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梅印藏机 匣启惊雷 ...
-
天光微亮,雪痕渐融,晨雾如纱,轻轻笼罩着北镇抚司的青瓦高墙。檐角铜铃在微风中轻响,似在低语昨夜未尽的谜题。顾沉舟立于后堂静室,玄铁匣静卧案上,那枚鲜红的梅花印在初阳斜照下愈发刺目,像一滴未干的血,烙在铁匣中央,又似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横亘在真相与谎言之间。
他指尖轻抚印痕,眉心紧锁——这印,非官非私,非江湖门派,亦非东厂旧制。它只存在于五年前那场大火之后:沈家祖宅被焚,三十七具尸首横陈于焦木瓦砾之间,唯有一名婢女侥幸生还,其掌心便印着同样的梅花烙,如誓约,如诅咒。那时他尚是百户,奉命勘验现场,寒风卷着灰烬扑面,他蹲身于尸堆边缘,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玉片,正是玉珏残角,纹路与今日林砚微所持之物,分毫不差。
“她不是刺客。”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室内回荡,像一句对自己多年的质问,“她是唯一活下来的证人。”
门外脚步声起,副使陈九推门而入,面色凝重,眉宇间隐有倦色:“头儿,东厂昨夜死了三人,皆为密探,死状与北郊那具尸体一致——一剑封喉,剑痕偏左三寸,是‘梅影’的‘断水剑式’。”
顾沉舟眸光一沉,如寒潭骤起波澜:“她开始动手了。”
“动手?”陈九皱眉,声音压低,“她不是一直在逃?五年来,东厂、锦衣卫、江湖势力三方追捕,她从未反手。可为何偏偏在您与她听雪楼相见之后?这不像是复仇,倒像是……在为您清路。那些密探,全是赵立德安插在您身边的耳目。”
顾沉舟未答。他缓步上前,凝视铁匣,忽然伸手,拇指按下梅花印中央凸起处。
“咔哒”一声轻响,如机括开启,匣底暗格弹开,一卷泛黄帛书缓缓滑出,丝线已朽,却仍完整。帛书卷首四字墨迹苍劲—— “龙渊·真本” 。
陈九倒吸一口冷气,踉跄后退:“这……这不是密卷?这是原本?传闻中万历十年被焚毁的龙渊真卷,竟藏在玄铁匣中?可这不可能……那场火,烧了整整三日,连地窖都化为焦土!”
顾沉舟未语,缓缓展开帛书,目光扫过第一行字,瞳孔骤缩——
“万历十年冬,帝疾,太医令沈某奉药,三日而愈。帝感其功,赐玉珏一对,分授君臣,以证清白。然,沈某实为代饮,真药已易,帝不知也。”
“沈某”——正是林砚微的祖父,前太医院院判沈明远。当年以“通敌叛国”被满门抄斩的罪臣,实则是为皇帝试药、代饮毒汤的忠臣。
顾沉舟指尖微颤,帛书边缘几乎被捏皱。这并非什么前朝遗脉,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皇室秘药调包案。沈家非因通敌被诛,而是因知晓皇帝“假病引疾、暗中设局”的真相,被灭口以封天下之口。那场大火,那道圣旨,那三十七具尸首,皆为掩盖一个“帝王之私”。
而那枚玉珏,不是开启密卷的钥匙,是皇帝亲赐的信物,是沈家清白的唯一凭证,是帝王对忠臣的默许与愧疚。
“所以……她不是要复仇。”顾沉舟声音低哑,似从喉间碾出,“她是想翻案。以江湖之名,行天子之问,以刺客之身,求正道之光。”
陈九震惊,声音发颤:“可这等事,若被东厂或内阁知晓,她必死无疑!甚至会牵连整个锦衣卫!我们本就与东厂势同水火,若此时爆出‘皇帝假病’,朝堂必乱,边关动荡,外敌趁虚而入,天下将再陷战火!”
顾沉舟缓缓卷起帛书,重新封入匣中,动作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把玄铁匣移交刑部,对外宣称——查无实据,案卷焚毁。”
“可您明明……”
“我奉命追捕‘梅影’,”他转身,望向窗外初霁的雪光,寒风拂动衣角,“而非翻案。若这卷宗是真的,那我追的,就不是刺客,而是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冷:“而真相,往往比刺客更危险。它不杀人于瞬息,却能焚城于无声。”
三日后,秦淮河畔,画舫夜宴。
丝竹声中,舞姬轻旋,水袖翻飞,如云似梦。水波荡漾,映着两岸灯火如星,倒影摇曳,似命运的碎片,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林砚微一袭月白纱裙,独坐船头,手中抚琴,弹的却不再是《孤山问梅》,而是一曲《玉阶怨》——宫怨之曲,怨君不早归,怨世不公,怨情难全。
“你倒有闲情逸致。”一道声音自暗处传来,低沉如松风过谷。
她指尖微顿,琴音戛然而止。
顾沉舟自画舫阴影中走出,未着飞鱼服,只披玄色大氅,衣角微湿,似沾了夜露。他步履沉稳,像极了五年前雪夜那晚,踏着血与雪,走向奄奄一息的她。
“你来了。”她轻声道,眸光未抬,“我等你三日。”
“我来问你,”他立于三步之外,目光如锁,“玄铁匣为何留在我案上?”
“因为只有你,能护住它。”她抬眸,眼底有光,如星子落潭,“赵立德已派人在北镇抚司安插眼线,若我不将真卷交出,你必被怀疑通敌。而若你毁卷,便坐实了锦衣卫与东厂同流合污,再无人能为沈家鸣冤。”
“所以你算准了我会保下它?”
“我算准了你不会让无辜者再死。”她轻笑,笑意却无半分轻松,“就像五年前,你救我一样。你明知我身负血仇,明知我可能成为祸乱之源,却仍说——‘这人还活着,带回去’。”
顾沉舟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祖父调换的是什么药?”
林砚微指尖微颤,琴弦崩断,发出一声刺耳锐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不是调换。”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亡魂,“是替换。真正的药,是能让人暂时昏迷的‘假死散’。皇帝想借病引出朝中异动,清查内奸。可他没想到,沈家忠心耿耿,竟真的为他试药,三日不眠,以身验毒,确认药性无害……可结果,却被曹元广诬为‘以毒弑君’,构陷满门。”
她抬眸,眼中已有水光,却倔强地未落:“他们说沈家通敌,可真正通敌的,是如今执掌东厂的曹元广。他才是那个,在皇帝昏迷时,与外藩密信往来的人。他借帝王之病,行私利之实,更以‘清君侧’之名,屠忠良,揽大权。”
顾沉舟瞳孔骤缩,掌心发冷。
——曹元广,东厂掌印,竟勾结外敌?
“你有证据?”
“有。”她自袖中取出一叠密信残页,纸张泛黄,边缘焦黑,似从火中抢出,“这是从东厂密档库盗出的,其中三封,以暗语提及‘龙渊’与‘沉舟’,似在监视你。‘沉舟’二字,出现在‘江南布防图’旁,标注为‘可诱’。”
“沉舟?”他冷笑,“他们连我的名字都用上了。”
“因为他们知道,”林砚微望向他,目光如刃,“你是唯一可能查到真相的人。而我,是你唯一不会杀的人。”
两人对视,风雪虽停,心潮却未平。五年前的雪夜,五步之外的刀锋,五指之间的温度,五载未见的思念,皆在这一眼中翻涌。
良久,顾沉舟道:“若我助你翻案,你待如何?”
“我便焚尽所有玉珏,”她轻声道,指尖轻抚琴弦残端,“不再做‘梅影’,只做林砚微,活在光下,或死在你刀下,皆可。我不求平反,只求真相不被掩埋;不求富贵,只求沈家牌位,能入宗祠。”
他伸手,抚上她耳后的红痣,动作极轻,却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若有一日,我必须背叛你,”他低声道,“你会杀我吗?”
她微笑:“我若动手,五年前雪夜,你已死在山神庙。那时我若想逃,大可任你冻毙,或趁你昏睡,取你绣春刀,自尽谢世。可我等你,等了五年。”
“所以,”他逼近一步,气息拂过她耳际,“这一回,换我护你。以锦衣之名,以沉舟之誓。”
话音未落,远处河面忽然火光冲天——一艘画舫炸裂,烈焰腾空,木屑与火团四溅,照亮半条秦淮河。惨叫与呼救声此起彼伏,水波翻涌,如乱世之始。
“东厂!”陈九疾奔而来,衣襟染尘,“赵立德带人围了河岸,说发现‘梅影’踪迹,要搜查所有船只!他们带了火铳,见影即射!”
林砚微起身,将密信残页塞入顾沉舟手中,指尖在他掌心轻划一痕:“走,别让他们看见你我同在。若你被牵连,便再无人能执律令。”
“那你呢?”
“我本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她微笑,指尖轻点他心口,“而你,是我唯一的退路。若我死,你便替我活;若我亡,你便替我查。”
说罢,她转身跃入河中,水花未溅,人已隐入暗流,如一缕烟,消散于夜色。
顾沉舟立于船头,望着那片漆黑的水面,缓缓将密信藏入贴身内袋,外罩大氅将湿冷的风挡在身外。
赵立德率人登船,火把如龙,照得人面如鬼:“顾佥事,可有发现?”
“无。”他冷声道,目光未动,“只有一曲《玉阶怨》,和一个疯了的琴师。”
赵立德冷笑:“疯了的琴师?怕是疯了的,是你吧。你可知,上头已下令,若再纵‘梅影’,你这佥事之位,便让与他人。”
顾沉舟不语,只望向河面——那里,一缕极淡的梅香,随水波,悄然散去,像她的影,像她的名,像她从未存在过的五年。
可他知道,她存在。
她一直都在。
在每一道暗影里,在每一缕风中,在他绣春刀未出鞘的迟疑里,在他梦中那场永不结束的雪夜里。