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姐又在招惹谁》十回生

61、玉城（一） 大小姐和乞

　　灯火通明的医馆，与外面的漆黑晚夜，泾渭分明。熟悉的药香，熟悉的病人，熟悉的沐婉音……认真的？！

　　华苓月打退堂鼓，想拐弯离开，奈何被肖绥挡得死死的。

　　身后传来沐婉音的恭贺：“听闻华师妹借灵成功，可喜可贺。难怪既可以运灵金针来解毒，又能在众人陷入幻境时出手相助。”

　　她摸着腕上玉镯，眼神却死盯着面前的肖绥，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漏出去的。

　　“沐师姐过奖。”华苓月转身，“半夜传我来此，有事？”

　　“同为一宗弟子，华师妹何必总对我戒备四起？”

　　华苓月静静地看着她：我为何如此，你心里没点数？居然脸不红心不跳问我为何？

　　沐婉音朝病床上的人一抬下巴：“此番找你，是因温师弟自出幻境后晕厥未醒，我与肖师妹都试过传灵，但无甚作用，只得劳你前来。”

　　面对沐婉音这个笑面虎，华苓月虽明然地走近病床，但还是小心翼翼歪头瞧去，生怕再有像暗害方予眠那档子事。

　　身形完好，面色红润，呼吸稳定。这温时终躺在病床上，看起来比我这个爱做噩梦的睡得都香，哪里有病？

　　华苓月本能地去搭脉，猛地一顿，回头：“记得过去同沐师姐合作帮方师兄清毒素，敢问师姐，若我救不了他，后果是什么？”

　　沐婉音半倚在床边，盯着她看了会，神色恹恹：“我已请示过，是长老亲自下令说要你来救急。若是不行，自当请济灵宗人来此。”

　　换做其他人，华苓月定然毫不犹豫，可温时终和肖绥都是沐婉音的爪牙。

　　尤其温时终。

　　若非孟织相告那夜他故意拖延众人寻找自己，她还未曾发觉此人有异心。为防止打草惊蛇，她也只好默默装作不知。

　　而今，直面这背后使手段的人，难免要再三确认。见她拿出长老所传之令，华苓月才安心诊治。

　　光影交落，病房里的草药香气随着他的呼吸变得沉重，搭脉、探穴、施针……额头汗水滑至眉边。

　　见她面色愈发沉冷，沐婉音道：“温师弟病情如何？你不妨讲出来，我可同肖师妹一同配合你。”

　　一边的肖绥忙点头附和。

　　“他应当……又陷入幻境，我本想着金针引灵，奈何他心绪混乱，神识不随灵走，依旧徘徊在幻境之中。”

　　肖绥望着床上的温时终，又抬眼道：“那怎么办？你先前是如何出幻境的？”

　　华苓月：“……”

　　肖绥似乎有些急：“你将法子说与我，我自己来就行，后果我也一力承担。”

　　华苓月：“……”

　　说？

　　怎么说？

　　直接当着对妖嫉恶如仇的沐婉音，说是阿幸帮我破除幻境，救下众人？可现在又拖累一个温时终？

　　沐婉音：“华师妹大可坦言相告，不必有后顾之忧。”

　　拜托！你这个后顾之忧就站在我面前我怎么坦言啊！

　　“办法是有的，但……”

　　“不管什么办法。”肖绥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只要你能救他，怎么我都可以！”

　　“……”

　　印象中她和温时终的关系还没好到生死之交的程度。

　　华苓月不信邪，凑近看着她道：“你，你要是被威胁，就眨眨眼？”

　　肖绥坚定地同她对视，眼皮一动不动。

　　“……得！果然是真爱，我白操心了。”

　　华苓月两指轻勾，肖绥即刻将人扶起。

　　“我记得卷宗上说，蛇妖与蝶妖不同，蛇妖幻境仅仅令人昏迷，而蝶妖则会令人深陷过往回忆。我我估计他所陷回忆太深，导致神识虚弱，被困其中。”

　　华苓月盘坐在温时终背后，肖绥则在他面前。

　　“我这有怜梦香，可查探他人梦境及过往之力，或许可以借此寻找他困于幻境的原因，助他破除。就是得劳驾沐师姐护法，不知师姐认为此法可行？”

　　“可以。”

　　沐婉音冷然回完，便守去门口。

　　肖绥收回眼，又问：“那需要我做什么？”

　　一缕浅风扶腕，华苓月正借灵燃香，玉镯泛光时她顿挫了一下，而后停手同肖绥道：“我通灵不稳。但你灵力一等，就麻烦你坚持运灵燃香，助我入境。”

　　肖绥接过她手中那根香枝：“好。”

　　灵火点燃，浮空之时，香丝随灵盘旋而上。状绘如莲，如梦如息。

　　沉混周身那刻，华苓月偶有刻骨铭心的碎裂感，仿佛意识被深深揉碎，也不知为何，又渐渐恢复正常。

　　^睁眼瞬间，灰白色的城墙高垒，巍然屹立。拱门之上是巨大的“玉城”二字。

　　“快点！快点！

　　灰壁城墙高垒，拱门之上，“玉城”二字经前夜的雨冲刷，又被晨光照得发亮。

　　身侧，老人负重而行，艰难经过，肩头扁担中是些新鲜果蔬。瓜果香中隐隐透着一股檀香与辛甜交织的气味。

　　华苓月很确信这是怜梦香的味道，孟织也同她讲过玉城，只是没想到温时终所陷幻境也是玉城。

　　四下望去，忽然听见一名士兵问道：“车上可是肖大小姐？”

　　牵马者看模样是个中年人。约莫三四十岁，打扮上中规中矩。深色服饰老成持重，身前挂着一沉木般的令牌。

　　他听到守卫例行查问，自如地递上关隘所需文书，回道：“是。这不时逢春日，昨夜又下了雨，大小姐采景取货提前回来。”

　　说话行事颇为老道，看样子是个管事。那士兵了然，一瞥车轱辘上的泥水，冲后面人挥挥手：“放行！”

　　马车行过，车窗纱幔随风扬起，熟悉的精致面庞一闪而过。

　　正是肖绥。

　　车轮碾过水中落叶，泥水迎面溅来。华苓月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发现水珠穿透裙摆，毫无阻碍地落在地上。

　　她低头看看自己完好的衣裙，又看看地上的水渍：是了。怜梦香只是牵引神识共境，她的本体还在那方小病床上。

　　可要是没记错，玉城落座于凌云峰千里之外。

　　为何半天只见到肖绥？温时终到底与这玉城有何干系？华苓月险些怀疑自己误入肖绥的记忆。

　　她跟在马车后面，进入玉城。

　　没多久，华苓月蓦地回头，总觉有什么跟着自己。可出了采买的商人和交易的小贩，只有匆匆行过的路人，再不济就是奔跑耍闹的孩童。

　　城门口的不远处，花香乘着鲜润的湿气弥漫整条街巷，悠长沁人。梨树开的正好，一簇簇的花苞经雨洗过反倒有种淡淡的雅致。

　　“终于逮到你小子！”

　　“这回看你往哪跑！来我们玉城多日，也不打听打听还敢招惹本少爷，看你不想活！”

　　梨树边上是个巷口，俨然传来吵嚷之声。华苓月停下的瞬间，马车也停了下来。

　　巷口处，一仆从衣着的人盯梢似的回头，转而一脸怂样地上报：“少爷，那边马车上，好像是肖家大小姐。”

　　“谁？你他妈开什么玩笑，她怎么可能回来？！”

　　少爷一身金银，膀大腰圈，金色的腰带勒出两道褶皱。斥骂完眼瞎的仆从，又猛猛将地上乞丐打扮之人踹完两脚。

　　他耐不过仆从小斯提醒，跟着回首便见到那马车车帘上的挂牌标志，险些没给自己扭成麻花绊倒。

　　身边几个小斯赶忙涌上来搀扶住，见马车有行驶而来的趋势，那仆从手挡在嘴边，低声道：“少爷不妨暂避这女子，最近老爷还给您安排了婚事。”

　　“少爷我心里有数，能不能别老提那破婚！不是，这婚事与她有关？”

　　“少爷，您，不是心里有数？”

　　“……少废话！”他肥厚的一巴掌敲在那仆从头上，“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问你什么答什么！”

　　仆从晕头转向，双手抱头，没来得及叫痛，又赶忙寻着大概的方位就开始禀报：“是……是这样的，您要娶的那女子是何家商贾庶女，但是……”

　　“但什么但？！”

　　仆从站稳当些：“但小的听说那何家女同这肖大小姐既有商业合作，又是一竿子定下的好友。肖家世代皆出修仙之人，老爷也吩咐小的们，提醒您不要……随便得罪。”

　　一听这话，少爷当即就不大乐意地翻了白眼。

　　“这肖大小姐惯爱打抱不平，恐怕专门提早回来替那何家女来处理婚事呢。”

　　刘煜彻底忍不了：“什么打抱不平？！说的像是少爷我是什么流氓地痞！不是！这话谁跟你说的？！”

　　“天桥底下说书的啊，他们经常说——少爷！别！哎呦！”

　　那仆从话说一半，又被刘煜狂揍两拳，甩手给他扔进巷壁：“滚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刘家在玉城也不是盖的，少爷我的婚事岂还由得两个女子来回捣弄！”

　　身边几个小斯见那贴身仆从被揍，纷纷下跪不敢多言。

　　倒是听说何如是个庶女，也曾有过婚约，甚至因此逃去凌云宗修行。一切都对上了，只是没想到，同寝同食完全没看出何如与肖绥是好友。华苓月正想着，小巷又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地上少年蜷缩在污泥之中，膝盖处衣料被血水洇成深黑色。

　　原是刘煜装腔作势，见地上乞丐挣扎动了动。心火一蹦，怒气满满的一脚狠狠朝着他膝盖踹去。那一脚跺下去，惨叫之声在巷壁间来回撞。

　　声音太大，大到巷口过路的行人无法忽视地停下步，就连嬉闹跑过的孩童也钻过来凑热闹，却很快便被大人骂回家去。

　　华苓月下意识皱眉，视线齐聚一点时，她勉强认出污浊不堪的面容。

　　是温时终那张无辜而怯懦的脸。

　　温时终过去是个……乞丐？华苓月关于他的传闻鲜少了解，只知他当初为治愈膝盖与自己交易。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来不及细想，被一喊声打断。

　　“住手！”

　　众人朝梨树下的马车投去目光，梨花随风簌簌，轻落于积蓄的雨水。

　　马车帘子被掀开，干净无暇的鞋面绣着精巧花纹，一身纯净鹅黄的衣裙扫过雨后低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