杂着寒意洒落在肩头,他感不到一丝温暖,只觉骨头发凉。
第二日,崔家毒杀案的凶手郑一寿在大理寺地牢服毒自尽的消息传到御前。
龙椅之上,天子静默不言,台阶下的朝臣却已争了几轮。
“大理寺看管不严,令犯人未审自杀,理应责罚!”
“问罪?若不是大理寺,这案子压根破不了。犯人既然已死,此案结了便是。如今最紧要的,是查清崔家是否真的贪腐,太府寺的官粮总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崔家父子已死,余者并未涉案,何必再大动干戈?若太府寺真有亏空,不如让崔家补上便是。”
“补上?崔元进把持太府寺多年,到底亏空了多少,上哪儿查去。”
“够了。”天子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花匠毒杀四人,理应处死,既已自裁,此案终了。崔家涉嫌贪腐之事,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共审。”
“臣,领旨。”
郑一寿的名字并未出现在朝堂,一个死了的花匠,无人在意他复仇的缘由,也没人想起万安坊的七条人命。
消息传回沈府时,沈缨华正倚靠在廊下,对着海棠树发呆。
她见过文娘了。
文娘得知家人早已遇害,顿时狠狠捶打胸口,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念叨:“阿耶、阿母、阿弟,我错怪你们了,错怪你们了,黄泉路上等等我啊……”
愧疚悲伤的哭泣声回荡在牢房里,好半天她才压住抽泣声,郑重地跪在沈缨华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沈娘子,多谢您替我找到家人。我死后,还请您将我葬在家人身边,以求黄泉相聚。您的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半夜,沈缨华想起文娘这一生,只觉得胸口发闷,久久不能入眠。
神出鬼没的阿昭忽然出了声:“文娘杀了人,偿命也是天经地义。家人先她而去,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想,你会不会好受点。”
沈缨华并未释然:“倘若当年文家没有进入隐湖村,那是不是……”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假如没进村子,文父可能早就死了,文家人甚至没办法去长安。就算文父没死,文娘最终会跟家人一样,被崔家杀死,化为焦炭!”
沈缨华心头一梗,陷入沉思,这世道的百姓总是艰难,她忍不住问阿昭:“你来自异界吧,那里是不是天下大同,人人皆可获得公平正义?”
阿昭:“你想要的完美世界并不存在。”随即再次陷入沉默。
如今,郑一寿的遗愿也是与家人安葬在一起。
沈缨华回过神,让玉露去大理寺打听郑一寿的遗体收殓一事。
不出半个时辰,玉露一脸愁容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大理寺为难你?”
“倒也不是,只是……”她小心看了一眼沈缨华,说:“裴少卿有令,郑一寿杀害多人且涉朝廷要员,按律当斩,因其自裁,刑罚不可执,将其遗体埋在城外义冢,那地方就是个乱葬岗,常有野狗啃尸,眼下恐怕难以寻回郑大郎的遗体。”
沈缨华不可置信地看向玉露,猛然起身,二话不说直奔大理寺。
可惜,裴湛不在。他被温彦派去查崔家贪腐案,好几日都不在寺中。
沈缨华逮着耿文达,劈头盖脸一顿骂:“大理寺还有王法吗?依律,杀人犯的遗体只要有人收殓,便不能丢在乱葬岗!何况裴湛那家伙不是答应了郑一寿,会将他好好安葬吗!怎地,人一死,他就翻脸了?!”
耿文达面上尴尬不作声,心中暗想:姑奶奶,我哪知道头儿怎么想的,您冤有头债有主,找他要说法去啊……
沈缨华见他死活不吱声,只好硬生生压下怒火,扬长而去。
……
沈府,午后春风拂过,海棠花瓣散落一地。
玉露拾起花瓣,捧在手心,朝树下闭目小憩的人,道:“娘子,今年海棠花盛,咱们留着来做胭脂,可好?”
“嗯。”沈缨华敷衍地应了一声。
她近来总是睡不安稳,做了好些奇奇怪怪的梦,一觉醒来却又记不清梦到何事。连着好几日,人都瘦了一圈,家人以为她是因案子郁结,想让她出门散散心。
母亲陈苒拿着帖子来她院子里,无奈地看着躺在木榻上的女儿,道:“你每日窝在院子里,身子都懒散了。明日,你同我一道去给王太傅祝寿。”
“阿母,我困,不去。”
“听闻王熙给沅娘也下了帖子,那孩子应是第一次去这种场面,不知……”
沈缨华拨开搭在脸上遮光的书卷,翻身起来:“阿母说得有理,我去!”
第二日,王家宅邸,宾客如流,偌大的庭院内,豪门显贵扎堆交际。
安国公裴真领着一众裴家人登门祝寿,年轻有为的裴湛自然成了焦点,各家长辈都对他有心思,连王太傅都忍不住关心他的终身大事。
王太傅抚须笑问:“三郎及冠有些年头了,怎么还不成家?”
裴湛叉手行礼,答:“大理寺事务繁重,湛分身乏术,恐误人青春。”
王太傅闻言,笑骂:“三郎,你这借口都用了四年了,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
裴湛一本正经:“太傅,这回是真的。崔家那案子还没结,还有……拐子案的幕后主使也尚未落网。”
王太傅哼了一声,笑眯眯地说:“我听柳七郎说,上次与你共查案的小娘子似乎关系匪浅,她是哪家的来着?”
裴父裴母顿时两眼放光,看向裴湛。
裴湛头皮发麻,声音了都带了几分求饶:“太傅,您休听柳靖竹胡言乱语,人家只是助我查案,哪儿有什么关系,莫要污了小娘子的名声!”
王太傅笑得前仰后合,胡子都抖了起来:“好好好,老夫不逼你,但是嘛,若下次邀你入宴,可不许推脱。”
裴湛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叉手行礼:“太傅说的是。”说完立即退到堂外,生怕再被长辈打趣。
他避开人群,躲到后院廊下,谁知竟遇见“小娘子”本尊。
沈缨华生怕沅娘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贵女欺了去,一进门就四处寻找,隐约瞧见沅娘跟着王熙往后花园去了,便也跟了过去,谁知沅娘还没找到,倒先遇上冤家。
二人在后花园的石桥上相遇,沈缨华可还没忘这姓裴的不讲信用,翻了个白眼,低声咒骂了句:“小人。”转身要走。
裴湛抢先一步,挡在她身前,说:“沈娘子,郑一寿的身后事,并非你想的那样。”
他不提这话题也就罢了,既然说了,沈缨华瞬间火大,嘴里像装了把连弩:“呵,这话着实可笑!你手下人说,是你裴少卿下令将郑一寿的遗体丢到乱葬岗,不准收殓。这话难道是假的?!”
“是我说的,但……”
沈缨华抢白:“这不就结了!你都做出此等背信弃义的事,还不许旁人说道几句,怎么,大理寺还能堵住悠悠众口!”
裴湛眉头一皱,察觉她语气不善,瞬间也有了脾气,倨傲地说:“沈娘子你自幼受沈家庇护,天真莽撞,不知人心险恶。郑一寿杀的可是崔家人,即使如今崔家损了些气势,但百年世家势力庞大,对付一个死人压根不费吹灰之力。崔家人只要放句话,总会有人替他们将郑家全族挫骨扬灰!”
沈缨华一怔,她压根没想过崔家人还会来报复。毕竟郑一寿已死,且崔家明明是罪有应得。可裴湛说得有理,崔家这种玩弄权柄的世家,睚眦必报,哪怕是死人也不会放过。
裴湛见她似有若悟,心道:案子都能破,看来也不是太蠢。
他语气缓了几分:“我已将郑家人的坟冢秘密迁移,等崔家贪腐案了结,风头过去,自会替他们另寻风水宝地迁葬。”
沈缨华张了张嘴,心里的火已经消了大半,嘴上却不饶人:“那你怎么不早说?”
裴湛面无表情:“你一进门就在骂人,给我开口的机会了吗?”随即挺身负手,准备离开。
沈缨华回过神,伸手去拦:“你等一下……”手腕上的镂空黄金镯却不小心勾住他腰间玉佩的丝绦,她顿觉此举有些冒犯,猛地收回手。
谁知丝绦被连带扯了下来,她下意识甩开,玉佩顺阶梯弹了两下,扑通一声,从石桥的栏杆下掉入荷塘中。
“你……这是祖母送我的弱冠礼。”裴湛长袖一甩,气不打一出来。
沈缨华眼见闯了祸,一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道歉。
恰好沅娘她们站在桥下目睹了全过程,王熙忙解围:“裴君,这池子不深的,我马上令人去捞。”说罢召来一群男仆用捞鱼网在桥边仔细寻找。
“网子好像卡住了。”
“莫不是被水草缠住了,来,使劲儿。”
“那是什么?怎么瞧着像是衣服?”
“好像是……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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