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下溪村 长命百岁… ...
-
“你师兄说的没错,你确实挺心软呢,这要换沐师姐,不会留他。”肖绥道。
华苓月被损,孟织必然先驳上去:“三两句不离一个沐师姐,你该不会忘记,她不在这吧?”
肖绥:“那我又没说错,她就是心软!觉得李坤救过她,也没行伤天害理之事,损失心性。所以,不忍心带他回宗处置吗?!”
她说话语气无意间变重,孟织也提起嗓门:“心软怎样?碍着你什么事?!月姐姐也没说错啊,那李坤为活下去,才会受人蒙蔽来杀她!他终归尚存仁善,保下一村之人——”
“疯了吧你!命啊,命只有一条!”
孟织:“可……”
肖绥猛地拍案,急怒与不解骤然爆发:”李坤动了杀心,专程奔着来取她性命,要她死呢!!心慈手软只会后患无穷,真打算把自己往绝路上送是吧?!!”
孟织:“……”
一直以来,她跟在华苓月身边,想她所想,思她所思,无疑是最忠心之人。她明白华苓月对此事的心思,但被肖绥过分强调完这一痛点,孟织连回怼都力不从心,甚至无法开口。
华苓月被夹在中间,听完这人的话,扭过头,迎面又接上另一人唾沫。左右为难半天,只能先行安抚之计:“别吵了!都怪我,好不好?都怪我,不论怎样,我肯定都会给个交代。”
一手拉一个,勉强劝下这场口水架。
肖绥:“华苓月!别怪我没提醒你,心软是没有好下场的!你还是高烧濒死前,冷硬果决的性子,比较顺眼。”
“好好好,我会听劝。不过,你为何这么关心我?还有啊……”华苓月朝她眨了眨眼,“高烧濒死,是什么时候的事?”
“……”
肖绥冷不丁打个嗝,又对上孟织‘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大小姐一向不精通撒谎,可能是家风使然不屑于做这种事,就算被逼无奈也是漏洞百出,这一点华苓月从执法堂就看出来了。
翘首久候,脖颈酸涩,她扬手捏两下,目光却是没移开。
那晚,华苓月高热气绝,险些没把肖绥与孟织魂吓散。
她死而复生后,整个人沉静得不像从前,眉眼间少了几分跳脱和不拘,多了层旁人看不透的淡远。肖绥与孟织一直心照不宣,自那日后便绝口不提,连半句风声都未曾漏给旁人。
而今日,肖绥一时失言说漏嘴,窘迫地捂住脸。孟织神色倒沉了几分。
比起从前,华苓月刨根问底的性子淡了许多,轻轻一摆手:“无妨,我随口一问,你们不必为难。”
她嘴上不必,心里明镜。正是因这场由墨漓设计的高烧,她才会失忆……但已经不重要了。况且,她比谁都明白,有些秘密,若无非揭不可的理由,她宁可装作不知。
^华苓月尝毒解毒,所研药方皆需灵力调和运转,替村民一一施针并非不可。但每个人中毒深浅不同,她尚未达到凭一己之力造福万民的境界,最终还是自李坤口中获得解药方子,对照自己所研,确认解药无误。
只是那苦涩的草药炮制过后,浓缩成一碗精华,爆散在院中的气味是路过狗都得吐完再走的地步。
三人挤在一方小小茶庐煮药。
华苓月端起药准备先送到孙婆婆屋子去,就被一扇子拦在小灶台处。
“等一下!”肖绥鼻孔塞着纸团,手里拿着扇子扇风的同时,还在憋着气,“你确定这不是毒药?”
华苓月嗅嗅,确认这个味道后:“……我确定。”
见她直直朝屋走去。肖绥又喊道:“不是!你真的相信李坤给的是解药方子?”
“对啊,不然——”华苓月转身,碗里的药朝她送了送,“你来解?”
一旁加火起水的孟织起身,连手里柴火都没来的及放,一把抢过她手中扇子将火柴塞过去:“我的大小姐,你又不懂医术,老实帮忙成不?”
肖绥:“这不是懂不懂的问题啊,那李坤过去是她大师兄,现在作恶——呜呜呜呜!”
后半句因孟织猛地扯掉她鼻孔纸团戛然而止。
孟织笑着同华苓月道:“月姐姐你快去吧,阿幸独自守在孙婆婆身边也不太好。”
华苓月回神点头,又朝屋子走去,步伐并无方才迅速,直到停在门口。
李坤言明他所用术法,是燃阿幸妖丹之力和自己丝线悬灵,借此吊着孙婆婆临死前的那口气才得已让她活到现在。华苓月更清楚,那日突发状况正是这唯一的气息将断之兆,自己不过以金针缠灵,来让她延续片刻。
同样的情景,八九岁的小姑娘还是那不变的素衣。发丝凌乱,自从被带回来她都没有打理过松开的麻花辫,只是还系着发旧的棕色布条。她跪爬榻边,握着榻上年迈老人的手。只是这回……华苓月就算端着解毒的药,也难以上前。
药碗冒出腾腾热气,华苓月指尖烫的发红,发颤,愣是不及心里的麻。
衣袍逆风翻动,阿幸回头看过来:“月姐姐?”
华苓月走近,视线落在她包扎着白布的手:“你伤,如何?”
“没事。”她苦着脸,牵出的笑都有些滞涩,接过药碗,“阿月姐姐,你不烫吗?端碗要尽量端边端底,这样不会很烫手。”
“谢谢,你很有经验么?”
“婆婆教我制茶的时候,告诉我的。”
话音刚落,榻上孙婆婆缓慢地睁开眼,垂落的眼皮仿佛下一瞬都难睁开:“华姑娘还在啊?”
“是啊。”
华苓月说罢,同阿幸换了位置,拉过孙婆婆的手,要给她把脉。
孙婆婆抗拒地回抽,瘦巴巴的一层软皮从华苓月手心挪走。
“不必,我能活多久,我很清楚。”
阿幸站在边上,急得眼冒泪花:“不会的,月姐姐医术很好,她肯定能让您长命百岁。到时候您就能再坐在茶寮,打听孙远的情况,我帮忙招呼客人,一切都不会变——”
“阿幸,不要这样为难人家。”
“可——”
“华姑娘,年纪轻轻,游历四方……”孙婆婆目光滞涩,慢慢移向华苓月,“还有如此高超医术,老婆子我可否求你件事?”
华苓月:“您说。”
“李郎中过去同我说过,阿幸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对医术也颇有兴趣,你可否带着她离开下溪村?”
“婆婆!你是不要阿幸,赶阿幸走吗?”阿幸急道。
孙婆婆没看她,只是又拉住华苓月烫得发红的手。
应当是被烫伤的缘故,才会觉得被握住那刻有些麻,又有些凉。华苓月这样想。
“阿幸虽然八九岁,但真的是个懂事的姑娘,制茶学医都极为勤勉。哪怕姑娘让她做个打杂,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好……”
华苓月更费解了,张口欲言却被她嘱咐阿幸的话打断:“阿幸,听婆婆再说一句,跟着这位姑娘,好吗?”
“不要!我还要照顾婆婆你呢。”
孙婆婆眼皮跳了下:“不,以后你就不需要再照顾我。”
“……”
“出去吧,乖,听话。”
阿幸咬唇,将药碗放在榻边小桌,留恋又不舍地乖乖退出去。
华苓月正正看向孙婆婆:“您为何支开她?”
“人老了,见不得离别罢。”孙婆婆脸上皱纹因这最后一抹笑深深刻在脸上,“姑娘是曾经那名华羽神医之女吧。”
华苓月咳了一声。
“我年轻时落下病,有机遇碰到过那位华神医,你同她眉眼很像。最像的就是你口中那句“医者仁心”。”
“阿幸是妖,我知道的。”
华苓月:???????
“当初,有个姓白的修士同我讲过,说阿幸是妖,说她害了全村人中毒。我说他胡言乱语,将他骂走。那日是我这辈子发过最大的一次火,阿幸又是帮我揉穴又是帮我施针。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生气的不是阿幸是不是妖,而是他说阿幸蓄意接近村子,就为下毒害人。”
“后来,我做梦仿佛看到我那走丢的孙子来找我,我就去追他。可是似乎有什么拉了我一把,待我睁眼,看到的又是阿幸这个小哭包。”
“唉……姑娘是那华神医的后人,定能护住她。我求你,带走阿幸吧。她留在我这个将死之人身边,日日只知道帮我看病,替我煮茶……没必要啦……没必要啦。”
那干枯紧攥的手挂在华苓月白嫩的手上,她可能是有所感染,也可能鬼迷心窍:“好。”
“阿幸,不管她是不是妖,她都是我的孙女。我捡到她时就梳着一对双螺髻,稀罕又可怜地抱着棵树睡觉。”
“可惜我手艺不好,只能给她找丑丑的衣料扎成两条辫。我给她做了个新的发绳,就在那柜子上的小木盒里,你……”
华苓月顺着她的指向看去,良久,都没听到你后面的话。
再回头时,那抬起的手干如枯木,跌在榻边。眼尾的水珠沿着皱纹,润湿了深色的枕头。
“……”华苓月发抖的手指按在那毫无起伏跳动的脉搏。
而她胸口的那缕气,不管因阿幸也好,因李坤也好,因华苓月也好,终归还是还于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