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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崔家的生意 ...

  •   安邑坊,崔府。
      裴湛刚踏进大门,正堂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崔元进的妻妾儿孙跪在堂中,哭得不能自已,堂中央摆着三具漆黑发亮的柏木棺材。
      崔家三郎君崔璞迎上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眶泛红:“裴少卿,您可算来了,我父亲和大兄、二兄……”
      “是崔三杀了夫君和我的珪儿、珉儿!快把他抓起来!”一道苍老尖锐的女声乍起。
      众人神色各异,崔璞的面色霎时变得沉了几分。
      崔府管家崔福忙拦住嚷嚷的老妇人——崔元进的娘子、崔家主母刘灵,道:“太夫人,您守了一夜,怕是乏了,快回去歇歇。”说罢对一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刘灵推开丫鬟,情绪异常激烈:“崔福,你个丧良心的东西,你可是元进一手带出来的,他才刚走,你就起二心啦!我呸!”
      崔福被吐了一脸唾沫,面色不变,只是用袖子擦了擦脸,低声安抚:“太夫人,您误会了。这事有官家处理,您先回去歇息。”
      刘灵还想再骂,崔大郎君的儿子崔钧对妹妹崔舒使了个眼色。
      崔舒上前一步,挽住刘灵:“祖母,您消消气,孙女陪您回房歇一歇,晚些时候咱们单独找裴少卿。”
      刘灵的情绪缓和了些,嘴中喃喃自语:“是,单独找,让大理寺把他带走,要悄悄的……”
      裴湛目送刘灵离开,心里多了几分怀疑。
      崔璞是妾室所出,平日里很得崔元进的赏识。如今家主和原配二子俱亡,直接得利的确是崔三郎,他有下毒动机。不过……刘灵为何如此笃定,莫不是得了什么线索?
      他低声问崔福:“太夫人为何怀疑三郎君?”
      崔福垂眸道:“太夫人素来不喜三郎君,至于证据……小人着实不知。”
      裴湛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
      京兆府已确定崔家父子三人是中毒身亡,至于是何种毒药,仵作尚无定论。
      裴湛领着杨沅君走近棺材,三副棺盖皆未合上。
      崔元进居中,面色青紫,口唇发黑,双手十指均有不正常的乌青。长子崔珪在左,次子崔珉在右,症状相似,只是面色比崔元进稍白一些。
      杨沅君上手扒开崔元进的眼皮,心头一跳。
      只见死者的眼瞳大得出奇,黑洞洞的,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潭,眼角处似乎还有少许干涸的血渍,显得格外恐怖。
      裴湛也注意到异常,随即也扒开崔家二子的眼皮,一样的情形。
      杨沅君掰开崔元进的嘴,其舌肿胀发红,甚至有些干燥。
      裴湛问:“沅娘,这是何毒?”
      杨沅君脑海中迅速搜索,竟没有能对上号的毒物,她迟疑片刻,道:“暂时未知,待属下剖开肠胃……”
      “不可!”崔璞厉声反对,“不得损毁家父家兄的尸身,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待崔家?!”
      连冷眼旁观的崔家其他人也连连点头,坚决不肯让大理寺解剖尸体。
      裴湛攥了攥拳头,到底忍下与崔家硬碰硬的念头。
      他转身问管家崔福:“昨日崔卿和郎君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崔福:“昨夜家宴,家主从番邦商人那儿买了两壶佳酿,价格极贵。宴席上,家主开了一壶,给大郎君、二郎君各倒了一杯,喝了没多久就出事了。”
      “另一壶在哪儿?”
      崔福领着他们到库房,从上锁的柜子中取出一个未开封的酒壶。
      杨沅君接过,打开塞子闻了闻,似乎并无异样:“暂时瞧不出问题,待我回去仔细查验。”
      裴湛点头,又问崔福:“除了崔卿父子三人,还有谁喝了这种酒?”
      崔福摇头:“没了。太夫人喝不惯西域的酒,其他郎君……家主没让喝。”
      裴湛和杨沅君对视一眼,心里有了底,目标就是崔家父子。
      他转身吩咐耿文达和冯正:“崔府上下逐一问话,一个也别放过。”
      “是,少卿!”
      ……
      就在裴湛调查崔府中毒案的同时,沈缨华已在坊市奔走两日。
      她笃定崔家与简家之间必有联系,只是这条线藏得太深。思虑一夜,她决定从那批来历不明的粟米入手。
      沈缨华从简家地窖中取出一袋粟米交给邱掌柜。
      邱掌柜捏起一小撮放在手中捻了一下,又轻轻嗅了嗅,道:“不对,这不是陈了五年的旧米,应是十年左右的劣等米,否则不会碎成齑粉。”
      胡七不解:“十年!也就是说火灾发生那年,这批粟米已经是陈了五年的旧粮,简家进这种粮食有何用,压根卖不出去啊!”
      沈缨华看着那袋发霉的粟米,脑中飞速转动。
      她先让邱掌柜找出五年来长安粮价的记录,又让胡七去黑市打听是否有陈粮流入。
      两日后,所有线索拼在一起,她终于看懂了崔家的手法。
      太府寺卿崔元进掌管天下财货,旗下两署。一乃常平署,掌管官仓,丰年收粮,灾年放粮;二乃平准署,掌万物价格,罚没财货。
      每年新粮入仓,总有旧米甚至霉米需处理,崔家就是盯上了这两批粮食。
      先联合米麦行收紧粮食供应,在坊间放出谣言,让城里的百姓恐慌,以至粮价高涨,朝廷为平抑物价,令常平署向市场投粮。
      崔家趁机将劣米混入好米交给手下的小喽啰,譬如简家之流,价格应该比米麦行的低上不少,百姓看到便宜,纷纷去买。而后再将克扣下来的新粮,由黑市掮客和胡商倒卖到西域,谋取暴利。
      简家米铺,就是崔家倒卖粮食的棋子。至于为何会被灭口,沈缨华推测,要么是他们知道得太多,要么是给对家留了破绽,崔家为自保,干脆先一步毁掉棋子。
      另一头,沈珏派人去找前任仵作张六郎,却得知此人自五年前辞任后,迅速带着家人卖掉居所离开。邻人猜测张家可能发了一笔横财,因为抠门了一辈子的张家人,在卖宅子时压根没有讨价还价,当日成交,第二日便舍了零碎家当离开长安,不知所踪。
      沈缨华笃定此人亦是被崔家收买,以彻底消弭简家这枚棋子可能造成的动荡。
      可惜无凭无据,这条线索算是断了。
      “沈娘子,接下来怎么办?”
      “咱们去找能查崔家的。”
      ……
      沈缨华轻车熟路进了大理寺,将查到的线索一股脑倒给裴湛。
      她将五年来长安粮价波动的记录摊开,指着那几个异常的时间点:“……每次波动都在新粮入库的当口——有人先散播谣言抬高粮价,等常平署放粮平抑物价时,再以劣等米混入市场。简家地窖里的陈粮,就是崔家没来得及处理的‘证据’。简家可能得了崔家的把柄,所以被灭了口!”
      裴湛看着卷宗,沉默良久,道:“崔元进死了。”
      “什么?!”沈缨华目瞪口呆,忙问:“怎么死的?”
      “前两日崔家家宴,崔元进、崔珪、崔珉饮酒后暴毙,怀疑是中毒,但毒物来源和下毒之人尚未查明。”裴湛看着她,
      “如果你查到这些情况属实,那崔家得罪的人可就多了,倒卖粮食断了豪商的生计,纵火杀人令永安坊几十户人家居无定所……下毒杀人倒也不奇怪。”
      沈缨华:“管家崔福在哪儿?他可是崔元进的心腹。”
      裴湛了然,让属下将崔福带来。
      崔福刚一进门,裴湛便将一叠口供砸在他脚下:“崔管家,你可知倒卖官粮,监守自盗,该当何罪?”
      崔福淡然的面具轰然碎了几分,他佯装无辜,立马喊冤:“小人不知少卿是何意?”
      “五年前的八月开始,长安米价一路走高,坊间传闻,外地遭了灾,粮食进不来,城里要缺粮,到十二月已翻了三番。隔年一开年,常平署开始往东西两市投放存粮,平准署出手打击了几个囤粮的豪商,两市价格开始回稳。”他顿了顿,“看似寻常的调控,实则是崔家的精心布局吧。崔元进利用太府寺的权利,用常平署克扣官粮,令简家倒卖牟利,再以平准署打击对头商贩。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崔福脸色发白,冷汗淋漓,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裴湛继续道:“常平署和平准署的事儿应该轮不到你,只有处理简家需要你经手吧。你恐怕不知道吧,简家的亲属已经告到县衙了,声称他们是被人害死的,要求开棺验尸。”
      崔福倏然抬头,大声道:“不可能!简大郎的双亲早已离世,文四娘也……没有亲属。”
      “文四娘有个弟弟,他家还有四口人呐。”
      崔福下意识道:“文家只有三口人。”
      裴湛冷眼看过来,崔福自知失言,垂眸闭嘴。
      裴湛轻蔑地笑了笑:“那三口人是被你杀了充作唐家人,可文家还有一个远嫁的女儿,她来长安了……”
      崔福身子晃了晃,不敢应声,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后背已开始出汗。
      “更巧的是……唐家人已经被我找到了。”裴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锤,砸在崔福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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